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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午時經(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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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間,本諾講了一個奇怪的故事,從中可窺見修道院生活中不光彩的陰暗面。

本諾說話語無倫次,好像他真是有意引我們離開繕寫室,才把我們約到那裡去的。他似乎編不出一個令人信服的藉口,但從他講述的支離破碎的片斷中,我們似乎捕捉到一些有廣泛意義的事實真相。

他對我們說,早晨他一直緘默不語,但是現在,經過深思熟慮之後,他認為威廉應該知道全部真相。在關於「笑」的那場辯論中,貝倫加曾提到過「非洲之終端」。那是什麼呢?藏書館裡充滿了秘密,尤其是很多從來不允許僧侶們閱讀的書籍。威廉關於理性地審視事物的主張,令本諾深受觸動。他認為一位僧侶學者有權利知曉藏書館裡藏有的一切,他激烈地抨擊了蘇瓦松公會議對阿伯拉爾的判決。在他說話時,我們覺察到這位年輕僧侶喜歡修辭學,他內心激盪著對獨立的渴望,很難接受修道院對其求知慾的種種束縛。我一向被告誡,這種慾望是要不得的,但我深知我的導師並不排斥這種要求。此時我看得出來,他對本諾有好感,並且信任他。簡言之,本諾告訴我們,他不知道阿德爾摩、韋南齊奧、貝倫加之間究竟談過什麼秘密,不過,要是能從他要講的那個令人傷心的故事中理出藏書館管理模式的頭緒來,他會感到很欣慰。他相信,我的導師能通過調查解開謎團,從而促使修道院院長放寬壓制僧侶們求知慾的清規戒律——他們跟他一樣遠道而來。他補充說,就是為了用深藏在藏書館裡的珍奇書籍,來充實自己的頭腦。

我相信本諾所說的,他對調查的期望是真心的。然而威廉的判斷也是有遠見的。本諾強烈的好奇心驅使他也想第一個搜尋韋南齊奧的書桌,為了把我們從那裡支開,他情願給我們提供一些情況作為交換。下面就是他反映的情況。

如今僧侶中很多人都已經知道,貝倫加對阿德爾摩一直有一種不健康的慾望,就像索多瑪和蛾摩拉城因同樣的慾火受到憤怒的神靈懲罰一樣。本諾就是這麼說的,也許是考慮到我尚年輕。不過凡是在修道院裡度過自己青春的人,都知道,儘管保持了貞節,可是對於那樣的慾望聽得很多,有時候得留神別讓慾火中燒而墮入難以自拔者所設下的圈套。我在梅爾克的時候,還是個小僧侶,不是也曾收到過一位年長的僧侶寫給我的不少詩文嗎?那可通常是一位俗人寫給一個女子的情書啊。僧侶們許的願是教我們遠離那些罪惡,也就是女人的軀體,但那又會導致我們愈加接近另一些錯誤。如今我業已年邁,可在唱詩堂,每當我的目光落在一位沒有鬍子,像少女那樣鮮嫩的見習僧臉龐上的時候,我自己究竟能不能掩飾仍然萌動的正午之魔的慾念呢?

我說這些話,並非懷疑自己獻身於修道生活的選擇,而是為許多因擔當不起這神聖的重負而犯下錯誤的人開脫。也許是為貝倫加犯下的可怕罪行開脫。不過,就本諾所言,這位僧侶的罪孽手段更為卑劣,就是說,他以訛詐的手段從他人那裡獲得想得到的東西,而那東西又是道義和尊嚴都不允許給予別人的。

