「那個,」佐月的目光看著窗外說。「我大概知道老師的事情。」
「咦?」
假裝沒事的出聲回應,這時喉嚨只感到乾巴巴的。
「老師和我的恩人很像啊,名字都是一樣的。老師原來是當醫生的對吧?」
兩腳像生了根一樣動彈不得。自己是多愚蠢啊,還以為訴訟等事情已經被世間忘卻而沒有放在心上。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誰都沒提起過,所以放心好了。」佐月小聲說。
「老師實際上是殺人犯對吧。」
那天下課後,佐月把鈴渡叫到了放學路上的咖啡店裡。
「我想和你道謝,謝謝你殺死了柝羅(トトロ)。」
佐月邊說邊朝杯子里加入牛奶。
「柝羅?」
「對,我的伯母。」
佐月靦腆的笑了,開始說她的故事。
一直到小學四年級的冬天,佐月都和母親兩個人生活。佐月幼兒園的時候,她父親因為酒後駕車,撞死了兩個小學生和貓而被逮捕。第二年他們被迫離開東京,舉家搬遷到房總半島邊上。兩個人在四疊半的公寓的生活,也可以說是單純的幸福。儘管母親一直要被人討債父親的欠款,但從來沒有停止過微笑。
但是四年前的冬天,母親忽然不見了。她說去見友人以後就失蹤了,再也沒有訊息。親戚報了失蹤,警察也來進行了調查,但最終還是不知道她的去向。因為同一年父親要出獄,所以親戚間流傳著母親受到了父親的牽連而自殺的流言。
失去了親人的佐月,只能跟隨著伯母生活。伯母是在三鷹地區一家當鋪老闆的遺孀。臉就像被撬棍打過二十次那樣的醜。
「神是殘酷的,和這樣蠢的媽媽一起生活一定很辛苦吧。我會好好把你養育成人的所以你就放心吧。」
兩人開始生活的時候,伯母不知為何開心的這樣說。
接下來的每一天都是受拘束的,佐月不得不乘上單程一個小時,滿是老人味的電車去上學。日本巫納斯科小學的校舍是裝著玻璃的五層樓建築,教室散發著醫院診察室一樣的味道。穿著工作服的阿姨總是板著一張臉在打掃。同班同學都長著饅頭一樣的相貌,總是說著沒有聽說過的明星和電視劇的事情。
「你還沒有交到朋友啊?大家都是好孩子,我不是跟你說過只要多說說話就能成為朋友了嗎。為什麼做不到呢?」
柝羅馬上這麼責備她。只要佐月沉默不語,伯母就一定會罵她母親。之後才知道,伯母似乎對她同班同學進行了調查的樣子,她們幾乎都是地主或者資產家的孩子。
伯母自私的言行一天比一天逐步升級。當她知道佐月去見老朋友沒去上課的事情後,跑到學校辦公室大發雷霆,要求返還學費。跪地謝罪老師的背影,現在還留在她的記憶中。以此事件為契機,伯母的存在被班級同學所知。
那天開始,對佐月的欺負就開始了。同班同學開始嘲笑她「小柝羅」「土地開發商」「戀母情結」等等,對她投擲狗屎,在她飯盒裡放死掉的青蛙。佐月到了學校以後就趴在桌子上,回想著過去的生活以打發時間。
這樣的生活不可能一直忍受下去,總有一天,佐月會承受不住的。
以厭煩的心情迎來小學五年級結束的那一天,伯母倒下了。
原因是因為貧血導致的頭暈。伯母在病房的病床上一直在說著自己有多辛苦,可是一週後就想換了一個人一樣話少了很多。醫生檢查出她大腸裡有腫瘤,是第三階段的癌症。
柝羅住進了七國山大學醫院,四月半的時候接受了手術。佐月開始的一週還是去了病房,可是伯母的護士整天埋怨就不去了。忽然一個人的日子有些困惑,但沒有伯母的生活簡直像推出籠子的鳥一樣爽快。
手術當天,從沒見過的親戚都集中在了醫院。
「你能受到伯母的照顧真是太好了,想想一年前你的生活吧。」
認都不認識的一個少了門牙的老婆婆摸著佐月的頭說。
進入手術室大約兩個小時,手術很成功。伯母夜裡醒來,像平時一樣責備她。親戚們離開了醫院,但佐月的心情很沉重。
兩天後,伯母的病況急轉直下。伴隨著高燒,血壓急速低下。
病房裡看到的伯母,如同垂死的蟑螂一樣在床上顫抖。胸膛能聽到「嗖嗖」的聲音,眼窩凹陷,甚至能看到頭蓋骨的樣子。
