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合上述種種情況,筆者最後將x女士在姦情前後的表現主觀地用了八個字來表達:「事先策劃,行為冷靜。」筆者寫完這八個字的時候,窗外已是黎明,對直望去,酒店屋頂上的天空紅彤彤的,真是充滿了希望的一天!一個穿藍衣服的女人從窗前閃過,那正是x女士,給筆者帶來無邊的苦惱與歡樂的人物。筆者連忙從視窗伸出頭去細細觀望,卻又發現什麼人也沒有,只不過是空氣中飄浮著一個似藍非藍的影子,再一凝視,連影子也沒有了,只有似曾熟悉又很可疑的腳步聲在馬路上一路響過去。筆者頹然倒在床頭,後來一下子臉放紅光,什麼都明白了!核心找到了!多少時間的糾纏、徘徊終於告一段落了!致敬!親愛的同行女士!致敬!親愛的金老婆子!還有溫柔的黑皮膚的女士!筆者果斷地用一支紅筆劃掉那八個大字,寫下了這段充滿靈感的文字:
x女士這個若有似無的人物,將給我們的歷史留下數不清的謎語,她的某個似曾實施之行為,是絕對不能運用邏輯、理智去判斷的,因為這個人物本身,即屬一種不可靠的假定,就如一棵華蓋巨大,根子淺薄的大樹,輕輕地搖撼即會使其倒地不起,確定的只有那種虛幻感,那永恆的迷霧和煙雲,激起我們無比濃厚的興趣。
要點二:x女士在姦情發生後的幾大變化
姦情是的確發生過了,雖然誰也說不清發生的地點和時間,但人人都在心中認準了這個事實。筆者於一天深夜參加了一次不開燈的小屋會議,在一個高層次的人群中情緒振奮地度過了兩小時二十五分之後,對於這個問題的看法是穩定下來了。肯定下這個事實之後,x女士是無形中失去自由了。為什麼又要說「無形中」呢?因為我們五香街的群眾,並不曾在表面上阻止她的行動自由,這不符合我們的教養。一個人幹了傷風敗俗的事兒,我們絕不會手持木棒去教訓她的,我們是文雅的民眾。我們的百姓,只是當面低頭不看她,乘她轉過身的時機,一齊朝她那單薄的背部,投過許多含義模糊的目光,久久地滯留於其上(最長達一小時)。等待她自身來感受,來覺悟,以此來變相地制約她的一舉一動。我們是極有耐心的群眾。不料這一招在很長時間內並未發生作用,這位女性,始終不改其一貫麻木不仁的秉性,一任人們三五成群從背後對她盯梢,行動依然如三歲小孩般坦蕩無羈,言談又較從前更為放肆。時常好好地走在路上,不顧眾目睽睽忽然就來它一個跨越式跳高動作。
現在x女士在事情發生後的幾大變化,是人人看在眼裡,再明顯不過的了,筆者也用不著費事去調查了。
x女士的一大變化便是在短期內突然恢復了視力。對於這一點,幾乎每一個五香街人都可以作證。這裡面當然還存在少許問題,比如走路的姿勢為什麼仍然保留了那種在氣體中漂浮的特色?為什麼仍然目不斜視地上街?但視力的確是恢復了,尤其是與人交談之時,差不多可以說是雙目「炯炯有神」呢!或者還可以說是「流星似的顧盼」呢!
