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當然是一回事,」院長尖銳地說,「因為他們都是異教徒,他們都危及了文明世界的秩序,以及你所贊同的帝國的秩序。一百多年之前,佈雷西亞的阿諾德的追隨者們放火焚燒了貴族和紅衣主教們的房子,那可就是倫巴第的巴塔里亞會犯下的暴行。我知道這些異教徒可怕的故事,我是在海斯特巴赫的凱撒利烏斯的《神奇的對話》中讀到的。在維羅納的聖傑爾多內的牧師埃韋拉爾多有一次注意到他的房東每天夜裡帶著妻子和女兒出門。他隨便問了他們中的一個,想知道他們去哪裡,做什麼。回答說他跟著去看就知道了,於是他跟著他們到了一個地下室,那地下室很寬敞,裡面聚集著男男女女。當眾人安靜下來時,一個異教頭領講了一番通篇罵人的話,力圖毀壞這些人的生活和習俗。隨後,滅了蠟燭,男人都撲到身邊女人身上,不管這些女人是已婚還是未婚,也不管是寡婦還是處女,甚至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女兒或者姐妹(這是最糟糕的,請上帝寬恕我講如此可怕的事情)。目睹著這一切,自年輕時就輕浮淫蕩的埃韋拉爾多就裝作門徒,走到他房東的女兒(或是另一個少女)身邊,等蠟燭熄滅後,跟她交媾。事情就這樣持續了一年多。最後導師說,那個年輕人一直參加他們的聚會,很快就能夠教唆新的入會者。這時埃韋拉爾多明白自己已墮入深淵,他設法擺脫了誘惑,說他出入那個地下室,不是因受到異教的誘惑,而是受到了少女們的誘惑。後來那些人將他從那裡逐出。您看到了吧,這就是巴塔里亞會、卡特里派、約阿基姆派、形形色色的屬靈派的異教徒們的法規和生活。這沒有什麼可驚訝的:他們不相信肉體的復活,也不相信地獄是對壞人的懲罰,認為無論做任何壞事都不會受到懲罰。事實上,他們稱自己是catharoi,就是‘清潔’的意思。」
「院長,」威廉說道,「您孤陋寡聞地生活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神聖修道院裡,遠離塵世的不公。城市生活遠比您所想象的複雜得多,人的錯誤或罪惡程度也大有不同。與那些對上帝派遣的天使們懷有骯髒想法的同鄉們相比,羅得所犯的罪要輕得多,彼得的背叛比起猶大的背叛也算不上什麼。事實上,上帝原諒了彼得,猶大卻沒有被寬恕。您不能把巴塔里亞會和卡特里派混為一談。巴塔里亞會主張對聖母教會內部教規的習俗進行改革,他們始終想改善世俗神職人員的生活方式。」
「他們認為教士玷汙了聖潔,不能參加聖事儀式……」
「他們錯了,但這是他們學說上唯一的錯誤。可他們從來沒有提出過改變上帝的法則。」
「但是佈雷西亞的阿諾德的巴塔里亞會,一百多年前,在羅馬煽動鄉下暴民燒燬了貴族和紅衣主教們的房舍。」
「阿諾德煞費苦心地想把城市裡的行政長官們拉入他的改革運動之中。他們不跟隨他,於是他就在窮人和被驅逐者的群體中得到了認可。民眾過激的憤怒行為不該由他來負責任,民眾是響應他的號召想建立一個沒有腐敗的城市。」
「城市永遠是腐敗的。」
「如今城市是上帝子民生活的地方,您和我們都是他們的‘牧羊人’。城市是醜陋的地方,在那裡,富有的神職人員向貧窮飢餓的人傳道。巴塔里亞會的騷亂就是在這種局面下產生的。他們令人悲哀,但是可以理解。卡特里派就另當別論了,它是游離於教會之外的東方異教。我不知道他們是否犯有人們所指控的罪行。我知道他們排斥婚姻,否認地獄的存在。但我懷疑,是不是就因為他們的思想和主張,人們妄加給他們一些莫須有的罪名。」
「您是在告訴我,卡特里派的人沒有混在巴塔里亞會里面,他們並不是同一個魔鬼派生出的無數張面孔中的兩張臉,是不是?」