第二天,佐月來到病房的時候,病人已經被運到重症監護室了。就此兩人再也沒見面,十天後,伯母就死了。
「你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火葬場回來的路上,少了門牙的老婆婆這麼說。
佐月一邊說著場面話,又想起了在殯儀館看到的伯母噁心的屍體。
「我家的親戚都沒有打過官司,因為討厭被周圍的人白眼相待。真是沒想到老師在時隔半年後又被其他遺屬起訴了啊。」
佐月放下杯子竊笑。一頭棕色頭髮的佐月已經脫胎換骨,完全看不出她有著那麼悲慘的過去。
「你好像是誤會了。」鈴渡慎重的選擇回答的措辭。「並不是因為我要承擔醫療失敗的責任所以才辭職的。」
佐月瞪大了眼睛,「真的嗎?但是患者因為敗血症而去世是事實吧。」
「無論怎樣的手術都有後遺症的風險。醫生會對患者進行適當的說明,同意了才能進行手術。偶爾有原因不明的死者也就媒體才會大肆渲染,這是一開始就是遺屬沒有勝算的官司。」
「那老師為什麼辭職呢?」
「派系鬥爭太噁心了。本來我就打算辭職的,因為時機不湊巧,被報道出來就搞得我好像是受到了懲戒處分一樣的。」
佐月撐著臉苦笑,半信半疑的樣子。看樣子並沒有外表那麼蠢。
鈴渡的說明裡多少帶有一些謊言。自己從醫院辭職是事實,但真正的理由並不是醫療事故。而是對後輩的男生出手,惹怒了上司的外科部長。他們兩人好像都是雙性戀。
聽周圍的人說起男生受到主任教授庇護的事已經是辭職半年以後了。後悔為什麼沒有殺了那個混蛋,當然,世人不知道這是我的不對,就好像讀的《白色巨塔》那樣。
「算了,這種事怎樣都好。老師為我殺了伯母是事實吧,非常感謝。」
佐月低下頭,棕色的頭髮飄動著。
鈴渡無法放下佐月。如果佐月把過去的事情和同學說的話,自己的教師生涯就結束了。一旦對自己是學生的保護者有了疑念的話,就無法取得學生的信任。對於佐月,只能讓她這樣欽佩自己了。
「今天說的事,不要和班級裡任何人說,可以嗎?」
「當然,我怎麼可能說嘛。」
鈴渡小聲詢問,但話音未落,佐月就拍胸脯保證道。
「比起這個,老師,來我家玩吧。伯母的家真是個好地方。」
「過幾天就去。」
鈴渡避開她視線說,佐月很高興,臉紅了。
佐月的樣子變得奇怪,是暑假開始以後的事。
「我拿到了這樣的東西。」
在三鷹的房子裡見到鈴渡以後,佐月遞過來一個皮包。拿在手上的感覺比看起來要重。開啟皮包,裡面是裝有消音器的自動手槍和子彈。
「你從哪搞到的啊?」
「剛才回來的路上。」
佐月口齒不清的說,一個長得像阿修羅男爵的女人給我的,說希望能暫時寄存一下。
馬上就明白了。女人一定是是貓爸爸,水水市事件的犯人。從現場逃走中,一瞬間的判斷,把手槍托付給了碰巧路過的女中學生。也許等刑滿出獄,她會找到佐月拿回手槍。
「你拿著這東西就已經是犯罪,趕緊交給派出所——」
話說到一半吞了下去。
雖然不知道「貓爸爸」合津沙都子從哪裡搞到的手槍,但警察為了自己的威信一定會去調查這一點。如果有少女說沙都子把槍給她的話,她也一定會成為搜查物件。父親有前科,母親失蹤,佐月一定會成為調查的重點。警察會在她家附近聽取證言,說不定會查到出去房屋裡的奇妙的男人。
鈴渡每兩週一次的頻率和佐月進行性交。如果教師和學生的不當關係暴露的話,媒體一定會群毆他,還可能以違反條例逮捕。二年前,以「殺人外科醫」的名義到處追問他的記憶又甦醒了。
「佐月,這事不能跟任何人說哦。」
「警察也不能說?」
「當然,被警察發現的話就要去監獄了,佐月的人生就會亂七八糟了。」
「這樣不奇怪嗎,我可是什麼壞事都沒做啊。」
佐月很罕見的撒嬌起來。方便的時候就裝出一副小孩子的樣子,鈴渡不由得咂嘴。
「好好聽著。你是垃圾一樣的犯罪者的孩子,周圍死的可疑的人也有幾個。你這種人說的話,警察是不可能相信的。」