大約在姦情發生後的兩到三天,x女士在炒房賣熟花生,一邊稱花生一邊與頭戴小絨帽的孤寡老嫗搭訕,她的眼睛也不是望著老嫗頭頂的空間或腳下的地面,而是直愣愣地望定老嫗的臉。不知出於什麼理由,她一定要稱老嫗為「陳姑娘」,就好像是故意討好,又好像她眼中的老嫗的確是一個姑娘,或二者兼而有之。老嫗異常興奮,臉上發紅,皮膚的皺褶裡微微地滲出酸汗來,她還不停地在暗中聳動肩胛,想做出某種意想中的動作。
後來老嫗逢人便說:「人的眼睛真是一種奇怪的東西,瞎過一次之後反而更明亮了,我敢打賭,那就像一架顯微鏡,真是厲害!」
接下去證實x女士恢復了視力的又有煤廠小夥和寡婦四十八歲的好友等人。煤廠小夥斷言x女士對他的態度已經從友好發展為「親暱」了,還在分手的時候(他們在炒房見面),用力在他的背上拍了三大巴掌,稱他為「玩雜技的哥兒」。因為這三大巴掌,煤廠小夥背上好幾天癢酥酥的。四十八歲的好友則說:「在從前,她高傲得那麼不可思議,原來是眼病造成的,她一定暗暗地為之痛苦,為之絕望過。現在她幹下了這樣丟人的事,我可不能因為她感到過痛苦和絕望就不計較,這件事畢竟已經成了值得遺憾的客觀存在,這件事與眼睛的變故也掛不上鉤的,我沒法同情她。假如她的眼不曾壞,假如她一開始就能看見人,在我過去走進她屋裡去的時候不怠慢我,今天這件事也不能另作別論,原則問題上不能讓步。她的眼為什麼早不好,遲不好,偏偏在這個當口上好了?這又有什麼作用呢?x女士失算囉!」
x女士本人對於恢復了視力這件事是無所謂的,她是否真的感到了這一變化也是十分可疑的。五香街的群眾則不然,他們議論紛紛,眉飛色舞,認為這種事頂頂刺激,與桃色事件差不離。他們吃過飯就站在炒房對面的馬路邊,等待x女士從炒房出來,然後瘋瘋癲癲地從x女士面前一衝而過,撞得她幾乎跌倒,以此種特殊的方法來試驗x女士的視力恢復到了什麼程度,從而進一步搞清這一變化與「姦情」之間的微妙聯絡。這種工作是很有意思的,開展起來沒完沒了,人人都表現出驚人的韌性和迫切心情,一整天一整天地將時間花在這上頭。x女士受苦啦,她連門也不大敢出了,說不定走得好好的,就子彈似的衝來一個傢伙呢!哪怕看得見也是躲不及的。
有一天,她在吃飯間惡意地對丈夫說道:「有很多東西,從來就看得見,只不過是不看而已,即使看見了,也裝作驚訝的神氣,這可是他們始料不及的,他們便慌張起來,那種樣子真好笑。我是故意搞的,要搞得別人慌張起來,我總想跟大夥兒開開玩笑,你覺得這一手怎麼樣?我有時嚴肅地板起臉來,就好像受苦受難似的。你注意到了他們走路的姿勢嗎?臀部故作鎮定地撅得很高,是不是?其實何必撅那麼高,什麼也不能說明。」
丈夫入迷地聽她說這些瘋話,末了不合時宜地回答一句:「他們就像一些鴨子!」「比如今天,我就和那個炸麻花的王姑娘(她指的大約是寡婦)說起話來了,我對她講到防老鼠的措施,她的臉一陣一陣地發白,還哆嗦。他們這些人,心裡是怎麼一回事?本來我可以不對她說話,這個王姑娘,但我一時興起,就搬出防老鼠的事來嚇她了,我知道那是她最怕的。她總在嚷嚷,半夜裡也如此,你不覺得嗎?我就愛冷不防給她一下子。」她越說得離奇,那丈夫便越用迷醉的神情傾聽,輕輕地點頭。
現在五香街人只要與x女士交談,必然談到她的視力,有的當面誇讚她「目光銳利」,也有的人並不誇讚,直接講出自己的感受。他們全都避免說到「姦情」,他們認為那是很野蠻的做法。一個女士,即使是怎樣一個古怪的人,也不能將這種字眼對她說出口的!他們不說並不等於贊同她了,他們採用的是迂迴的、緩和的方法,他們要用這種方法達到教育她的目的。讓我們摘錄幾個人的言論:
