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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Q男士的性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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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談及「病因」時,她是這樣說的:「殺人的手術是在夜間完成的。陰間的風吹斷筋骨,當我在屋頂上奔跑的時候……噢!為什麼會是這樣?為什麼不是另一樣?」

她還於絕望之中說道:「只有一次他來到我的夢中。那是個面目全非的人,我權且將他認作他。他立在我的床頭,‘滴答、滴答、滴答……’哦!我大聲向他叫喊:‘在下午,在十字路口,太陽曬著,你又出現在那個櫥窗前面!’我這樣喊著,替自己壯膽。」

雖有這種種頹廢的想法,x女士與q男士的姦情仍然繼續著。在那無人知曉的處所,他們是如何成其好事,如何「盡興」,又是如何驗證她對於男人的看法的,這隻有老天知道,而關於詳情,她就是對同胞妹子也並未透露一絲半點,她在這上頭似乎是過分的謹慎了。我們可以設想這兩人之間發生的情況是絕不如寡婦所揣測的那般乏味、枯燥、似是而非的,事實上那種極其主觀的揣測,是連她本人也不曾認真相信過的。

寡婦的這種揣測,又在五香街人中間造成了一種逆反心理。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有許多人對於繪畫這門藝術產生了狂熱的愛好,突然一下子沿街的牆壁上就貼滿了各種各樣的畫幅,這些畫一律採用線描,而且畫的全是性交的各種姿勢,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這是對於正在發生的「姦情」的寫實。那種種大膽赤裸的表現手法毫無疑問正是針對寡婦的謬論而來的。在埋頭於這項工作的時候,大家表現出如此強烈的創作慾望。他們不吃飯,不休息,沒日沒夜地畫,有個別人於狂熱之中竟將一大桶油漆從頭頂扣下,變成一個油漆人。還有人狂呼亂叫,將畫好的裸體撕成碎片,又將碎片貼到牆上,稱之為「抽象派」。他們眾口一詞,無限感嘆地說:「藝術能給人以多麼崇高的享受!除了寡婦那樣的理性主義者,誰又不為它的力量所打動呢?離開了豐富的想象,生活就會變得乾癟。」

外面發生的這一切x女士並沒有感覺到,她沉淪在姦情之中,抱定了及時行樂的態度死不回頭。如今她清楚地估計了自己的處境,知道夢想正在瀕於破滅,災難已經高懸頭頂,但在別人眼中,她仍舊和沒事人一樣,每天念念不忘的只有兩件事:一是十字路口的約會。她總是急不可耐,像小姑娘一樣跑得氣喘吁吁,什麼人也看不見,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一衝到櫥窗前,就一把捉住那美目的男子,彷彿在激浪中抓住了一塊礁石,又彷彿慾火難熬、火焰攻心。二是那不知處所的姦情。雖然誰也無法偵破這個案件,雖然這種青天白日里的放肆已成為大夥兒的恥辱,五香街人可是眼睜睜地看著x女士與q男士在白天裡相攜招搖過街,一天比一天年輕、光鮮、性感,而又目無旁人的。還有什麼比這更能體現我們的教養程度呢?再進一步地設想一下,x女士與q男士這兩個人,皆是有性經驗的成年人(x女士甚至可說是「富有」),正當盛年,而當下又全神貫注、津津有味於此道,他倆到了那處神不知鬼不覺的地方,不立即脫光了衣服,搞出許多的花樣來,反而會如寡婦所描述的那樣,呆若木雞,枯坐,或吟詩作詞,對歌,一人坐一邊隔開很遠地眉目傳情,喚著什麼「哥哥妹妹」的,這是從邏輯上講不過去的事。何況q男士在性功能上並無毛病(有兩個兒子為證,從他們的模樣上頭一眼就能看出為他的骨血),更何況x女士又是這麼一個直到今天提起仍然要讓五香街的群眾臉紅氣急的、無視規範的女人,她居然從來也沒承認過任何社會的約束。