鈴渡抓住她肩膀說。佐月呆呆的望著空中,終於悄然垂下肩膀。
「說的也是呢。」
「當然了,這種事絕對不能忘記。」
「我知道了,會注意的。」
佐月的側臉,浮現出後悔的神色。
下一週開始,佐月開始有了奇怪的舉動。
學校走廊裡遇到的時候,總是反覆說一些「被警察監聽了」、「野狗在監視我」、「可疑的人在我後面」、「班級的同學要殺我」等毫無邏輯的話。
佐月的心理狀態是可以理解的。她小時候就失去了家人。父母的訊息雖然不知道,但活著的可能性非常的低。儘管裝成乖乖女,但生存下來以後,隨著拿到槍為契機,抑制住的感情再次爆發,內心被罪惡感所包圍。
儘管明知兩人的關係總有一天會破裂,但現在如果保持距離的話,就不知道佐月要做什麼了。
作為教師,對將來感到不安的狀況下迎來了年末。
「我想去派出所自首。」
終業式結束當然的凌晨,佐月一邊理著亂糟糟的頭髮一邊說。過去的快樂簡直如同幻覺,她的臉色十分憔悴。
「別亂說話,你只要按照我說的去做就可以了。」
鈴渡一邊套上衣袖一邊回答。轉移話題似的把目光轉向窗外。
窗外飄著深灰色的雲。
「但是,我已經約好了。」
「約好?什麼事?鈴渡的手停住了。」
「不是和老師,是和別人說好以後,決定在監獄接受處罰。擅自決定,真對不起。」
「手槍的事情都說了嗎?」
「嗯,和老師的關係,都和大家說了。」
感覺到世界忽然崩壞了一樣。這樣下去的話就麻煩了,不管怎樣,不阻止她的話。
「好好聽著。你只是被洗腦了而已。如果真的為你考慮的話,是不可能勸你自首的。」
「洗腦?只是同班同學而已,不可能的。」
「你是笨蛋所以才不明白。趕緊把她的名字告訴我。」
「不能說,因為約好了。我們會在聖誕節去七國山看夜景,然後二個人一起去派出所。」
鈴渡咂舌,這樣下去的話事情是解決不了的。
長長吐出口氣,取出藏在書架後的袋子。開啟包,看到了手槍的槍身。
「這個就放在我這裡,沒有證物的話,就算你們去找警察也沒有意義的。」
「哈?不要自說自話。」
「我是在為你考慮。」
「別開玩笑了,你明明就是殺人兇手!」
佐月輕蔑的眼神,和那個週刊雜誌的記者很像。
仔細想想的話,現在的狀況和兩年前的很相似。如果想要七國山大學醫院繼續工作下去的話,只能在青年告訴主任教授之前封住他的口。沒有殺掉他,鈴渡不知道有多後悔,他不想有第二次相同的回憶。
「你這女人吵死了!」
從包裡拿出槍,裝上子彈,拉開保險,槍口對著佐月的臉。
「去死吧。」
佐月不知為何笑了起來。
「你是傻瓜吧。」
隨著一聲槍響,佐月應聲倒地。
看著仰天倒在地上的屍體,鈴渡深呼吸幾次。從現在開始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被當成嫌疑犯逮捕的話,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案發現場在這個房子的事情暴露的話,自己的立場就十分不利。來到她家半年多,把自己的體液和毛髮等證據全部清理乾淨基本是不可能的。警察詢問周邊住民的話,也有可能有人曾經看到他。最好的辦法還是偽裝成在其他地方殺的人。
問題是佐月商談的那個同學。她說過連她和鈴渡的關係都已經說了。只要有她的證言,警察就一定能查到鈴渡的淫亂行為和殺人事件的真相。這個人的嘴巴不封住是不行的。
話雖如此,但要確定誰是那個商談的同學也是不可能的。雖然能想起幾個佐月要好的朋友,但是無法確定是誰。唯一的條件是,班級同學的二十個人中的某個人。
鈴渡退出彈夾,再一次深呼吸。
只能把二年級a班的學生全部殺死了。製造不在場證明,把嫌疑栽贓給佐月的話,自己就安全了。正巧的是,明天就是每週六的補課,這個機會可千萬不能錯過。