寡婦:「我已經聽說了你的視力失而復得的事了,這事根本用不著來強調,可以說這事並不能算一回事,一個人瞎了,又好了,這算什麼,要是自己不說別人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其實有一雙好眼,哪怕是千里眼,也沒什麼好驕傲的。要是以為因此就可以為所欲為了,那才是發瘋呢。有人就這樣認為呢,你知道嗎?對於那些喪失了自我意識的人來說,實在倒不如生活在黑暗裡更為自在,那樣的話別人不去注意他,對於他的某些荒唐舉動還覺得情有可原,而現在可就是針鋒相對了。恢復了視力一丁點好處也沒有!」(咄咄逼人地齜出兩顆突出的門牙)
老懵:「既然恢復了視力,那些鏡子也就可以不要了。我看你第一步的工作就是扔掉那些鏡子,不要捨不得。人一照起鏡子來,馬上產生一種幻覺,破壞性的慾望油然而生。你看看周圍的人,誰照鏡子來著?誰也不照!所以誰都好好的,不曾出那種怪事,情況不是很明白嗎?」
同行女士:「雖然我身為你的朋友,我也不認為你這樣目光炯炯對自己有任何好處,這不過是弄得自己更為滑稽罷了。誰又會相信這一招將更增加你的魅力呢?你的魅力早經證實過了,還在我同你合作的那會兒就有了定論的,你現在還要這樣煞費苦心來搞新名堂,實在於你不相稱,這會要出大亂子的。」
丈夫好友:「你現在看得清我了,我反而渾身不自在起來,我不習慣別人把我看得太清,那就像照x光,說老實話,你的形象在我的眼中一下子遠不如從前那樣閃光了。在從前,雖然你有這樣那樣的缺陷,我畢竟為你的純真幼稚所打動,不自覺地一直充當了你的保護人。而現在,在你有了某種變化之後(暗指姦情),你竟然若無其事地用這種逼人的目光來看我,我真是羞愧難當,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了進去。」
x女士將怎樣對待這種種的規勸呢?讓我們聽聽她的幾種言論:
1.「我想看什麼,就能看清什麼,一切全無所謂得很。視力本身,實在很不重要的,只是運用的方式不同罷了。以前我運用得十分節約,現在卻又有意揮霍一通,反正看自己的情況而定。這麼多年來我從未改變自己的某個初衷,往後幾十年仍如此,目前是我一生中最為得意的時期,我嚐到了隨心所欲的好處,但願你也像我這樣交個好運。」(對同胞妹子語)
2.「那件事又怎麼樣?真是奇怪,怎麼會人人都沒有‘那件事’。我聽說各人都在暗地裡嘀咕,一夜一夜失眠,白天守在馬路邊,就是為了我一個人的‘那件事’!我可是快活得要命,我甚至想拍一拍你們中某個人的肩膀,對他講講心頭的感覺,讓他和我一起來分享分享呢!我一張嘴,就發現那人的眼光曖昧地躲閃,像做了賊一樣難堪,我只得收起這一套。哦,那件事!你們把我搞得像個猴子了,難道我從來只是個猴子?」(對丈夫好友語)
3.「我對一個人說‘風箏’,他回答我說:‘注意你的鞋’。像這種語言我已經說了幾十年了,怎麼誰也沒發覺?人竟能麻木到如此地步嗎?他們堅持說問題是在我這方面,說我患了某種病。我很樂於有意地誇張一下我的病,他們一吃驚,反而把我忘了,這些人是很古怪的,我慢慢地摸出規律來了。最近我對自己的眼力過於揮霍了,其結果是發現了層出不窮的怪事。比如今天f走進我房裡,我抬眼看了他一下,他立刻害起羞來,臉漲得通紅,在椅子上坐下去又站起,站起又坐下去,還扭屁股。我用勁咳了幾聲,猶疑地對他說:‘這桌子上的木紋是否跳躍得過於頻繁了一點?這屋裡所有的東西今天都跳躍得過於激烈了,看這窗簾就知道。有什麼道理沒有?我對這種事總拿不定一個實在的主意。’他驚訝地聽著,眼裡射出狂亂的光,我真想看到他摔一大跤。這些髒兮兮的東西如此監視我真是毫無道理,我要想出些辦法來對付他們這種橫蠻霸道。」(對丈夫語)
我們將這三條言論分析一下,就可以看出x的態度是:一、較往常任何時候更為得意;二、隨心所欲(此種態度在未發生姦情之前亦如此);三、姦情本身使她「快活得要命」,以至要「同人分享」(雖然她未點明,但誰不知她的言下之意呢?);四、故意誇張自己的某種病,為的是佈下迷魂陣。
