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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申正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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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間,幾個時辰神秘的愉悅時光,因一起血腥事件而中斷。

沒有比公雞這種動物更讓人信不過的了,有時候它象徵魔鬼,有時候又象徵復活的基督。我們教會的人知道,有一些懶惰的公雞,日出時不啼叫。尤其是在冬日裡,申正經禱告正值夜闌人靜、大自然還在沉睡中就得舉行,僧侶們得摸黑起床,在黑暗中禱告,期待著天亮,用熾熱虔誠之心照亮黑暗。因此,常常按習慣事先明智地安排人守夜,在兄弟們就寢的時候,按節奏徹夜誦讀經文,計算著祈禱的準確次數,以測算已經過去的時間。這樣,在規定該睡醒的時辰,就將他們叫醒。

那天晚上我們就是這樣被那些搖鈴人吵醒的。他們奔走在宿舍樓和朝聖者住所的樓道里,從一個房間喊到另一個房間:「祝福天主。」每個人都回答說:「感謝上帝。」

威廉和我遵照本篤會的教義:不到半個小時我們就準備就緒,迎接新的一天到來。我們下樓進了唱詩堂。僧侶們在那裡跪在地上等著,背誦著前十五段讚美詩,直到見習僧們由他們的導師領著進來為止。每個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就座後,合唱隨即開始:主啊,讓我張開雙唇,開口來將您讚美。歌聲直衝教堂的拱頂,有如小孩子的懇求。兩位僧侶登上佈道壇,吟誦起第九十四段詩篇《皆來頌》,其他人都跟著唱起來。這使得我內心信仰倍增,激情滿懷。

唱詩班在座的六十位僧侶,穿戴著清一色的長袍和兜帽,在三足青銅架上大蜡燭昏暗的光照下,像是六十個黑影。六十個聲音齊聲高唱,讚頌至尊至聖的上帝。我聆聽著這像是通向極樂天堂的和諧動人的樂曲,不禁自問,修道院是不是真的隱藏著神秘的怪事,是不是真的有邪惡行徑要揭示,是不是真的存在兇險的威脅。因為此刻的修道院是美德之源泉,學識之殿堂,修行之方舟,智慧之高塔,謙卑之王國,力量之堡壘,聖德之香爐。

吟誦六首讚美詩之後,開始誦讀《聖經》。有些僧侶搖頭晃腦地打起盹來,一位守夜的僧侶提著一盞小燈穿梭在唱詩臺長排坐椅之間,叫醒打瞌睡的人。倘若哪個僧侶昏昏欲睡被逮個正著,就會被罰,由他執燈繼續巡視。接著唱另外六首讚美詩,隨後修道院院長念祝福詞,領唱者又大聲祈禱,所有的人都朝祭臺鞠躬默想一分鐘。沒有經歷過這奇妙激情時刻的人,沒有體驗過這內心極度平靜時刻的人,是不能體會那種溫馨之感的。最後,眾僧侶重新把兜帽戴好遮住臉,坐下來莊重地唱起《感恩贊》。我也讚美天主,因為他讓我擺脫重重疑慮,並消除了我從第一天抵達修道院起就產生的那種不安。我對自己說,我們是一些脆弱的生靈,甚至在這些既有學識又虔誠的僧侶之間,惡魔也煽動嫉羨,挑起微小的糾葛。不過那只是一抹青煙,在信仰的疾風暴雨中定會消散,只要眾人聚集在聖父的名義之下,基督仍會降臨在他們中間。

在申正經結束、讚美經開始之前,儘管依然夜色沉沉,但僧侶是不回宿舍的。見習僧跟隨他們的導師到參事廳去學習經文,有些僧侶則留在教堂照料法衣聖器等祭禮用品,多數人則跟我和威廉一樣,在庭院裡一邊散步一邊默想。僕人們還在夢鄉,他們能一直睡到天亮。我們又摸黑回到唱詩堂唱讚美經。