大腦裡馬上閃現出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方法,只要使用空調就可以了。班級裡的空調雖然半個月前發生了故障,但只是電路的接觸出了問題,接好就可以使用,幾天前已經調整好了,不利用這個就沒別的法子了。
鈴渡慎重的安排步驟。明天裝作睡過頭的樣子打計程車,車上和司機說話讓他記住自己的樣子。到了學校以後就和平常一樣去上課,然後等時間過去。
到了十一點,拿出藏著的手槍,把學生們全部射殺。馬上把空調開到最高的32度,讓教室裡儘量升溫。教室的牆壁又厚,密封性很好,溫度很容易就能升高。讓角膜和皮膚儘快乾燥,加速屍體的變化。到了十二點把窗戶全開啟,使氣溫回覆正常。接著把空調的遙控器砸屍體的腦袋,破壞到不能使用的程度。
十二點過後跑去校長室的話,大約十五分鐘警察就會趕來,這樣他們推定的死亡事件比實際上要早三到四個小時,加上作為物證指向錯誤時間的手錶的話,警察就會誤認犯罪時間。八點四十五分還在計程車上的自己,不在場證明就能成立。
作為犯人角色的佐月屍體被發現應該不會太晚。隨著屍體腐敗,死亡時間就會變得模糊。但如果不被發現,就沒法把罪行嫁禍給她。因此把她的屍體丟在了不容易被發現的樹林深處。
還有一個大問題,那就是電梯口的攝像頭。因為學生的出入都會被拍攝到,如果被發現佐月沒有來學校就危險了,這樣的話就無法栽贓給她。
鈴渡啟動了自己的筆記型電腦,登入了儲存影像資料的伺服器,加入了十二月十八日和二十五日八點到九點影像資料替換的設定。因為上週也是隻有二年級a班補課,兩天的檔案替換了也不用擔心會有破綻。因為星期六禁止部活動,其他班級的學生也不會被拍進去。只有天氣是個問題,可是看了電視裡的天氣預報,明天和十八號都是多雲天氣。
準備完了的鈴渡,頹然倒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就浮現出佐月憎恨的眼神,讓他隱約感到些許不安。
「沒關係,如果是我的話,應該能搞定。」
鈴渡在腦中把佐月的臉驅散。
5
「我知道殺死二年級a班20個學生的兇手是誰了。」
鈴渡看著座位表說。
草壁覺得很納悶。這個優秀的男人說什麼?因為自己的學生被殺導致腦袋不正常了吧。一個小時前還昏倒在教室的人,僅僅聽了他們的話就知道兇手了,這怎麼可能。
「鈴渡老師,好厲害!」貓山拍手道,「誰是兇手?」
「請讓我按照順序說明。」
鈴渡就像是電視劇裡的刑警那樣說。
「第一個線索是窗簾。教室前半部分窗簾全是血,後半部分則完全沒有,是這樣沒錯吧?因為學生都是站著的時候被狙擊頭部的,傷口飛散的血跡會濺到前面的窗簾上面是當然的。
問題是後面的窗簾沒有什麼血跡。因為學生的屍體大多集中在教室後面,所以犯人很明顯是在講臺側開槍的。本來後半部分的窗簾上的血應該更多才對,為什麼會沒有血跡呢,那是因為犯人在開槍亂射的時候,那個地方沒有窗簾。」
「沒有窗簾?」
「槍擊的時候,窗簾的一半拉開了。犯罪後,犯人又把窗簾拉上,所以才會有黑板側才留下血跡的奇怪現象。拉開後面窗簾的話,窗子上一定會留有大量血跡。」
「為什麼要拉開一半的窗簾呢?」
「我們把思路逆轉,早上的教室,特地把窗簾拉起來本身就沒有必要的。學生在教室集中的時候,窗簾一定是拉開的。到發生事件之間,有學生拉了一半的窗簾。那麼她是為什麼拉上窗簾的呢?」
鈴渡看看兩人的臉。貓山小學生般舉起了手。
「因為太陽光太強烈了。」
「那樣的話應該是東側的窗簾才對,教室被拉上的是在西面。」
「風吹窗戶的聲音太吵了?」
「那樣的話窗簾應該全部拉上才對啊。」
貓山咬著嘴唇:「我不知道,正確答案呢?」
「想想兩天前學校裡發生的事情,就是有可疑人物侵入學校的事件。即使她們的性格再怎麼大大咧咧,被人偷窺總會感到不安,所以不能直接換衣服。懂了嗎,她們拉上窗簾是為了在教室前面製造出死角。」
