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報刊出之後,他倆緊緊擁抱,熱淚滾滾。他們加倍地熱愛x女士,因為她竟能想出這麼好的一個由頭來,他們祝願她今後想出更多的由頭,寫出更多的申請,從而使他們的才智也得以更大的發揮。「在牆壁稍受風雨侵蝕,但離倒塌還差得遠的情形之下提出申請,實在是一種極為可愛的舉動。若果真即將倒塌才提申請,就未免有功利之嫌了。」
然而兩星期之後,人們走過x女士家,看見臨街的前面那間房成了一堆碎磚瓦礫,幸虧x女士早有防備,將一切值錢的東西都移到了後房,而後房的四面牆還結實得很,「起碼可以支撐五十年。"x女士似乎也很高興,逢人就說:「早就料到結果會是這樣。之所以遞申請,是想讓他們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房子倒塌後,她果然獲得了好長一段時間的清靜。我們五香街的群眾,對於x女士的思想動態固然十分關心,那與每個人的命運直接相關的,但講到砌房子,眾人便躊躇起來了:有這個必要嗎?會不會過分地嬌縱了她,使得她從此又目中無人起來,使得她剛剛獲得的一點進步、一點成績又喪失得一乾二淨呢?不行,在這個問題上,他們覺得一定要作慎重的考慮,他們的態度關係今後的前途。這樣想過之後,大家就在房子的問題上裝聾作啞起來了。每個人都說沒有親眼看到申請,或沒有看清。「那是上面的事,我們的博士會安排好一切的,聽說他對這個問題有獨到的見解。」有的人還閃爍其詞地推卸責任。人們仍然關心x女士,只是在這段時間裡沒人上門去找她了。因為要去找她,就得繞過那堆碎磚瓦礫進到她屋裡,萬一被她一把揪住,充作小工,那可不是什麼好事,出點力倒沒什麼,主要是怕破壞了原則。再說我們大家都忙得不得了,對於我們的x女士,我們只要在心裡惦記著她就行了,用不著每天找上門去麻煩她。後來他們將房子問題用了一個代號「t」來代替。"t的問題,」他們說,"a博士自有安排。」
x女士現在得出一條經驗:有的時候,欲讓人們將自己遺忘,就得有意找上門去。提請人們注意自己,才能達到目的。她將這條經驗反覆背誦了幾次,從中獲得一種精神上的享受。在後來的日子裡,她又反覆運用了這條經驗,據說「都很成功」。不管x女士的主觀意圖如何,反正從她交申請這一舉動上,說明x女士與大家是有著很好的、正常的關係了。每當外地代表團到來,我們就亮出x女士的申請,告訴代表們,我們五香街,是怎樣一條街,在旁人看來是無法設想的事,在我們這裡如何得到了實現。
x女士一連交了五份申請。這五份申請,除了第一份是修房子的外,其他四份,一份是要求補助錢糧的,一份是要求免除她的社會活動的(理由是來訪者太多,她接待他們便是間接參加了社會活動),一份是要求替她維修鋪面的(那鋪面已經很舊,油漆的紅字也暗淡無光了),一份是要求給她一個安靜的環境的(因為她要潛心研究未來派,所以她希望任何人不得進入她的屋子)。我們現在已經將她交申請的舉動看作一種象徵了,每當她交一回申請,大家心裡都感到說不出的欣慰,她的舉動給了每個人一種心懷坦蕩的感覺。