事情是這樣的,阿德爾摩眉目清秀,所以很長一段時間以來,貝倫加向他暗送秋波,僧侶們對此議論嗤笑已不是一日了。然而阿德爾摩只專注於工作,彷彿唯有工作中才有無窮的樂趣,他很少注意貝倫加對他的激情。可誰知道啊,也許他自己也不清楚在他心靈深處潛藏著同樣的邪念。本諾說他確實聽到過阿德爾摩和貝倫加的一次談話,貝倫加暗示了阿德爾摩一直向他詢問的一個秘密,他提出了淫穢的交易條件,我想這是最幼稚的讀者也能猜得到的。好像本諾聽到阿德爾摩幾乎是輕鬆地同意了。本諾大膽地說,似乎阿德爾摩實際上別無他求,對他來說,這樁交易只要能找到一個與滿足肉慾不同的理由就足夠了。本諾評論說,這就表明,貝倫加所知道的秘密是有關知識上的奧秘,這樣,阿德爾摩可以自欺欺人地認為自己之所以屈從他人肉慾上的需要,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求知慾。本諾微笑著補充說,他自己從未為了滿足如此強烈的求知慾,而違心地順從他人肉慾的需要,多次壓制住了並非出自肉慾需要的感情衝動。

「難道有時候,」他問威廉,「您不想也用不太光彩的行為來換得一本您嚮往了多年的書籍嗎?」

「幾個世紀以前,德高望重的智人西爾維斯特二世為了得到一部手稿,用一架稀世的渾天儀作為贈禮,我想那是斯塔提烏斯或是盧卡的手稿。」威廉說道,然後他又謹慎地加了一句,「但那是一架渾天儀,而不是自己的道德。」

本諾承認自己熱情過頭了,講話欠分寸,接著他又說下去。阿德爾摩死的頭一天,出於好奇他一直跟著他們倆。晚禱之後,他看見他們一起朝宿舍走去,於是本諾就虛掩著房門等著看他倆的行蹤。本諾的宿舍離他們的宿舍不遠,夜深人靜了,僧侶們都熟睡了,他清楚地看到阿德爾摩溜進了貝倫加的房間。他睡不著,就繼續等著,直到聽見貝倫加的房門開啟。他看見阿德爾摩簡直是跑著逃了出來,而他的男友貝倫加極力要拉住他,緊追不捨直到底層。本諾小心地跟著他們,在樓下走廊的入口處,他看見貝倫加縮在一個角落裡,幾乎全身都在顫抖,眼睛盯著豪爾赫的房間看。本諾的直覺是,阿德爾摩準是跪倒在老修士的腳下,向他供認了自己的罪孽。貝倫加深知自己的隱秘已洩露,因此渾身發抖,儘管那隱秘是以告解的方式揭示的,可以秘而不宣。

而後,阿德爾摩臉色蒼白地出來了,他推開想跟他說話的貝倫加,從宿舍衝出去,在教堂多角形的後殿周圍轉了會兒,從北門(夜裡那門始終是開著的)走進了唱詩堂。他大概是想祈禱。貝倫加一直跟著他,但沒有進教堂裡去,他擰絞著雙手在公墓的墳墓間轉悠。

本諾發現還有第四個人在附近,這個人也跟蹤那兩人,本諾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是本諾知道那個人肯定沒有發現他,他躲在公墓邊上一棵大橡樹的樹幹後面站著。是韋南齊奧。貝倫加一看到韋南齊奧,就隱藏在墳墓之間,韋南齊奧也走進了唱詩堂。這時,本諾生怕自己被發現,就回到了宿舍。第二天早晨,就在懸崖下發現了阿德爾摩的屍體。其他的事情,本諾就不知道了。