貓山看著三樓的窗戶,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是有人要在教室前面換衣服呢。」
「是的,我們的校規規定有體育課的日子可以穿運動服來上學。下午的體育課,上午穿著運動服上課也無所謂。當然上學時穿著水手服,等午休換成運動服也沒問題。」
「這裡請回想起監控拍到的人數。穿著水手服的學生和穿著運動服的學生分別都有幾個人?」
「那個,水手服13人,運動服8人。」
貓山看著草壁的筆記本說。
「那麼,倒在教室裡的屍體又是如何呢?」
「這個,我不記得了啊。」
「水手服12人,運動服8人。」
聽草壁這麼說,鈴渡滿意的點了點頭。
「非常感謝。這樣一下就能看出來,一個水手服的學生消失了,但事實並非如此。從窗簾的狀態考慮的話,我們知道八點三十分為止教室裡還有一個要換衣服的學生,事件前的人數構成來看,水手服的人少了一個,12個人,運動服的人多了一個,改為9人。但和事件後的屍體比對的話,少了一個身穿運動服的人,這個人就是犯人是不會錯了。犯人是上學時穿著運動服,在教室裡把運動服換成水手服的人。」
「等一下,」草壁插話道。「來學校換衣服的人不一定只有一個人吧,也有兩個以上的學生換了衣服的可能性。」
「不,這個可能不存在。鈴渡搖頭。如果這樣的話,事件前穿運動服的學生在十人以上了。即使中間有一個人就是犯人,運動服的屍體也有不多於九具的話就不對了。但是教室裡倒著的運動服屍體只有八具。」
「啊,說的也是。草壁老老實實的收回剛才的話。」
「回到剛才的話題,犯人是穿著運動服來到學校以後,換成水手服的學生之中。
本來絕想不到犯人是到學校以後再換衣服的,因為下午的課程中止這點,犯人比誰都清楚。如果要方便行動的話,一開始就沒必要穿著水手服來上學。所以犯人是穿著運動服的人。」
鈴渡拿起桌子上的圓珠筆,把草壁的筆記本作為參照,把穿著水手服的人名字後面打了個叉。
「穿著運動服來學校的人有,佐月,夏美,結衣,響,真央,美久,千夏,奈奈美八個人。」
「正是如此。但是,死在教室裡的夏美不是犯人,因為戴著眼罩的少女教室裡就只有她一個,犯人是除了她以外的七個人中的某一個。」
「犯人殺了人以後,把夏美的眼罩換上去的可能性呢?」
「那要看屍體的情況了,把眼罩脫下來看看就知道了。右眼的周圍有血跡的話,就存在替換的可能。」
草壁搖搖頭,他腦中想起了眼睛像熊貓一樣的屍體:「不,右眼周圍沒有血。」
「那樣的話眼罩就沒有被替換過。如果被殺前沒有戴眼罩的話,眼睛周圍不可能沒有血跡。這個屍體是夏美沒錯了。」
「但是夏美的屍體還留有一個疑問。她不僅僅是臉,連雙腿都被槍打中了。為何她捱了多餘的子彈呢?」
「咦,是這樣嗎?為什麼呢。」貓山抓抓頭。
「還有別的疑問,犯人把學生手冊和門卡都丟在垃圾箱裡,破壞了死者的臉,這怎麼看都是為了不讓人確定死者身份的工作。屍體的身份都清楚的話,自己的身份就會暴露,因此這是為了自保採取的行為。
但是犯人沒有管夏美的眼罩。這樣謹慎的人,按理說應該會把眼罩丟到垃圾箱才對。犯人為什麼沒有這麼做呢?」
「會不會是沒注意?」
「不,犯人都用椅子腳砸毀少女們的臉,不可能沒注意到眼罩的。」
「考慮這個問題毫無意義。只有眼睛周圍沒血跡的話,很明顯就是一直戴著眼罩。」
「考慮到這個程度的話,那麼把眼罩丟掉,弄上血,反正那個時候到處都是流出來的血。犯人沒有處理眼罩,是因為沒有想到這會成為確定夏美身份的線索。」
「這是怎麼回事?鈴渡老師,我跟你說過夏美在學校前路上被野狗襲擊的事不是嗎?」
「對。她在路上被野狗襲擊這事幾乎所有的同學都知道。但是受傷到什麼程度,具體的情況卻誰也沒說。因為正如教導老師所說,不能在傷口上繼續撒鹽了。」