x女士的第二大變化也是聳人聽聞的。第一個領教這種變化的是那位決心等到夏天來複仇的b女士。那天中午,b女士「渾身洋溢著樂觀的情緒」,嘴裡哼著進行曲,腳步輕快地走到街上去貼標語。(她手中的一疊紅綠標語上一律寫著:「彩色攝影為國計民生的大事情。」)她路過x女士家門口時,被一道雪白的電光擊倒在地,雙目失明達半小時之久。這件事立刻傳遍了全街,到晚飯之後,人人都在議論此事了。經過黑燈會議的緊張討論,又經b女士親口證實,最高層次的有識之士一致認為:x女士的特異功能已經發展到無法估量的高峰了,並已造成對他人直接的人身危害,b女士在那終生難忘的半小時內不僅僅雙目失明,而且「全身麻痺」,「動彈不得」。甦醒之後,看見「數百架銀光閃閃的直升機在天空盤旋」,x女士的視窗「赫然掛著那面最大的魔鏡」,而x女士本人「與姦夫和丈夫三人並立鏡下,心神恍惚,用黑話進行交談」。
筆者參加了高層次的黑燈會議之後,曾經做出過一種錯誤的預見,這次預見使筆者充分意識到了自身才學的淺薄。在散會的時候,筆者曾在夜色中與可愛的寡婦同行。筆者沉浸在會議情緒的興奮之中,思緒萬千,竟然有點飄飄然起來。於是開口說出心中醞釀已久的想法:「這一下,大家都要對x女士採取某種行動措施了。」可愛的寡婦態度之冷靜沉著,令筆者大吃一驚,滿面羞澀。
「為什麼?」她用低沉的胸音反問,「採取什麼行動?難道我們是些神經過敏的人嗎?你這種言論真是令我奇怪,充當了這麼久的速記員,你還是如此的浮躁,我真想不通。」
筆者默默地與她同行了很長一段路。她始終一聲不響,表情嚴峻,直到分手的當兒她才突然面對筆者正色說道:「一個人,最不明智的便是用想入非非來代替事物本身的客觀規律。」
寡婦的意見代表了整個五香街精英集團的態度。黑燈會議之後很久,整個五香街毫無動靜,任憑x女士每天將魔鏡高懸窗前,他們照舊很有規律地過日子。相類似的會議還召開過好幾次,卻並不意味著要「有所行動」,因為參加會議的諸君皆是「久經風浪的老麻雀」,任何毛頭小子的行徑都與他們無緣。開會,就去開會罷,他們喜愛參加這類高階的會議。這種精英彙集的形式令他們如醉如痴。而黑了燈的那種神秘氛圍也是頗有吸引力的。所以他們全都很積極地按時來到會上,身穿黑色外衣,十分莊嚴地端坐在黑屋子裡。他們這種踏實穩重的作風教育了筆者,使筆者由崇拜而模仿起他們的儀表來,經過一陣練習,竟能在他們中間如魚得水。為擠進社會精英的小圈子,使自身的藝術天才得到社會的公認,筆者首先購置了一套黑色的外衣,從頭到腳認真地裝扮起來,在傍晚時分跟隨眾人混入會場,然後一聲不響地坐在一個角落裡,直至會議結束。就是從這時起,筆者學會了聰明人的沉默,懂得了任何語言全是可笑之至的。在黑暗之中,誰又能分得清是誰在講話呢?即算分清了,又有什麼意義呢?我們沉默而冷靜,哪怕是討論關係全街人人身安全的大問題,我們也不會神經過敏的。要是那樣的話,我們豈不成了一些魯莽的毛頭小子了嗎?豈不顯得我們對這類問題是束手無策了嗎?人家豈不會說,某個微不足道的人的特異功能,就使得五香街的全體精英摩拳擦掌,處於緊急戰備中了嗎?不管別人如何估計,從我們自身的本性出發,我們決不採取任何行動。我們將用我們的特殊方式來取得勝利。這就是日常生活按部就班,不要有絲毫改變,誰也不去注意某人的特異功能,但定時召開會議。這就是我們的強大攻勢,不論何等堅強的堡壘都將被攻破。當我們身穿黑衣,陰沉沉地步入會場時,任何狡猾的敵人都將魂飛魄散。
