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玫瑰的名字》小說信息

第二天 晨禱(第2頁,共2頁)

字體:

「不,不,我是在公墓裡看見他的,他當時遊蕩在墳墓之間,比那些幽靈還更像幽靈。我一見到他,就發現站在我跟前的不是一個活人。他一副死人臉,活像個殭屍,已經睜著雙眼凝望永恆的痛苦。當然,直到第二天早晨,聽到他的死訊,我才意識到自己在頭天晚上遇上的是他的鬼魂。可在當時我就意識到自己有了某種幻覺,意識到眼前出現的是一個亡靈,是一個鬼魂……啊,上帝,他跟我說話的那種聲音像是從墳墓裡發出來的!」

「他說什麼啦?」

「‘我已被打入地獄!’他這樣對我說,‘就像你見到的,站在你面前的是一個來自地獄的人,他得回到地獄裡去。’他這樣跟我說。而我衝著他大聲喊道:‘阿德爾摩,你真是從地獄裡來嗎?地獄的懲罰是怎樣的呢?’我全身顫抖著,因為我剛做完晚禱出來,剛聽過有關天怒的那幾段可怕的經文。而他又對我說道:‘地獄裡的懲罰之重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他還說:‘至今一直披在我身上的這件意味著詭辯的長袍,你看到了吧?它沉重地壓著我,像是比巴黎最高的塔還重的重負,像是揹負著世上的大山一樣,我永遠無法把它卸下來。這是正義之神對我仰慕虛榮的懲罰。我曾以為自己的肉體是滿足歡樂之樂園,我曾以為自己比別人懂的多,我曾以那些荒誕可怕的夢幻取樂,那都是些我想象出來、在我心靈深處萌生出來的、更為可怕的幻覺——而現在我將不得不與我的罪孽同受永無終了的懲罰。你看到了吧?這件斗篷式長袍的襯裡,它像是用煤製成的燃燒著的炭火和烈焰,灼燒著我的軀體,這是因為我沉溺於肉慾,犯下有辱上帝的罪孽而對我的懲罰,這熊熊烈火在不停地燒灼我的身軀!把你的手伸給我吧,我漂亮的導師,’他還對我說道,‘但願遇見我對你是有益的一課,你曾經教會我許多知識,作為對你的回報,把你的手給我吧,我漂亮的導師!’他抖動著他那滾燙的手指,他的一滴汗落在我的手上,我覺得那滴汗水彷彿穿透了我的手心,以致此後好幾天,我手心裡都帶有那個印記,只不過我藏起來沒有讓人看見;而後他消失在墳墓間。第二天早晨我得知,那曾讓我如此驚恐的軀體被人在崖壁底下發現了。」

貝倫加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威廉問他:「他怎麼稱呼你是他‘漂亮的導師’呢?你們可是同齡人哪。也許你教過他什麼?」

貝倫加把兜帽拉下來遮住了臉,他跪倒在地抱住威廉的雙腿:「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那樣稱呼我,我什麼也沒有教過他!」他大聲地哭起來,「我害怕,神父!我要向您告解,發發慈悲吧,一個魔鬼在吞食我的五臟六腑哪!」

威廉把他從自己身邊推開,又伸給他一隻手想扶他起來。「不,貝倫加,」他說道,「你別求我聽你告解。別想用告解來封住我的嘴。你必須把我想知道的事情用另一種方式告訴我。假如你不說,我也會設法弄清楚的。如果你想求我發慈悲,這可以,但你休想讓我保持沉默。這座修道院裡保持沉默的人太多了。你還是告訴我,既然那是個漆黑的夜晚,那你是怎麼看清他那蒼白的臉的呢?既然那是個暴風雪交加的夜晚,又怎麼能燙傷你的手呢?當時你去墓地幹什麼呢?你說,」威廉粗暴地搖晃他的雙肩,說道,「你至少把這事兒說清楚!」

貝倫加全身發抖地說道:「我不知道我去墓地幹什麼,我不記得了。我不知道怎麼會看清他的臉,也許當時我掌著一盞燈,不對……他有一盞燈,是他拿著一盞燈,也許我是藉著燈光看清了他的臉……」

「風雪交加,他怎麼拿著燈呢?」

「那是在晚禱之後,剛做完晚禱時,還沒有下雪,雪是後來才下起來的……我記得,當我往宿舍逃的時候,剛剛開始飄起雪花。當時我是朝宿舍逃,那鬼魂是朝我相反的方向走……後來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我求您,別再審我了,如果您不想聽我告解的話。」