「我是說,這些異端中有許多是獨立在他們所主張的學說之外的,他們在賤民中間取得成功,是因為他們提出過一種不同生活的可能性。我是說賤民經常把卡特里派與巴塔里亞會的主張混淆起來,通常又把巴塔里亞會與屬靈派的教義混淆起來。阿博內啊,賤民的生活並不受智慧的啟示,也不像我們這些聰明人具備辨別真偽的警覺性。他們的生活被疾病和貧困所困擾,因愚昧無知而變得渺茫。對於許多人來說,加入異端團體,經常只不過是一種方式,一種發洩自己絕望的方式。人們燒燬紅衣主教的寓所,既是因為想改善教士的生活,也是因為他們認為紅衣主教傳道中所說的地獄是不存在的。人們那樣做,是因為存在著人間地獄,在人間生活著‘羊群’,而我們是‘牧羊人’。不過您知道得很清楚,就像他們辨別不清保加利亞的教會和利普朗多神父的追隨者一樣,當政的皇帝和他們的支援者也分辨不清屬靈派和異教徒。吉伯林派為了打敗對手,也沒有少支援民眾中間卡特里教派的傾向。依我看來,他們做得不對。不過我現在知道的是,同樣的團體,為了掃除這些太‘純潔的’不安分的危險對手,經常把一部分人的異教思想強加於另一部分人,並把他們全都送去處以火刑。這我見到過,阿博內,我向您發誓,我親眼見到,一些生活節儉、品德高尚的人,他們誠摯地信奉清貧和貞節,但他們是主教的敵人,那些主教逼著他們去受世俗的武力處置,不管是皇帝的武力還是自由城邦的武力。他們被指控亂倫、雞姦、胡作非為。其實,犯有這些罪行的往往是別人,而不是他們。當賤民可以被利用致使敵對政權陷入危機時,往往是任人宰割的肥肉,而當他們失去被利用價值時,就成了犧牲品。」
「那麼說,」院長明顯不懷好意地說道,「多里奇諾修士和他那些狂熱的追隨者,以及蓋拉爾多·塞加烈裡,以及那些卑鄙無恥的殺人犯就都是邪惡的卡特里派的人嘍?高尚的方濟各修士們、施行雞姦的鮑格米勒派或是主張改革的巴塔里亞會也都是卡特里教派的人嘍?威廉,您對異教徒的一切都清楚,您簡直就是他們中的一員,那麼,您能不能告訴我,真理究竟何在?」
「有時候,哪兒都沒有真理。」威廉憂傷地說道。
「您看,連您也不善識別異教了。我至少有一條規則,我知道異教就是那些不顧上帝子民所賴以生存的秩序而鋌而走險的人。我捍衛帝國,因為帝國維護這種秩序。我反對教皇,因為他正在把神權拱手交給與商人和行會結盟的城邦的主教們,而這些人不可能維持這種秩序。這種秩序,是幾個世紀以來我們竭力維持的。對於異教徒,我同樣有一條規則,就在阿諾德·阿馬里科的回答之中,他是西多的修道院院長,有人問他如何處置被懷疑是異教的貝濟耶的市民時,他回答說:把他們全殺了,上帝會承認他們是他的子民的。」
威廉垂下眼睛,久久地沉默無言。而後,他說:「貝濟耶城被攻破,而我們的人卻不顧人的尊嚴,不分性別,不管年齡,差不多有兩萬人死在刀下。一場大屠殺之後,城市又被劫掠和焚燒。」
「聖戰也是一場戰爭。」
「聖戰也是一場戰爭。正因為這樣,也許本不該有什麼聖戰。可我在說什麼呢,我在這裡支援路德維希的帝權,可他也在把義大利置於戰火之中,我自己也陷於其同盟的遊戲之中。屬靈派跟帝國之間奇怪的聯盟,帝國與為民眾爭取主權的馬西利烏斯之間的同盟也是奇怪的聯盟。我們兩人的觀念和傳統如此不同,我們兩人之間的聯盟也是奇怪的。但我們有兩個共同的任務,那就是保證會晤的成功和找出兇手。我們儘量用和平的方式行事吧。」
院長張開雙臂:「給我和平之吻吧,威廉修士。跟您這樣有智慧的人在一起,我們可以就神學和道德上深奧的問題作長時間的討論。不過我們可不能像巴黎的導師們那樣爭論不休。的確有一項重要的任務等待著我們,這是真的,我們應該協力合作。不過,我之所以講了這些事情,是因為我相信其中有一定的聯絡,您明白嗎?一種內在的聯絡,抑或說,我相信別人會把這裡發生的命案與您教會兄弟們的主張聯絡起來。正因如此,我要事先通告您一下,也正因如此,我們要防備來自阿維尼翁的人的任何猜疑和旁敲側擊。」