精英們採取的這種對策,對於x女士發生了什麼樣的影響呢?也許他們這種過於高階的意識活動,並不是人人能夠領悟的,而x女士竟絲毫未察覺這暗地裡的對策?為此b女士作了一番細緻的調查。據b女士報道,自對策實施後,取得了顯著的效果,x女士的特異功能迅速下降,形容「日漸黃瘦」,出門次數「大減」,言談間「似有輕生的表現」,b女士說到這裡忍不住跳起來,作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以形容她所說的「輕生」。「此外她能有什麼出路?沒有。全體群眾都團結起來了,面對如此強大的陣容,她那點雕蟲小技就等於是‘螳臂當車’!本來有了姦情,問題就夠複雜的了,誰叫她又搞出個特異功能來,她這是自找苦吃!」她還告訴大家一個驚人的最新訊息:x女士的視窗懸掛了一幅黑色窗簾,並且已有二十七小時閉門不出了。
筆者為強烈的好奇心驅使闖入x女士的內室。那裡面黑得如一個地下室,陣陣濃烈的花香襲來,令人窒息。
「你坐下好了,那把椅子沒有問題的。」屋角的一個聲音說,「原來這屋裡有些東西有點問題,都被我逐一解決好了,我不喜歡拖泥帶水。你現在看得清了嗎?」她從躺椅上支起身來問筆者。
厚厚的窗簾,桌子,椅子,床,一一在筆者眼前顯現出來了,大大小小的鏡子射出閃爍不定的白光,使屋裡的一切顯得十分虛假,矯揉造作。x女士所在的屋角上擺了許多盆花,香味就是從那裡出來的,同樣帶著某種誇張的意味。在這種臆想出來的環境裡,x女士本人變得莫名其妙地多話了。
「我這裡的東西都是沒有問題的,所有的椅子腿全很可靠,出去就不然了。我試過一次,看見人們坐在有問題的椅子上,嚇得連忙閉上眼逃了回來,看來我今後少出門為妙。你放心,這屋裡的一切都很踏實,我不喜歡懸空。」她又說,並且笑起來,伸出一隻戴著毛茸茸的手套的手給筆者。筆者鼓起勇氣握了一握,覺得手套裡面的東西十分可疑。
「我已經決定不脫手套了,這樣倒也好,你看是嗎?窗簾是新近裝上去的,這不是很獨特嗎?這是我新近的主意。」
「如果你對自己製造的這個天地,只是抱著一種不切實際的期望呢?」筆者憂心忡忡地說。
「那麼你便是說到自我形象的事了?我從不關心那個,我只從鏡子裡看自己,而不照相,你們都熟悉我的癖好的。我偶然陷入一種連環套裡面去過,是你們的那個,唔,陳姑娘罷,佈下的機關。擺脫出來是很不容易的。我坐在這裡,對外面的世界有了一種越來越明確的印象。比如你,你是一個補網的人,你想捕捉小老鼠,總之,我已經鐵了心腸了,我把所有的問題全解決好了。」她又輕輕地笑起來,「你來幹嗎?沒有誰來,他們不習慣待在沒有問題的地方,陳姑娘說我這裡‘就像一段空白透明的地帶’,‘把人浮起來’。」
筆者心裡悶悶的,從某個鏡子裡射出的一道白光直照筆者的雙眼。「你對於眼珠的研究還將繼續下去嗎?」
「毫無疑問,我的研究已經進入了一個高階階段,我正在努力擺脫顯微鏡。我時常想:為什麼我不去製造奇蹟呢?製造比之研究是更有趣得多的事呀!這個窗簾,就是我的第一次嘗試。不過這算不了什麼,我將憑空製造奇蹟。」她說完這幾句話之後,忽然變得趾高氣揚,她昂起頭走到桌邊舉起一面鏡子,用力朝地面一摔,鏡子立刻破碎了。「我將在這中間製造奇蹟,你可以走了。你出去的時候注意別把光線放進來,那是使我頭痛的事。」
真的,筆者怎麼也無法從x女士在黑房間裡的所作所為與外面群眾的強大攻勢之間找出哪怕是頭髮絲般微弱的聯絡。她坐在那裡,用厚厚的窗簾擋住外來的光線,窸窸窣窣地製造「奇蹟」,即使有人按捺不住心中的激情,而隻身闖入向她發動攻勢,她有無反應也是還很難說的。何況五香街人都不約而同地確定了自身的文雅態度,根本不打算訴諸行動,只是一味地運用一種看不見的精神武器。那種武器在局外人眼裡簡直相當於某種「氣功」,又並沒有誰肯定x女士將受到它的傷害,從她本人的形態來看也好像對這種「氣功」毫無感覺。所以從x女士家裡出來後,筆者一路上都懷著深深的憂慮:社會精英們是不是會產生判斷上的失誤呢?這種失誤會不會留下難以治癒的後遺症呢?