經過這樣一分析,再經過繪畫藝術的啟迪,我們對於穀倉裡面(暫且將姦情的地點假設在那裡)的詳情就想出一個大概的眉目了。總之不管q男士是有「隱疾」也好,他的肉體已經「一分為二」也好,x女士預感到了將來有一天要「分道揚鑣」也好,他們現在反正是乾柴烈火,燒得發瘋了。用x女士的話來說是「性的理想得到了實現」,「不枉此生」,「融化在具有十種顏色的眼波中了」等等。這當然全是一些美化的詞彙,也許是想用來遮掩什麼的,(難道她就不為自身那異常的慾望感到難為情?)我們細細地體會她的這些話,終於悟出了她的語言背後隱藏了對於性交的渴望,性交的次數,一次又一次的滿足與不滿足等等。x女士本人完全懂得她要表達的是什麼,q男士也會懂得。不論如何偽裝掩飾,如何巧立名目(十字路口的對話呀,鏡子呀,眼裡的波光呀等等),他們倆正是因為這一件事湊到一處來的,這件事是他們多年裡朝思暮想、夢寐以求的。(這點上q男士遠較x女士為遲鈍,是經她撩撥之後才煥發出貪婪的本性的。)

俗話說:「飽漢不知餓漢飢。"x女士與q男士這兩人,由於他們體內那種特異的、超出常人的性慾,是一直處於一種飢餓狀態之中的,也是世人無法理解的。我們全都喜歡過一種有規律的性生活(比如一星期兩到三次,多者達十次),厭惡那種傷身的,無節制的淫亂。健康的性交使我們頭腦清醒、積極上進,對人生充滿了感激之情。現在忽然在我們隊伍中出現兩個喪心病狂的傢伙,不僅自己性交無度,荒淫無恥,還大有將傳染病播散開去的趨勢,搞得許多人坐立不安,總把思緒往那上面引。一些中青年,在近期內臉上迅速地長出許多粉刺之類的小疙瘩來,他們的老婆則面色泛紅地抱怨:「簡直受不了了呀。」另一些人則將身體的慾望轉化為精神的慾望,幹起了繪畫藝術這個行當,並決心「一輩子獻身於崇高的藝術事業」。

q男士仍舊拍皮球,在白天裡仍然是一個健壯的、美目的男子。就連寡婦都經常對人說道:「這小子在性慾勃發的一剎那間真是光彩照人。」關於什麼人引得他「性慾勃發」她是另有解釋的。x女士的容貌在這段時間裡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變化最顯著的部位是眼睛,眼珠的顏色較從前為深,眼眶再也不像從前那般乾澀,而是淚光閃閃,將瞳仁都淹沒了。大概是傳染了q男士的毛病,如今她的淚腺也變得過分發達,無法自控,稍稍眨一眨眼,就紛紛掉下許多的分泌液來,成天只能透過這些分泌液模模糊糊地辨認外界的東西。為此她只好隨身帶著三四條手絹,不時詐作「感冒狀」。由於頻繁的、「自行設計」而又極其刺激的性的活動,x女士的內分泌發生了這樣大的改變,這不僅表現在淚腺上,就連一向平平的胸脯竟也「日漸豐滿」,「富於彈性」起來。對於這個變化,就連「就近觀察良久」的寡婦,也「沒有說一句話」。這是因為她現在已經「不屑於談論這類問題」了。

寡婦現在漸漸地形成了一種新的觀點,這種觀點代表了一種潛在的歷史潮流。她在自身的變革中漸漸地感到了先驅者的孤獨,所以她現在是更為高傲和冷峻,有時還與眾人格格不入,不參加他們的活動。有一天筆者敬畏地立在一旁聆聽了她的新思想:「說實在的,什麼屁股呀,胸脯呀,這都不是關鍵的關鍵。一個女人最要緊的是內在的精神氣質,沒有氣質的女性就等於是一個空殼,一個繡花枕頭,一個菸灰缸,一雙拖鞋什麼的。人的外表的魅力隨年齡消失,精神的魅力卻青春永駐。說到我生平見過的女性,不敢恭維,有魅力的實在寥寥無幾。我現在的眼光是大大改變了,我幾乎看不見別人的外貌,只要打量一個人,我那犀利的目光就刺穿了他(她)的軀殼,達到他的靈魂的所在。」