「那麼問題來了,你們兩人看到被野狗襲擊的少女住著柺杖走路,你們會認為她那裡受傷了?」
草壁不由得倒吸一口氣,貓山則跳了起來。
「我知道了!犯人以為少女的腳受傷了!」
「答對了,因為長髮的關係,同學看不到夏美的臉腫了。犯人對夏美的腳射擊,正是想把野狗的傷當成槍傷矇混過去。即使察覺到眼罩但沒有摘掉的原因,就是因為犯人沒想到這是確認她身份的線索。
以此推理下去的話,夏美被狗襲擊的現場正好在場的三人,一定會知道夏美受傷的地方。響,美久,步美這三個人不是兇手。同樣的理由,夏美的妹妹七美也不是兇手。在同一個屋子裡生活,不可能會把姐姐受傷的部位搞錯。」
鈴渡在座位表上把這幾個人的名字畫上了x。
剩下的就是佐月,結衣,真央,千夏四個人。
「還有其它線索。剛才也提到過,兇手把學生們射殺之後,把學生手冊和門卡都丟到了垃圾桶裡。雖說判斷是為了不讓死者身份被確定而進行的工作,但仔細想想還是很奇怪。雖說門卡能識別個人身份,但學生手冊並不能確定主人。去年學生手冊還印上名字,今年因為經費減少而取消了。犯人為什麼要把學生手冊集中起來丟掉呢?」
「是不小心犯下的錯嗎?」
「正是如此。犯人誤以為今年的學生手冊上面也會印上名字的吧。可是今年春天轉校來的學生的話,再怎麼慌亂也不會犯這樣的錯誤。因為她本來就不知道去年為止是印上名字這一點的,所以轉學生也不是兇手。」
鈴渡又寫下一個叉。
剩下的就是佐月,結衣,千夏三個人。請看座位表(圖三),佐月坐在第一排,而另外兩人坐在最後一排。
b圖三/b
「請回想一下事情發生時的樣子。兇手等同學集合齊以後才開始殺人的。因為殺人途中被遲到的學生從外面開啟教室門的話,獵物就會逃到走廊去了。所以兇手在最後一個學生みなみ在八點三十一分都進入教室之前一定會把槍藏了起來。
正如兩位所知,這個學校對時間遵守這點做得非常徹底。八點三十分過後,學生們一定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因此當みなみ在教室現身的時候,其他學生都已經坐在自己位置上了。
如果結衣是兇手的話會怎樣呢?她在教室的後面開始對著學生射擊的話,學生們一定會朝教室的前面逃,但是絕大部分的人都是倒在教室後面的。」
貓山拉住鈴渡的手:「等等,兇手也可能在開槍前走到教室的前面啊。」
「這個學校的教室,在黑板上面有一面橫長的鏡子。因為學生們面黑板而坐,所以鏡子就在視野中。事件裡用的槍,因為有消音器,所以槍聲很長。運動衫的口袋這樣的替代的東西是不存在的,如果拿著槍朝黑板走去的話,其他學生會在鏡子裡發現,當然她們會朝前面逃,這跟現場的情況不符。
也就是說,坐在最後一排的2人不是兇手。」
鈴渡一邊說,一邊在座位表寫了兩個叉。
「剩下的學生只有一個。殺死了班級二十人的兇手的名字,就是佐月。」
6
即使事件已經過了四個月,草壁有時候還會覺得像是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教室裡有二十個學生被殺了。
草壁打110報警是在說明會開始前十分鐘,下午一點五十分的時候。校門口已經集中了很多小學生和她們的保護者。
儘管年輕的警察在電話裡反覆勸告他不要喝多了,但看到教室裡散亂的屍體的時候,臉就變了,馬上叫了增援。一小時候,學校裡滿是警察和媒體。
雜木林深處發現死去的佐月屍體是在事件之後十天的事情。
佐月還是穿著運動服,頭被擊中倒在樹蔭下。右手握著手槍,口袋裡還發現了裝滿子彈的彈匣。警方進行了司法解剖,但除了被野狗咬傷了腿外沒有看到其他外傷,斷定是她自己開槍自殺。
發現屍體的次日,在學校的會議室舉行了記者招待會。