那五份申請,每一份都註上了說明,用鏡框嵌好,掛在會議室的精英肖像下面了。我們希望x女士把她的申請繼續寫下去。真的,有了這樣的環境、這樣的人民,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她真是太幸運了,她一定從來到五香街的第一天起,就打定了主意,要寸步不挪地死守在這塊地方的,可以說她在這地方實現了自己的一切願望,她在得了好處之後,為了不讓外人知曉(怕引起妒忌),就用寫申請書這種形式來表達她與人民的魚水關係,所以那申請的內容,我們可以不加理睬(況且她自己也似乎毫不在乎,一次也未找上門來強調過)。對於她所採取的形式,我們卻要大加渲染,我們已經這樣做了,今後還要做得更出色。她在倒塌了半邊的屋子裡,不仍舊住得很舒服嗎?一個人,若在物質上給他提供過高的待遇,他就會停止了精神上的追求的,我們的不加理睬,其實是一種高瞻遠矚的目光在起作用,這一來她就會加倍努力,取得更大成就。
x女士就住在那倒塌了半邊的小破屋裡,每天用提請人們注意她的寫申請的方式,來達到人們將她遺忘的實際效果。現在她寫起這類申請來真是得心應手了,簡直就和從前擺弄顯微鏡一般熟練,她將這也稱之為一種創造。為了顯得與眾不同,她的申請又長又囉唆,囈語連篇,誰也看不出個所以然。起先她的申請還有標題,像前面那五份,她都將她申請組織給予的東西用顯赫的大字寫在前面,這樣我們才得以知道她申請的內容。自從她將寫申請當作一種「創造」之後,就誰也讀不懂她的申請書了。那上面全是一些殘句,一些毫不相干的詞語連在一起,翻來覆去,煩瑣得要死。好在我們從一開始就確定了我們的大方向,誰也沒有鑽進那個圈套裡面去。我們要去弄清那些毫無意義的事幹什麼呢?事情很簡單:x女士每天來交申請了,她終於認識到孤立的錯誤了,這舉動於我們有利,我們歡迎。她有時要發一點小小的牢騷,並將這些牢騷寫進申請中去,這也是可以的,反正那種東西誰也不會去看。再說我們並沒看她的申請,怎麼能用老眼光判斷一個人呢?說不定在她的申請裡,根本沒有任何牢騷,全是一些讚詞呢?為什麼就不會是這種情況呢?從她所獲得的地位(完全不費吹灰之力),從廣大群眾對她的愛護出發,她完全可以寫這樣一些讚詞的,這應該成為她靈感的源泉。我們希望她想出更多的妙語,更奇特的組句方式,來寫這些讚詞,我們將竭盡全力保留好她的手跡,留給幾十、幾百年後的子孫們看。
由於我們這種鼓勵的態度,x女士的申請寫得更勤了,幾乎每天一份。為了不影響她,為了照顧她不要別人去打擾她的要求,我們從不上她家裡去取申請,而是派一名成員裝成顧客去她店裡買蠶豆,而她,也就心領神會地將申請充作蠶豆的包裝紙給了那名成員。筆者肯定,她對於群眾團體這種煞費苦心的體貼是深有體會的。在一次交蠶豆的時分,筆者(那次剛好是本人去買蠶豆)看見x女士「眼眶紅紅的」。拿到申請之後,我們群眾總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感嘆:x女士了不得!將申請充作蠶豆包裝紙的形式了不得!比「未來」還「未來」!更了不得的是漫不經心——她的確是漫不經心地將申請書充作包裝紙呢!我們五香街出了人物了,我們全體成了人物了!