x女士的第三大變化,是在不知不覺中發生的。不知從哪一天起,她就放棄了夜間的「消愁解悶」,躲在黑屋子裡「專心製造奇蹟」了。於是同行女士看出她好友身上的「女性氣質全部消失殆盡」了,她已經「引不起任何一個哪怕最醜的男人的興趣了」,這真使得作為她的密友的她「深感遺憾」,而懷念起「從前的好日子」來,因為「那真是令人銷魂的時光」,「活在那種時光裡,人便覺得自己永遠是年輕的姑娘,永遠地高傲,信心十足」。
她懷了一番舊之後,憤憤地話頭一轉:「這種關門搗鬼的行為你們怎樣看?她想製造一種忠貞的假象,這是一目瞭然的,這不是開玩笑嗎?就通姦這一行為本身來說,一個與二十個並無質的區別,她難道不明白這一點?如果說她從前的行為還體現了某種童心,屬於某種自由放任的話,現在的行為就無法開脫了。她居然是這樣一個虛偽得要命,行為可厭的傢伙。忽然就關起門來改邪歸正了!嚴肅得不得了了!她想證明什麼呢?想以此來牢牢抓住她那位姦夫的心嗎?對啦。我記起來她正是這樣一個人,只要盯上了誰,自己馬上開始忸怩作態,想裝出一種什麼模式來,就彷彿一夜之間洗心革面了似的。她的這位姦夫,據說是一個妒忌心十分厲害的怪物,就為了他,她如今對男人目不斜視,成天躲起來搞鬼把戲,雖是迫不得已,我還要說,她這種行為是我結識她以來頂頂可惡的行徑。她竟稱這種行徑為‘創造’,經她這一‘創造’,反而把自己創造成了一個陰陽怪物,所有從前那些垂青者都要捂著鼻子逃跑了!她從屋裡走出來,渾身冒出硫黃的味兒呢!她一開窗,路人們全看見濃煙從她屋裡滾滾而出呢!誰還記得從前那個與我合作的可愛女性呢?她把自己的形象徹底毀壞了,真是令人沮喪呀。」同行女士傷感得掉起眼淚來,聽的人也為她們的友誼所打動,一個個神情黯然了。
x女士果真在屋裡「製造奇蹟」麼?她會不會故意放出此種空氣,而實際上幹著與姦夫幽會的勾當呢?答曰:否。要知道她才不會如此頭腦簡單、心血衝動,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個姦夫拉到家中去幽會呢,我們不會低估了我們的對手的。關於她那幽會的地點,至今無人說得出一個確切所在,一說在郊外荒山上,一說在垃圾站後面,一說在老懵閣樓上(持此見的為x丈夫好友),一說在會議室等等等等,一千多人裡頭,少說也有五百種說法。所以這個問題,只能看作群眾為內心熱情所驅使,作了一些不負責任的估計。但姦情又的確發生在最近。這是人人都在內心肯定下來了的,是在黑燈會議上根據那種高階的感應做出這種肯定的。每個人都的確「看見了」姦情,至今歷歷在目。如果你去詢問,他們的回答是眾口一詞的,至於地點,時間,那是次要的問題,重要的是「見到」了,這個「見到」便是永恆,它充分地體現了五香街人的藝術氣質,詩人風度。既然x女士能夠在與q男士發生姦情時「隱形」,使人抓不到把柄,那麼五香街的精英們也能通過特殊方式再現她的姦情,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不管x女士是假正經也罷,什麼也罷,她如今真是遠離了男人了,她身上不再散發出使人頭暈的女性氣息,也不再具有那種「性感」了。當她的那位妹子問及這件事的時候,x女士哈哈大笑,說自己對這類事「連想都沒想過」,她怎麼知道人家對她感不感興趣,她從來不去搞清自己「究竟是貞節的還是淫蕩的」,她就是她,她喜歡男人,可惜睜開眼來全是贗品,現在她遇見了心上人,便「所有的贗品全不在她眼裡」了,她快活還快活不過來呢,哪裡有心思去關心別人的看法!那一天姐妹倆在黑屋子裡坐了好久,藉著鏡子射出的白光,妹子看見x女士的眼中有淚,而其實她並不如自己所說的那般快活,妹子立刻就設身處地地憐憫起這位「親愛的姐姐」來了。她很武斷地認為她姐姐一定感到很冷,就從櫃子裡取出一件呢大衣給她披上。而當時已是溫暖的五月天,人人都穿單衣的,看著她披上了大衣,她才似乎放了一點心。