「小時候,佐月相繼失去了家人。特別是信任的伯母的死,對她的人格形成造成了很大的影響。無處可逃的孤獨感,失去了對生命正確理解的成長機會。作為教育者,沒能照亮她心底的黑暗,實在是非常後悔。」
蜂擁而至的記者面前,草壁用顫抖的聲音說。
邊上的座位上,貓山哭成了一個小孩子。被本國的巫納斯科基金聯絡,要求他辭去校長的職位。雖然是個笨蛋,但是被解僱了也是會後悔的。話說如此,他的風範這點還是讓人懷念的,男人嚎啕大哭這點就會獲得世間的同情。
一個月休校以後,日本巫納斯科女子中學再次開始上課了。雖然有二十個左右的學生轉校了,但除了貓山外的教職員都留了下來。巫納斯科思想被媒體善意報道以後,日本有很多希望對學校進行支援的申請。
足以載入少年犯罪歷史的大量殺人事件事後處理也是一個關鍵點。
鈴渡的那個推理雖然讓人大吃一驚,但兇手是佐月這一點也值得慶幸。她的人生如果不是那麼悲慘的話,學校被媒體追問責任的可能性就很大。
草壁倒在校長室的椅子,長長的出了口氣。
現在的心情還和在夢中一樣,只是,這絕不是噩夢。
抬起頭,明媚的陽光照亮了校舍。
成為老師後結束第二次家訪以後,鈴渡乘出租回到了自己家。
從倉庫取出威士忌,拔開瓶塞,倒進玻璃杯裡。從公寓的十六層朝下看,一邊把琥珀色的液體倒進喉嚨裡。
十二月的事件讓人難以置信,鈴渡又回到了平凡的生活。作為殺死學生的教師,一邊喝茶一邊和保護者們談笑十分奇怪。他坐上計程車時,保護者說著感謝的話的時候,鈴渡忍不住笑了出來。
玻璃杯上可以看出自己的臉。那樣危險的路終於有驚無險的走了過來。
第一個危機是在教室射殺學生的途中,滿身是血,偽裝成屍體的かほ,乘機對他進行偷襲。那時候打到她的臉是一個大的錯誤。20具屍體裡面,只有一個人臉上被打的話,警察一定會注意到。因為鈴渡有碰到她的血,警察調查身體的話,嫌疑一下就變大了。
一瞬的判斷,他把二十個人的臉都砸毀了。如果不特別注意到かほ屍體的話,即使看到他身上的血跡,也無法把兩者聯絡起來。把學生手冊和門卡都丟棄是因為加強「兇手毀壞了屍體的臉是為了不讓人通過排除法確定自己的身份」這樣的想法。
下一個危機馬上就出現了。草壁一開始居然說先不要通報警察。他準備的不在場證明詭計,是以搜查員對屍體的檢查作為前提的。但儘管如此他還是很冷靜,偷偷打110報警也是可以的一招,但和草壁對著幹不是上策。那個有些小聰明的男人,只是擔心要為事件負責任。如果理解犯人(佐月)身世的話,應該會放心的報警吧。
於是鈴渡推理出了佐月是兇手。窗簾只拉了一半的事,夏美的腳被槍擊的事,學生手冊丟在垃圾桶等等,所有的線索象拼圖一樣組合起來,那個時候,他覺得運氣一定是站在他這邊沒錯的了。
這之後就和計劃的一樣。草壁叫來了警察,刑警檢查了屍體,第二天進行了司法解剖,結果正如計劃那樣。鈴渡所乘計程車司機也取得了聯絡,讓他獲得了完整的不在場證明。
十天後,在雜木林深處發現了佐月的屍體,事件成為了不幸的少女進行的兇殺案。儘管三鷹的房子也進行了搜查,但那是為了調查佐月生活地點進行的簡易調查,鈴渡的淫行並沒有暴露。
事件過後四個月,鈴渡已經不記得死掉的那些學生的樣子了。
手機的鈴聲響了。
顯示屏顯示的是一個未知號碼,他把威士忌一飲而盡,按下了接聽鍵。
「能聽見嗎?」
一個似乎聽過的高亢聲音。
「請問是哪位?」
「抱歉,我是貓山。」
真掃興。一月底辭職的貓山,這之後就一次也沒見過了。不會是手頭拮据,要來借錢的吧。
「怎麼了?」
「我知道兇手是誰了。鈴渡老師認為自己是兇手對吧?但這是錯的,兇手就在二十一個學生之中。」
血氣上湧,心臟急劇跳動。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可能我說的稍微有點語病。對著女學生開槍的是是老師吧。但是策劃整個事件的不是老師,所以不能說老師是真兇。」
「……惡作劇電話的話我就掛了啊。」