「那好吧,」威廉說道,「現在你走吧,到唱詩堂去,既然你不願意跟別人說,你就去跟上帝說,或者找一個願意聽你告解的僧侶,因為如果你不告解你的罪孽,你就是犯了瀆聖罪。你去吧。我們會再見面的。」

貝倫加跑掉了。威廉搓了搓雙手,我曾多次看到,每當他對某事比較滿意時,就總是這樣。

「好,」他說道,「現在許多事情已經變得清楚了。」

「清楚了?我的導師,」我問他道,「現在又冒出來阿德爾摩的鬼魂,怎麼就清楚了?」

「親愛的阿德索,」威廉說道,「我覺得那並不是什麼鬼魂,不管怎麼說,他是在背誦為傳道者編寫的某本書上的話,我曾經讀到過。這些僧侶也許這類書讀得太多了,當他們情緒激動的時候,腦海裡就會浮現出他們在書本上讀到過的幻象。我不知道阿德爾摩是不是真的說過那些話,或貝倫加由於需要,就聽到了這些他想聽的話。這件事證實了我的一系列推測。比如說:阿德爾摩是自殺。貝倫加的故事又告訴我們,阿德爾摩死前曾忐忑不安地在墓地裡走過,內心為自己的某些過失而悔恨。他認為自己犯下了罪,因而惴慄不安,原因是有人恐嚇過他,也許對他描述了一些地獄裡令人恐怖的情景,以致他那麼熟練那麼繪聲繪色地又對貝倫加轉述了一遍。他去墓地走,是因為他剛從唱詩堂出來,而在唱詩堂裡他曾向某個令他恐懼和令他感到愧疚的人告解(或懺悔)了。從貝倫加所說的話裡,我們得知,阿德爾摩當時是從墓地朝與宿舍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朝樓堡走去。但也(可能)是朝牲口棚後面的院牆走去,就是我推測他縱身跳下懸崖的地方。他是在暴風雪來臨之前跳下去的,死在了圍牆外的山崖下,後來山體滑坡把屍體推移到了北角樓和東角樓之間。」

「可是那炙熱的汗滴又怎麼解釋呢?」

「這是貝倫加一再聽到的故事裡說的,也或許是阿德爾摩在極度惶恐和悔恨的狀態下想象出來的。因為在他悔恨之前,貝倫加也感到悔恨,這你聽到了。如果阿德爾摩的確是剛從唱詩堂出來,他可能拿著一支蠟燭,那麼掉在他朋友手心上的就是熔化了的一滴熱蠟油。不過貝倫加之所以覺得那滴蠟油特別燙手,是因為阿德爾摩口口聲聲稱他為自己的導師。這就意味著阿德爾摩是在責備他教唆自己做了追悔莫及的醜事,以致為此他絕望得想去死。貝倫加心知肚明,現在他也感到痛苦,他知道是自己慫恿阿德爾摩做了不該做的事而把他推向了一條不歸路。我可憐的阿德索,在我們聽了關於藏書館館長助理的講述之後,事情就不難想象了。」

「我相信我已經明白他們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我為自己洞察力的欠缺而感到羞愧,說道,「但我們不都是相信一個仁慈的上帝嗎?您說說,阿德爾摩很可能是向別人告解過,可是他為什麼要竭力用一種更為嚴重,或者至少是同樣嚴重的罪過來懲罰他第一次的罪過呢?」

「因為有人對他說了一些使他絕望的話。我說過,如今某些為佈道者所用的書本里有些篇章,肯定警示了令阿德爾摩害怕的一些話,而阿德爾摩又以同樣的話嚇住了貝倫加。為了激起大眾的憐憫心和恐懼心理(以虔誠熾熱的心遵循神和人的法規),從來沒有人像如今的佈道者們那樣,用一些令人恐懼、震撼、毛骨悚然的語言教誨民眾;從來沒有像如今這樣,在自我鞭笞苦修的人中間,聽到的神聖讚歌盡是宣揚基督和童貞聖母磨難的;從來沒有像如今這樣,通過對地獄裡要承受磨難的描述來激勵常人的信仰。」

「也許那是悔罪的需要。」

「阿德索,在當今這樣一個時代,無論是傳道士、主教還是我們屬靈派的兄弟們,都不再有創導一種真正告解的能力了,可我現在卻聽到用那樣的方法召喚人們去悔罪,這在以往是從來沒有過的。」