筆者聽完她最後一句話不禁渾身顫抖,自慚形穢。而她,在審視了筆者兩秒鐘後立即失去了興趣,嚥了一口唾沫即閉上眼皮。

「你以為我的話完了嗎?」她忽又睜開眼來說道,「哼。」

筆者本想離開,現在嚇得連忙縮腿,一動不動地站定。然而等了好久她又沒有下文了。

待筆者提起腿來開步,她又忽然說:「你以為我的話完了嗎?別痴心妄想了。」

如此重複四五次,臉上掛著一絲冷笑。

"x女士現在是出落成一個豐滿的少婦了,雖說淚腺較從前稍微發達了一點,雖然不時地詐作傷風狀倒人胃口,但這只是一個小小的缺陷,對於她的外貌,外面又有了很新的評價,蒐集起來有這樣一些意見:

「哪怕她現在對我冷若冰霜,做出那種與性的事情無緣的、嚴厲的表情,我也要說,她現在是比從前性感得多了,有意味得多了,‘一股成熟的婦人氣息撲面而來’。豐滿的女人比單瘦的女人畢竟更有吸引力,尤其在三十歲上下的年齡。她根本不應對我做出那種冷冰冰的樣子,難道我不懂得生活嗎?」

「我倒認為她原來的面貌要姣好得多,現在她這種樣子有一種危險的傾向性,她是站不住腳的,每當我面對她的時候就覺得頭昏。一個瘦瘦的女人給人的感覺要純潔得多,比如我母親就是這樣一個人,我們總以她為楷模,她一年四季總系一條白圍裙。」

「先前她雖然藐視人,我們還能看見她的眼珠,因此可以心中有數似的。現在這種形象真是太可怕了,你朝她對直望去,可並不能見到她的瞳仁,只有兩灣渾濁的液體閃閃爍爍,搞得你五心不定,好像自己要生出什麼邪念來,又好像自己已經犯了某種罪過,有一種可恥的感覺。她這一手是很毒辣的。」

「淫亂的性生活會在人的相貌上留下烙印。一向蒼白的女人忽然這般妖豔起來,這不是一種畸形嗎?這種曇花一現可並不是什麼好事情,我估計她夜間一定備受了內分泌失調的折磨,這從她眼內的分泌陡增這一現象就能肯定。面對這個人的變化,我並沒有為表面的現象所迷惑,我從心底憐憫她。」

「本來我已經對她失去了信心,決心撒手不管她的問題了,但她現在這種令人目眩的變化又觸動了我往日的情結,我的內心又一次騷動起來,畢竟,這個女人是我生平所見過的最麻煩的女人,無形中揪住人不放。我總忍不住把自己的命運與她連在一起,她的每一變化都在我的生理上引起反響,我又要為失眠症受苦了,我性格中的悲劇因素多了一點。」

在這一切紛雜的議論中,x女士丈夫好友的意見又獨具一格,發人深思,他從他那臨街的視窗伸出狹長而憔悴的腦袋,給我們講了一個故事:

「有一條街上住著一位透明純潔的青年和一位透明純潔的女士,他們倆彼此默默相愛已有多年,但出於某種外在的原因不能有進一步的關係,只能遠遠地相互欣賞。他們倆都是那種超凡脫俗的型別,在現在的風氣下,這種型別的人是日漸稀少了。在他們兩人的心底,有種不言自明的深層語感(表達的方式是多種多樣的,例如談天氣,談身體,談他人的性問題等等),兩個人都明白對方的渴望,於是暗中加以鼓勵,加以助長。好多年過去了,是平靜無事的好多年。青年一直將這種友誼(或愛情)當作精神的寄託,活得有滋有味的,那位女士也守著這種默契,為他們之間的一切所陶醉著。忽然晴天一聲霹靂,打擊降臨到青年頭上,一夜之間,美女變成了毒蛇,冰清玉潔的仙人變成了妖媚邪惡的狐狸精,理想成了爛抹布!這一切究竟是如何發生的?一開始,青年竟沒反應過來,他消沉、頹廢、糟蹋身體,他的一生是被毀掉了。多麼可怕的命運啊,怎樣殘酷的嘲弄啊,難以想象他是怎樣熬過來的。對於他來說,噩運早就開始了,所以在今天,在一顆徹底冷卻了的石頭般的心面前,人們嘰嘰喳喳、興致勃勃地談論起那位女士臉上或身上某個部位的變化,這對於他來說,並不是什麼稀奇事,也不會再激起感情上的萬丈波瀾。他只感到厭惡,只想快快擺脫這些塵世間的糾纏與煩惱,以獲得一種真正的、獨立的人格。確實,那位女士身體某個部位的變化究竟關他什麼事呢?難道他還被她捉弄得不夠,還要陷入那個可恥的泥坑中去嗎?這麼些年,他一直浪費著生命,把自身的價值都喪失得一乾二淨,又並未守住理想,這個教訓還不沉痛嗎?青春是美好的,但一個人終歸要成熟起來,老練起來,不能一輩子耽於空想和那種遠離現實的理想主義,他要前進,要認識自己的過去,要蛻變為一個新人。這樣,青年沒有加入眾人的議論,他獨自審視著自己的內心世界,忘記了周圍的一切,他在一種透明的境界裡進入了成年人的階段。」