又開始吟誦讚美詩了。在規定星期一必唱的那些讚美詩中,特別有一首讓我重又陷入原先的恐懼之中:「他那瀆神的叛逆之心充斥了罪惡——他眼中沒有懼怕上帝的目光——他對上帝採用欺詐的手段——他的語言變得那麼惡毒。」我覺得那是不祥之兆,教規為那一天竟然事先寫下了一條如此可怕的警示。讚美詩唱畢,按慣例是念《啟示錄》,但那並沒有使我惶恐不安的心平靜下來,我又想起頭天門廊上那些令我膽戰心驚的可怕影像和目光。然而,當我們唱完應答歌、頌歌和幾段短詩,正要開始吟唱福音書的時候,我瞥見唱詩堂大祭臺上方的視窗出現了朦朧的亮光,使得這以前還籠罩著黑暗的五顏六色的窗玻璃熠熠生輝。此刻還不到黎明,通常在晨禱時才看得見黎明的曙光,屆時正值我們唱起「主啊,你是神奇無比的神聖的光輝」和「星辰消逝,白晝已經來臨」。這是冬日破曉時的第一縷晨曦,那麼微弱和慘淡,不過教堂中殿裡這縷正取代黑暗的蒼白微光,已足以撫慰我的心了。

當我們唱著聖書裡的讚歌,目睹福音之光照亮人們的心靈時,我覺得似乎整個教堂都沐浴著燦爛的陽光。初現的黎明曙光,伴隨著拱頂上那聖潔地綻放的百合花濃郁的芳香,似乎充溢在讚美詩的字裡行間了。「上天啊,感謝您給予我們這無比歡愉的時刻,」我默默地祈禱,並對自己說,「你這個笨蛋,你究竟在害怕什麼啊?」

突然,從北面門廊傳來了一陣喧鬧聲。我正納悶,準備幹活的僕人怎麼能如此打攪宗教聖禮呢!這時候闖進來三個豬倌,他們帶著一臉驚恐的神情走近修道院院長,並對他低聲耳語些什麼。院長先做了個手勢讓他們平靜下來,像是不想中斷禮拜,但是又有一些僕人進來了,喊聲更大。「是個人,一個死人!」有人說。其他人也說:「是個僧侶,你沒有見到他的鞋嗎?」

祈禱中止了,院長急忙走了出去,招呼食品總管跟他走。威廉跟在他們後面,別的僧侶也離開了唱詩堂,擁向門外。

已是黎明時分,茫茫積雪把整個臺地映照得更加明亮。在唱詩堂與牲口棚之間的空地上,即頭天矗立著的盛豬血的大缸裡,有一個近乎十字架的奇怪東西倚靠在豬血大缸內沿上,就像是兩根插在地上、掛著破布條以嚇唬麻雀的大樁子。

那是兩條人腿,一個腦袋倒栽在豬血缸裡的人的兩條腿。

院長下令把屍體從那黏稠的豬血里拉出來(活人不可能保持那麼不堪入目的姿態)。豬倌們猶豫著走近缸邊,顧不得衣服濺上豬血,從裡面拉出了血淋淋的屍體。我在前面已經說過,豬血倒進缸後,若馬上攪拌冷卻,是不會很快凝固的,但沾在屍體上的豬血已開始結塊,死者的衣服全被豬血浸透,他的面部也難以辨認。一個僕人提過來一桶水,潑在那可憐的死者臉上。另一個僕人俯身用一塊布擦拭他的面部。立刻,我們眼前現出來的竟是韋南齊奧蒼白的面孔,他是來自薩爾維麥克的希臘語學者,頭天下午我們在阿德爾摩繪製的插圖手稿前還跟他談過話。

「阿德爾摩也許是自殺的,」威廉凝望著那張臉說道,「但這個人肯定不是,不能設想他是不慎掉進豬血缸裡而倒栽在裡面的。」

修道院院長走近威廉,說道:「威廉修士,修道院里居然發生了這種事情,這您都看見了,需要用您的智慧來揭秘。但我懇請您,得趕緊行動。」

「剛才做禮拜的時候他在唱詩堂嗎?」威廉指著屍體問道。

「沒有。」院長說道,「我注意到他的座位是空著的。」

「沒有別的人缺席嗎?」

「好像沒有。我沒有留意。」

威廉在提出新問題之前遲疑了一下,然後,為了不讓其他人聽見,低聲問道:「貝倫加在他的位置上嗎?」

院長以讚許的目光不安地看了威廉一眼,他感到吃驚的似乎是:我導師的懷疑居然就是他一瞬間也曾產生過的,不過他懷疑的理由更能讓人理解。然後他趕忙說道:「貝倫加剛才在場,他的座位在第一排,差不多就在我的右首。」