「尊敬的院長,我能否這樣揣測,您是在為我的調查提供一條線索?您是不是認為最近發生的兩起命案有不明的歷史淵源,可以追溯到某個僧侶曾持有的異端思想?」
院長沉默了片刻,面部極力不顯露出任何表情地望著威廉。「在這可悲的事件中,裁判官是您。被懷疑,甚至冒無端被懷疑的風險,都是您的事。我在這裡只是一個普通的神父。我再說一句,如果我得知我的僧侶中有人過去確實有可疑之處,我會立刻斬草除根的。我所知的,您皆知;我所不知的,您靠您的睿智一定會讓真相大白。不管怎麼樣,您得經常通報,首先向我通報。」他向我們告別後就從教堂出去了。
「親愛的阿德索,事情變得更加複雜了,」威廉陰沉著臉說道,「我們追蹤的是一份手稿,關注的是一些過分好奇的僧侶的爭執和謾罵,以及一些僧侶淫蕩的行為,可現在卻浮現出另一條完全不同的線索,越來越難以擺脫的線索……食品總管,那麼……還有那個跟著食品總管一起來的野蠻的薩爾瓦多雷……但是現在我們得去休息了,因為我們還得度過一個不眠之夜。」
「那麼您今晚還是打算進藏書館裡去?您沒有放棄第一條線索?」
「當然不放棄。何況,誰說這是兩條截然不同的線索呢?再說了,食品總管的事情很可能只是院長的一種猜測。」
他向朝聖者的宿舍走去。到了門口,又停了下來,好像在繼續剛才的話。
「其實,當初院長懷疑年輕的僧侶中會發生什麼蹊蹺的事情,才要求我調查阿德爾摩的死因,可是現在韋南齊奧的死又產生了新的疑點。也許院長已經意識到奧秘的關鍵在藏書館,而他並不願意讓我往這方面去調查,於是他就向我提供了食品總管的線索,為了把我的注意力從樓堡引開……」
「可他為什麼不應該想……」
「別提太多的問題。院長從一開始就對我說過,藏書館不許碰。他一定有其充分的理由。很可能他也深信有些事情跟阿德爾摩的死有關聯,而現在他意識到修道院的醜聞愈演愈烈,會把他自己也牽連進去。他不想弄清真相,或者至少不願由我去發現真相……」
「如此說來,我們是在一個被上帝拋棄的地方。」我失望地說道。
「你難道找到過上帝感到悠閒自在的地方?」身材高大的威廉望著我問道。
而後,他打發我去休息。我躺下時,得出了結論,我父親也許真不該讓我周遊世界,這個世界比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我眼下要學的東西太多了。
「拯救我吧,別讓兇獅吞噬了我。」我這樣祈禱著入睡了。
sugerdesaint-denis(1081—1151),法國宗教學家、建築師和政治家。
andrea,耶穌十二門徒之一,聖彼得的兄弟。
golgotha,耶穌被釘上十字架的地方,意思是「頭顱」。
拉丁語,僧侶階層。
指法國國王查理四世。
patarine,十一世紀義大利北方倫巴第大區掀起的民眾政治和宗教運動,抨擊教廷道德敗壞和掌握俗權。
waldenses,中世紀宗教改革運動的追隨者,後來演變成了耶穌教。
catari,亦稱清潔派。中世紀流傳於歐洲地中海沿岸各國的基督教異端教派之一。
arnaldodabrescia(約1100—1155),政治、宗教改革家。羅馬人民起義領袖。
liprando,神父。為證實米蘭大主教的貪腐,他甘願接受宗教法庭的判決。
ghibelline,義大利中世紀的保皇黨成員。
gherardosegalelli(?—1300),宗教改革者,主張絕對清貧,後被處以火刑。
arnaldamalricus(?—1225),法國南部納博納的大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