有人問:q男士既然一到夜裡就成了一個廢人,那麼這種病症,難道對他的性功能沒有絲毫的影響嗎?有了這種奇怪的病,他白天不但不陽痿反而更生龍活虎、勢不可擋嗎?世上的事是何等的奇怪呵!世上的事就正是這樣怪的,自從神秘的x女士來到五香街,與常理相悖的事真是一樁接一樁地發生,你不信也得信。從x女士身上的變化,你就能看出q的性功能如今是強烈旺盛到了何等地步,因為她,據煤廠小夥的評論,如今「就像一朵盛開的鮮花」,不管走到哪裡,除非是瞎子才看不見她的慾望就寫在她的臉上,所有的男人都忍不住回眸一笑,笑得一身癢癢的。當然,誰也沒有抓住她的把柄,不知道她成其好事的地點與時間,似乎整個白天,她全在炒房與丈夫一起忙碌,穀倉裡的姦情也主要出自推測,不是第一手資料。的確有人看見了十字路口的約會,甚至躲在電杆後面錄下對話,但那也不能與姦情等同而論。

於是有一種新的看法產生了:q男士的二重性格是x女士有意散播出去的言論,為了掩飾自己那不可告人的行為,她故意將q男士說成是夜間的廢人,一個有毛病的傢伙,以轉移人們夜間對他的注意,放鬆偵查,於是他倆好乘人不備躲進穀倉痛快淋漓。他們的姦情,從來也不是發生在白天的任何時候,而剛好就是在午夜時分,在x女士宣揚自己「找不到他」,她只好「在屋頂上狂跑」的時刻。那位所謂堅強的女性(什麼堅強呢,裝模作樣罷了),原來是被這對男女用金錢買通了,變成了替他們做宣傳的喉舌。她的所謂的觀察,也全是一通捏造的鬼話,用來蠱惑人心的。在我們群眾團體的內部,是出了叛徒,埋了定時炸彈了。多少日子以來,我們一直在白天裡放哨、跟蹤,討論的重心也是放在白天,現在看起來,這些工作全是白做了,我們中了x女士的計。我們一聽她說什麼「骨頭像細嫩的草莖」呀,「雙眼全瞎了」呀,立刻就動了惻隱之心,連原則和常識都丟掉了。俗話說「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嘛。在午夜時分,四處靜悄悄,神不知鬼不覺的,墨黑的穀倉裡會發生什麼還不清楚嗎?我們正是應該將時間定在午夜時分!我們走了多少彎路啊!

這種新看法一產生,就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擁護,成了整個團體的指導思想。五香街的人們行動迅速,立即就改變了作息時間,將睡眠時間移到白天,夜間開始了緊張的工作。收效依然甚微。那兩人在夜間並未走出自己的房門,這是有目共睹的,除非是化為了「隱形人」,那又當別論。這一改作息時間,對大家的健康產生了很大的不利因素。白天裡眼睜睜地睡不著,聽著q男士在某處地方舍死忘命地拍皮球。如排山倒海之勢,把大家的睡意驅散得乾乾淨淨,辦公室裡那些裹在毯子裡的同事們是否在打瞌睡呢?這種曖昧不明的形勢要持續到哪一天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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