「自然,」威廉說道,「這一切不能說明什麼。我不相信沒有人從教堂的後殿進入唱詩堂,因此屍體可能已經在這裡停留了好幾個小時了,至少是大家都去睡覺之後。」

「當然,頭班僕人天亮才起床,因此他們是現在才發現屍體的。」

威廉俯下身子湊近屍體,像是習慣於處理死人遺體似的。他沾溼放在水桶旁的那塊布,把韋南齊奧的臉擦得更乾淨些。這時候其他僧侶驚恐地擠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語地圍成一圈,院長讓他們安靜下來。領頭的是塞韋里諾,他是負責修道院全體人員醫療保健的,他走過來,靠近我的導師。為了聽清他們的對話,也為了幫威廉從水桶裡再取出一塊乾淨的溼布,我克服了自己的恐懼和厭惡情緒,湊到他們跟前。

「你見過淹死的人嗎?」威廉問道。

「見過很多次,」塞韋里諾說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是想說,淹死的人面部不是這樣的,而應該是腫脹的。」

「那麼說,在有人把他扔進缸裡之前他早就死了。」

「為什麼那人要這樣做呢?」

「為什麼那人非殺死他不可呢?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心理扭曲的人所幹的事。不過現在我們得看看死者身上是不是有傷和瘀血的痕跡。我建議把屍體抬到浴室裡去,脫去他的衣服,好好沖洗乾淨後再仔細檢查。我馬上就去找你。」

徵得院長允許後,塞韋里諾讓豬倌們把屍體抬走,威廉要求僧侶們按原路回到唱詩堂去,僕人們也照樣退回去,以便把場地空出來。院長沒有問為什麼,就滿足了他的要求。這樣,豬血缸旁邊只留下我和威廉兩個人。把屍體從缸里拉出來時,豬血從缸裡溢了出來,周圍的雪地被染紅了,血水把地上的雪融化出好幾處水坑,停過屍的地方還滲出一大攤深紅色的血跡。

「真是亂透了。」威廉指著四周僧侶和僕人們留下的凌亂的腳印說道,「親愛的阿德索,瑞雪是最好的羊皮紙,人的軀體在上面會留下最易讀懂的文字,可這張羊皮紙手稿卻被拙劣地塗改得難以辨認,我們從上面讀不到任何有意思的東西。從這裡到教堂,有僧侶們踏過的一長溜腳印,從這裡到穀倉和馬廄,有僕人們蜂擁而至的足跡,唯一沒有動過的就是穀倉至樓堡之間的空地,我們去那裡看看是不是會發現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您想找什麼呢?」我問道。

「若死者不是自己跳進缸裡去的,那麼,我想一定是有人把死屍馱到那裡去的。而馱屍體的人,就一定會在雪地上留下較深的足跡,那是與喧鬧的僧侶們破壞了現場的腳印不一樣的,你就在這周圍尋找一下吧。」

我們找到了。讓上帝寬恕我的虛榮心吧,我要馬上告訴你們,是我發現了豬血缸和樓堡之間的地面上有異樣的腳印。那是一塊還沒有人踩踏過的地面,腳印相當明顯,我的導師也立刻注意到了,但看上去比僧侶和僕人們留下的腳印要淺,上面被新降的雪覆蓋了薄薄的一層,因此那腳印應該是較早時留下的。而最值得我們注意的,就是那些腳印中間夾雜著一溜幾乎連續不斷的印痕,像是留下腳印的人拖拽過什麼東西。總之,就在南角樓和東角樓之間的樓堡一側,有一道異樣的印痕從豬血缸一直延伸到膳廳的門口。

「膳廳、繕寫室、藏書館,」威廉說道,「又是藏書館。那麼韋南齊奧是死在樓堡裡的,而且很可能是死在藏書館裡的。」

「可為什麼偏偏是在藏書館呢?」

「我儘量設身處地從兇手的角度思考。如果韋南齊奧是在膳廳、繕寫室或是廚房裡被殺死的,那兇手為什麼不把屍體留在那裡呢?而如果他是在藏書館被殺死的,就得把他馱運到別的地方,一來,因為在藏書館裡,屍體是永遠不會被人發現的(也許兇手就希望被人發現);二來,因為兇手很可能不願意把人們的注意力引到藏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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