已經快到進午餐的時候了,我的導師就沒有再問他什麼,本諾也離開了我們。我們在浴室後面待了一會兒,而後在植物園裡漫步幾分鐘,心裡默想著那些奇特的事件。

「歐鼠李,」威廉說道,他躬身觀察一株植物,他從那些冬天的灌木叢裡認出了它,「用這樹皮泡成藥,可以治療痔瘡。而那是牛蒡眼,醫治皮膚的瘢痕很有效。」

「您比塞韋里諾還懂行。」我對他說道,「可現在我想聽聽,您對我們剛才聽到的事情是怎麼想的。」

「親愛的阿德索,你得學會用你的頭腦來推理。本諾也許是對我們說了實話。他所說的跟今天大清早貝倫加說的是相吻合的,儘管摻雜了一些幻覺。你試著重新梳理一下思路。貝倫加和阿德爾摩一起幹了一件汙穢醜惡的事情,這我們已經猜到了,而貝倫加該是已經向阿德爾摩揭示了那個秘密。天哪,可如今那仍然是個秘密。阿德爾摩在犯下了他那褻瀆貞操、違背自然法規的罪孽後,就想跟某個可以救贖他的人告解,於是他就跑到豪爾赫那裡去了。豪爾赫是個極為嚴厲的人,這我們已經領教過了,他肯定刻薄地斥責了阿德爾摩。也許並沒有赦免他的罪,也許強迫他接受一種難以做到的悔罪方式,這我們不知道,豪爾赫也永遠不會對我們說。事實上阿德爾摩是跑到教堂裡跪在祭壇前,但並沒有平息自己愧疚的心理。這時候,韋南齊奧走近了他。我們不知道他們相互說了些什麼。也許阿德爾摩跟他說了貝倫加作為饋贈(或是當做報酬)揭示給他的秘密,那個秘密對他來說已經無關緊要,因為他有了一個更加可怕和更為揪心的秘密。韋南齊奧身上又發生了什麼呢?也許,與今天那種強烈的好奇心觸動了本諾一樣,韋南齊奧在這種好奇心的驅使下得知了秘密就心滿意足,離開了愧疚不已的阿德爾摩。阿德爾摩見到自己無人理睬,就萌生了自殺的念頭,他絕望地走到墓地,在那裡遇上了貝倫加。他衝貝倫加說了一些可怕的話,並把責任推到他身上,稱他為淫穢的導師。去除那種種幻覺,我真的相信貝倫加所說的是真的。阿德爾摩對他重複了從豪爾赫那裡聽來的那番令人絕望的言辭。正因為這樣,貝倫加就惶恐不安地走了,而阿德爾摩則朝另一個方向走了,去自殺了。後來的事情,我們都是見證人。大家都以為阿德爾摩是被人謀殺的,而韋南齊奧感到,藏書館的秘密比他所想象的還要重要,所以就獨自繼續搞他的調查,直到有人制止了他,或在他找到想要知道的秘密之前,或在他找到這秘密之後。」

「誰把他殺了?貝倫加?」

「有可能。也可能是看管樓堡的馬拉希亞,或許是另一個人。貝倫加很可疑,因為他害怕了,而且他知道韋南齊奧已經掌握了他的秘密。馬拉希亞也可疑,他看管整個藏書館,發現某人違反了規矩,他也會殺人。豪爾赫知道所有人的一切,他掌握了阿德爾摩的秘密,他不願意讓我發現韋南齊奧究竟找到了什麼……許多事實表明該懷疑他。可你倒是說說,一個盲人怎麼能殺死一個精力旺盛的年輕人呢?一個老人,儘管他還有氣力,怎麼能把屍體拖入豬血缸裡呢?最後,兇手為什麼不可能就是本諾自己呢?他可能出於不可告人的目的對我們撒了謊。而為什麼要把懷疑的物件侷限在爭論‘笑’的那些人身上呢?也許兇殺案另有跟藏書館毫無關係的動機。不管怎樣,有兩件事要辦:搞清楚夜裡如何進入藏書館,還得弄到一盞燈。燈的事情你去辦,在進餐的時候到廚房裡去轉轉,取個燈來……」

「偷竊?」

「借用一下,為了上帝的無上榮光。至於進入樓堡的事情,我們昨晚已經見到過馬拉希亞從哪裡出來了。今天我去看一下教堂,特別是那個小禮拜堂。一個小時後我們去膳廳,然後我們跟院長有一個會議。你將被允許出席,因為我要求有一個書記員記錄我們的談話。」

指突然被一種失去知覺和思維能力的暴病所襲擊,由於人們相信這種病往往在中午發作,所以稱其為「正午之魔」。

statius(約45—96),拉丁詩人。

lucan(39—65),即盧卡努斯,拉丁史詩詩人。與羅馬皇帝尼祿反目為仇,後被迫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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