「我在這裡,我就感到這世上僅有我一個人在這個房間裡。外面有很多人,不過我早就認不出他們了。我裝作是他們的老朋友,而實在,我從來不去分辨他們的,我隨便亂喊名字,說些編造的故事。有時候,這裡是異常的寂靜,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好,這是沒法預料的,你只能等著。還記得我們從前唱歌的事嗎?那已經很久了,對不對?你的姐夫,我會要離開他,我預感到了。」
「我們唱歌吧。」妹子哽咽著說。(她聽到姐姐這些傷感的話語,早已是感動得涕淚俱下了,總之她的腦子完全亂了,只認定了大禍臨頭。)
「別唱!"x女士將身子縮成細小的一團,「你仔細聽聽,他在那邊山坡上走來走去的,我聽見了。當他不在的時候,我就坐在這個角落裡聽,我聽見了一切。你知道,他懷疑自己的真實性,這真使我苦惱透頂,這裡面有某種宿命的東西。它快來了,我能不能承受得起呢?」
妹子開始了情緒的總爆發,不顧一切地放聲痛哭,大約哭了一刻鐘。
「你弄錯了。"x女士最後說,「所有的都是我想要的,比想要的還好許多倍,你都想不出來它是怎樣好。那時我對眼睛作了多少規定呀!」
「你實現了?」妹子眼淚巴巴地問。
「豈止!我什麼都有了,一切一切……啊,我想要留住,我要盡力留下他!」她跺了一下腳,蒼白的臉上透著決絕的神氣。
x女士的第三大變化為眾人所注視之後不久的一天,一個膽大妄為之徒硬衝進她家裡,英勇地站在那些閃爍不定的魔鏡當中,面對x女士提了一連串富於挑逗性的問題,如「夜裡是否感到寂寞」呀,「對於男性的魅力究竟如何體會」呀,「紅色的金絲絨是否富於性感」呀等等。他提完問題之後,發現x女士已經爬到了窗臺上,只有他本人的聲音在黑屋子裡發了瘋地迴旋,像是在放留聲機。「幫我把這窗簾弄一下,」她從那上面向他說,「剛才我一直在觀察,這裡有一個新的問題。」男人聽了拔腿就跑。
「她完全不是從前那回事了,」(從前我和f君在廁所裡討論那回事的時候,簡直要為她發狂了呢。)那男人宣佈,「我同她待在一起時,她像猴子一樣爬到窗臺上,那就如一盆冷水,將我發熱的身體澆了個通透。」
大家聽了全都異口同聲地「嘖嘖嘖嘖」起來了。
「變成這樣有什麼意思呢,」他們不解地說,「未免過於小題大做,對自己的重要性估計過高了。她根本沒有必要改變自己,還是原來那樣好。」
x女士的第三大變化發生後,有人在路上攔截她的丈夫,強行與他對話。現將對話公佈於下:(因攔截者當時蒙著面,事後又不願披露姓名,害怕捲入某種糾纏中去,故此處以x君相稱。)
x君:停下!問你一個問題:你對於你妻子的第三大變化有什麼感覺?
x丈夫:什麼叫「第三大變化」?對不起,我很久沒參加你們的社會活動了,我怕你們拉我去照相什麼的。我想一個人活在這世上,大約都要有些什麼變化的,每天都不會一個樣,甚至一天四五個樣也是可能的。最好各人都注意自己的眼珠是否患病,發炎,別去管人家,說不定竟因為一心鑽了進去而疏忽了自己變成瞎子呢。你們這樣關心我們,我們從心裡感動的,不過不要因此疏忽了自己,落下致命的病根。
x君:為什麼她停止了迷信活動?
x丈夫(正色地):她是在觀察星象。(反問)你注意過自己的眼珠沒有?不要大意啊,病毒性角膜炎是在不知不覺中給人造成威脅的。有一個人,早上還挺好,中午就全瞎了。我的妻子現在發明了更好的辦法(忍不住炫耀起來),她能夠憑空製造星群了呢。(馬上又警惕)我跟你說這個幹嗎?你走開!
這個調查對話公佈之後,所有的人都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他們隱忍著內心的興奮,在屋簷下踱來踱去,你捅我一下,我捅你一下,飛快地交換著會意的眼色,整天笑眯眯的。b女士在屋簷下來回穿梭,吩咐大家「肅靜」,「將足尖併攏,靠牆端坐」。
他們明白了什麼啦?