「可是第三次革新的年代,天使般的教皇,佩魯賈方濟各修士大會……」我茫然地說道。

「這是懷舊。悔罪的大時代已經結束了,所以,即便是普通的修士會也可以談論悔罪。一兩百年之前,曾有過一股革新的風潮。當時誰要是談論悔罪,無論是聖人還是異教徒,都會被活活燒死。可如今人人都談論悔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連教皇也談及悔罪。如果是教廷和宮廷談論什麼人類的革新,你可別相信。」

「不過多里奇諾修士,」我出於好奇想更多地知道其人,因為我頭一天多次聽人談到過他,所以我斗膽這麼說。

「他死了,他死得苦,活得也苦,因為他來得也太晚了。而你對他又知道些什麼呢?」

「什麼也不知道,所以我才問您……」

「我永遠不想再談論他。我倒是跟一些所謂的使徒有過接觸,我貼近他們觀察過。那是一個傷心的故事,恐怕你聽了會感到不安。反正我聽後心裡很不是滋味,而且由於我本人沒有能力加以判斷,這會使你更加困惑。那是一個男子的故事,他實踐了很多聖人在佈道中所說的事情,做出了一些不理智的事。有時候我實在弄不明白究竟是誰的過錯,我好像是給某種縈繞在兩個敵對陣營的家族氣氛搞糊塗了。一邊是佈道的聖人們,他們勸誡人們悔罪,一邊是悔罪者,他們往往拿別人做代價實施悔罪……剛才我說的是別的。不,或許我始終是在說這個:悔罪的時代已經結束,對於悔罪者來說,需要悔罪就得去死。那些把發瘋了的悔罪者殺死的人,是以死亡償還死亡。為了擊敗產生死亡的真正的悔罪,他們用一種想象的悔罪來代替精神上的悔罪,從而引出超自然的痛苦和血腥的幻象,並把那些幻象稱作真正悔罪的‘鏡子’。在常人的想象中,有時甚至是在博學者的想象中,那是一面呈現出在地獄裡經受磨難的鏡子。為了使得——人們這麼說——沒有人敢犯罪。這是期望通過恐懼來抑制犯罪心理,相信懼怕可以替代叛逆。」

「可是,那樣就真的不會有人去犯罪了嗎?」我焦慮地問道。

「這取決於你是怎麼理解犯罪的了,阿德索,」導師對我說道,「我不想對這個我生活過多年的國度裡的人們作出不公正的評價,但我覺得這是義大利民族典型的品德,是別的民族少有的。他們會因為懼怕某個偶像而不去犯罪,只要人們用一個聖人的名字稱呼那個偶像就能奏效。他們害怕聖塞巴斯蒂安和聖安東尼勝過害怕基督。如果一個人想保持一方淨土,制止義大利人像狗一樣隨地小便,就在那裡立一根木頭樁子,上面畫上聖安東尼的像,這樣,想在那裡小便的人就被嚇跑了。義大利人就是這樣,由於佈道者的危言聳聽,他們不惜追隨古舊的迷信,不再相信肉體可以重生,他們頭腦裡只有對肉體上以及不幸的災難帶來的傷痛的恐懼,因此他們更害怕聖安東尼,而不是基督。」

「可貝倫加不是義大利人。」我提醒說。

「這無關緊要,我是在談論教會和修士會的佈道者們在這個半島上所營造的氛圍。這種氛圍又從這裡傳播到各處,也影響到了學識淵博的僧侶們所在的這座修道院。」

「但是隻要他們不犯罪不就行了。」我堅持說道,因為我原本只是想滿足自己的心願,哪怕僅僅這個。

「如果這座修道院是一面speculummundi,那你就已經有答案了。」

「是這樣嗎?」我問道。

「因為要讓明鏡照出這個世界來,世界需要有一種形狀。」威廉下結論說。他說話太富有哲理了,我這個不諳世事的少年實在聽不明白。

guglielmodimoerbeke(約1215—1286),翻譯過許多亞里士多德的著作,是將希臘古典文化傳播到中世紀拉丁語國家的重要學者。

拉丁語,最低階的學識。

sinfosio,五世紀拉丁語作家。他的《非洲文集》一書彙集了幾百首謎語詩。

拉丁語,世界的明鏡。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