她的申請,一定是越寫越有激情了,她不僅在紙上寫,還在她那半邊小屋的粉牆上寫呢。我們的a博士,用利劍一樣的目光穿透她家牆壁,發現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蝌蚪小字。x似乎也並不忌諱自己夜間的行為,時常還主動告訴顧客:「昨夜失眠,又寫了個通宵。」那口氣就如說「又賣了十斤花生」一般隨便。從她將寫申請與賣花生等同起來之後,她的私生活就不再引起我們的關注了,再說那倒塌了半邊的危房也讓人望而卻步,即使是她丈夫好友這樣熱心腸的人,也沒有膽量鑽進那危房內去「偷看戶口簿」了。(儘管x本人斷言「起碼還能再住五十年」。)
筆者打賭,就是x女士現在上大街,用粉筆在每家的牆上寫滿她的申請,也不會有人圍觀她的。因為:一,決不會有人鑽進她的圈套,花力氣去弄懂她寫的那些玩意;二,這行為本身又單調又枯燥,與她從前搞的那種桃色事件屬兩碼事,請問誰又有耐心跟在她屁股後頭看她用粉筆亂塗亂畫呀?她要畫儘管畫好了,我們一點也不想關心她畫出的東西,哪怕那東西的研究價值再高,那可是後人的事,我們的責任,只在給她提供場地,保護她的工作,使之流傳於後世。又因為現在並沒有人來鑑定她的工作,所以她也不要以為自己就能享受什麼特權(她享受到的東西已經夠多了)。到底是真金還是黃銅,還要等後人來鑑定呢!一個人,在她的工作未得到正式鑑定之前,當然不能憑她自己的判斷,我們就認為她能凌駕於我們之上,我們習慣於仍舊將她看作賣花生的,又親切又富於神秘感。設想我們向外地代表團介紹經驗的時候,我們滔滔不絕地講到未來派的前途,它在我們這塊土地上如何興旺發達,這中間蘊含著何等樣深刻的哲理等,然後突然冒出一句:「我們的未來派代表,是一個賣花生的呢!」讓代表團嚇得目瞪口呆,這是何等愜意的事情啊!現在我們終於想通了,我們不再作任何努力,將她拉入我們的精英隊伍,我們要永生永世,讓她操持賣花生的行業,這對我們,對她,都是最好的表現形式。我們還希望她不要認為自己終究是個賣花生的,就鬆懈了寫申請的事,申請可得不斷寫,要想出人頭地,要想在死後為人所追認,除了寫申請,她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呢?我們只能根據她的申請的多少來確定她的地位,她的這一招就是她生存的價值。x女士畢竟是個小聰明十足的人,她不用我們作任何暗示就明白了以上的道理,並且就自覺地照著行事了,於是我們源源不斷地收到她的申請(依然是用包裝紙的形式)。她的不事聲張的日常活動也很使我們滿意,我們與她就這樣保持著一種默契,正如魚兒和水之間的默契一樣。
一個多雲的早上,x女士步行到郊外,坐在很久以前,她在上面與一年輕小夥度過了一夜的一塊石板上,她還在石板上撿到一個小硬幣,那是那天夜裡從小夥的口袋裡掉出來的。她回憶起那天夜裡的種種事情,回憶起最終他們是怎樣的並沒有成其好事,想到這個地方,她就無緣無故地笑了起來,笑過之後,就將撿到的硬幣用力一拋,拋到遠處的草叢裡去了。
她不知道,就在不遠的灌木叢裡,埋伏著我們五香街的兩個偵察兵呢!x女士一大早的行動太使人放心不下了,我們不得不派人尾隨她,萬一她出了什麼意外,整個破壞了我們的計劃,那可是一件丟臉的事。看見她在石板上坐下之後,我們的偵察兵就猜想,她是不是在等p?他倆同時想到p這個人物。這個人物在五香街太深入人心了。要是果真在等p,那他倆看到的,就是最為驚心動魄的一幕了。他們為這個想法激動得要命,真想念出一種符咒,將那不知身處何地的傳奇人物p召喚到此地,了卻全體五香街人的心願。他們等了又等,那人物遲遲不出現,卻看見x女士仰面癱在石板上睡著了(也許是裝睡)。
x女士的確是睡著了,當然也可以說她沒睡,因為她的夢鄉清澄如白晝,她的眼睛張得很大很大,什麼也沒有看見。她就這樣睡到黃昏,然後打了一個哈欠站起身來,朝五香街的所在走去。
我們的偵察兵尾隨其後,看見她腳步輕快,向著明天、向著美好的未來邁步。偵察兵突然感動了,他們大聲嘆道:「從歷史的宏觀背景來看,發生在我們五香街的事情,是何等可歌可泣呵!」
這極其壯觀的一幕,當然很快就出現在筆者的記錄本上了。經過這一系列的洗禮,現在大家都公認x女士「妙不可言」了,連寡婦也不例外。
當然這「不可言」的感受,各人都是不盡相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