在這期間,x女士仍然有條不紊地與丈夫一起幹炒房工作,每天傍晚,仍然三人一起散步,只是散步的時間大大地延長了,大約佔去了「消愁解悶」活動時間的一半。他們一聲不響地走呀走呀,那兒子小寶,就伏在父親的肩上睡著了。雖然多次的尾隨,五香街人並未獲取一點情報,那兩人就只是一味地遊蕩,如兩個沉默的鬼魂,使得尾隨者暴跳如雷。
散步的那種時候,我們經常可以聽到那女人大聲地發出感嘆。她故意做出怕冷的樣子,緊緊地靠著丈夫,大聲大氣地說道:「我覺得有一股陰風,難道你沒感覺到嗎?它吹得我的骨頭痠痛,我們要不要回去?」丈夫可正得意著呢,因為滿街的人都伸長了脖子看他們呀。他往往哄著她說,沒有什麼風,她可以抬頭看到,連樹葉也不動一動呢,如果有什麼風的話,也已經過去了。傍晚散步真是神清氣爽,要是可能,他巴不得一輩子挽著她走下去,這太好了!太說明問題了!(天曉得說明什麼問題,反正這丈夫就有點這種傻勁兒)筆者為x女士親切地看了丈夫一眼,說:「那麼我們就再散一小會兒吧,這地方一個人也沒有,荒涼得很呢。」說這種話正是x女士的拿手好戲,她總是趁著大家對她倍加註意,凝神細聽的當兒,裝模作樣出其不意地宣佈:她沒有看見一個人。以此來顯示自己是多麼清高,對於眾人是何等的重要。而要是別人根本就不注意她,各人只顧忙各人的,她一定會難受得要死,耐不住寂寞,四處找人搭訕,唯恐別人不理睬她的。我們大家不幸沾染了一種壞習氣,就是總有時沉不住氣,東張西望,把眼光盯著一些毫無意義的人和事,巴望著從中找點什麼刺激,好像自己就無事可幹了,倒要將精神寄託在那些人與事上面去了,還紅著臉,心中癢癢的,像發生了一次戀愛似的,這真是我們某些人身上的最大弱點,當然也有很多人不在此例。
例如寡婦和她四十八歲的好友,她倆的表現就截然不同,她們威嚴地坐得筆直,兩眼自始至終凝望著天邊的雲彩,神態憂鬱,兩耳失聰。就是說,她倆一點兒也沒聽到x女士的鬼話,她們是能夠把握得住自己的成熟女性。假如所有的人都具有她們這種優秀品質,x女士費盡心機所玩的那套把戲當然沒有市場了,在鬱悶之中,她必定也要心灰意懶,考慮收起這套把戲了。偏偏事實並不如此,偏偏我們中的很多人都在不知不覺地迎合她的變態慾望,對她那種莫名其妙、故作高深的言論表現出莫大的興趣,使得她能夠利用這種情緒,向眾人發起挑釁。別人越注意她,她越急於表示別人不在她的眼中,久而久之,這已經成了一種條件反射,她本人則從中獲得那種無法想象的快感。我們的寡婦是第一個看出箇中奧妙的人,她曾經竭盡全力對那些執迷不悟的傢伙開展思想教育啟發工作,不斷地現身說法,甚至於急躁中還摑了某人幾個耳光。但這些惰性重重的天生懶漢,仍舊朝著絕路上走下去,好像是無可救藥了。每當x女士一家出現在路邊,他們就不由自主地引頸凝望,側耳細聽,身子骨就軟酥酥的。
寡婦等人既然無力改變現狀,只好不與這一流人為伍,板臉端坐,以示區別。明眼人當能看出這種隊伍的分化,這種策略上的不一致。雖然所有的人的大方向只有一個,即反對x一家,但由於理論上的分歧,思想的渙散,打勝仗的可能性就越來越小,大部分的精力倒花在內部的爭端上面去了,統一的前景又渺茫得很,使得對方倒鑽了空子,自由自在地走來走去,惡言惡語,大有進攻之勢呢。寡婦對這一天天持續下去的陰謀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每日乘涼活動一開始就著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召集了同黨,圍成密不透風的小圈子,交頭接耳。激進派提議扔石頭,將那三人「打回家裡去」,穩健派則提議「暫停乘涼活動」,那時各自都在自己家中,街上空蕩蕩的,x女士一家儘管去散步好了,大聲說什麼「沒有一個人」之類的話好了,反正誰也聽不見她的,兩三次以後,自覺沒趣,會自動收起他們的表演活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