「老師,小看小孩是不行的。最好別這樣,那些孩子,意外的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一面。」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啥?別裝傻,明明就是你把學生的腦袋啪啪打穿的。」
「不是,殺死學生的人是佐月。」
「你還說這話啊。即使你騙得了警察,可騙不了我啊。」
貓山乾巴巴的笑道。
鈴渡深深的呼吸,不要被他騙了,這傢伙只是想套話而已。
「老師,請不要開玩笑。」
「那我問你,監視器拍到的畫面裡,夏美沒有拿著柺杖是為什麼?」
玻璃杯掉在地上打碎了。心臟簡直要跳出喉嚨的感覺。
「我不知道啊,可能是上學的時候正好沒用吧。」
「那麼教室裡的柺杖是哪裡來的?學期結束前教室大掃除過,學生們把所有的東西都帶回去了不是嗎?別辯解了,我知道是老師把監控修改了。事件當天,我說要看一下其他日子的畫面的時候,你馬上改變了話題啊,這可真是可疑。」
「要替換二十五號的監控的話,只能用二年級a班補課的其他日子才行。確認了一下,十八號的監控沒有拍到佐月。把替換的影像恢復的話,二十五號也沒有拍到她。通過電梯的二十個人,被殺的也是二十人。這樣的話學生中就沒有兇手了啊,其他能殺死她們的,就只有鈴醬老師你啊。」
「饒了我吧,我可是有不在場證明的。」
「啊哈哈,這個我也已經解開了。看到空調的操縱盤上的草紙就一目瞭然了啊。我還特地告訴了草壁老師的,可是他完全沒察覺,真是個廢物。
那個草紙,上面有毛髮和肉片對吧,但是為什麼沒有血痕呢?被槍擊的時候少女的頭碰上操作盤的話,沒有血跡也太奇怪了。沒有血跡是因為頭碰到操作盤的時候,血跡已經幹了。兇手開槍後過了一段時間,才搬起屍體用頭撞擊操作盤。也就是說,在事件發生的時候,空調可以使用的的可能性是有的,這樣的話死亡推定時間就不能成立了。
我一開始就認為老師是兇手,但是卻不知道你殺死可愛的學生們的動機。於是我調查了老師之前工作的七國山大學醫院的事情。三年前,有患者相繼去世的可疑事件不是嗎?佐月的伯母也去世了,我覺得好奇怪。威脅了一下外科部長大叔,他馬上就全交待了。」
貓山高興的喋喋不休。鈴渡感到雙腿發軟,就是站著已經用完了全身的力氣。
「外科部長?」
「你想知道吧。那個大叔啊,三年前和佐月有著不倫關係哦,和小學生哦,真厲害!但那一天,佐月告訴他他們的關係被正在住院的伯母知道了。大叔急啊,這是被警察知道的話,不僅是解僱的問題,只怕還要坐牢。於是大叔在伯母的點滴中稍微混雜了一些雨水。」
「怎麼會這樣,你在說謊。」鈴渡發出哮喘患者一樣的聲音。
「是真的哦,佐月為了殺死討厭的的伯母,利用了外科部長大叔哦。這大叔也真蠢,佐月這事會被她伯母發現一看就是在撒謊啊。」
「話說回來老師,佐月小學時候好像曾經被班級裡朋友們欺負。上了別的中學的同學還記得曾經用狗糞來丟她。特進班小學時候就開始一起上學,除了轉校生外大家都是熟面孔,你不認為她對同班同學的怨念一直藏在心底裡沒有忘記嗎?」
手在顫抖,手機掉到了地毯上,腳邊還能聽見高亢的笑聲。
「哈哈哈,一開始我就說了對吧,老師完全想錯了。」
鈴渡屈下膝,崩潰在地。
被中學生操縱,殺了二十個人的少女嗎?
不過佐月的算盤也打得太好了吧,本來準備殺死全班同學以後一個人活著的樣子,哪有那麼簡單的事情。順便說一下,給她穿上溼的衣服這種事夢裡都沒想到過啊。
「已經夠了,別說了。」
「ok,那麼我要說正事了。」
貓山放低了聲音。
「我把這件事和草壁校長說過了,明天學校說明會結束以後會告訴警察。那麼,鈴渡老師,你準備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