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他加入了談話,嘴裡還塞滿了食物。他說:「後來,你們知道嗎?這個可惡的傢伙還起草了一部有關悔罪的神聖的賦稅的律法,利用別人違反宗教戒律榨取錢財。如果一個教士跟一個修女、一個親戚或者任何一個女子犯下了肉慾之罪,只要交六十七個金幣和十二個便士就可以獲得赦免。如果犯下了野蠻的獸行,就得交兩百多金幣,但如果只是毆打小男孩或者是動物,而不是女性,那麼罰金將會減少一百。如果一個委身過許多男子的修女,在修道院裡面或外面於不同的時間多次跟男人發生過關係,此後她想當女院長的話,就得交一百三十一個金幣和十五個便士……」
「行了,吉羅拉摩先生,」烏貝爾蒂諾抗議道,「您知道我是多麼不喜歡教皇,可是在這一點上我得為他辯護!這是在阿維尼翁散佈的謠言,我可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部律法!」
「有,」吉羅拉摩斬釘截鐵地說,「我也沒有見到過,但是有。」
烏貝爾蒂諾搖了搖頭,其他人都默不作聲。我發現他們都對吉羅拉摩先生的話不以為然,那天威廉也把他看作傻瓜。不過威廉試圖繼續剛才的談話:「不管是真是假,這個傳言告訴我們阿維尼翁有什麼樣的倫理道德了。約翰登上教皇佈道臺時,人們說他的金庫有七萬金幣,而現在有人說他聚斂的錢財已達一千萬以上了。」
「這是真的。」烏貝爾蒂諾說道,「米凱萊啊,米凱萊,你要知道我在阿維尼翁見到多少丟人的醜事啊!」
「我們儘量公正一些吧,」米凱萊說道,「我們的人也犯過錯誤,這我們都知道。我聽說,方濟各會的人武裝攻打多明我修道院的時候,他們把敵對修士們的財物搶劫一空,強迫他們守貧……正因如此,在處置普羅旺斯的屬靈派時,我不敢反對約翰……我想跟他達成協議,我不想傷害他的自尊心,只求別玷辱我們的謙卑。我不想跟他談及金錢,只望他允許對《聖經》做出正確的解釋。這就是明天我們要跟他的使節談的事情。總而言之,神學界的人,不全像約翰那麼貪得無厭。至於一些睿智的人在決定對《聖經》作某種解讀的時候,他就可能不會……」
「他?」烏貝爾蒂諾打斷了他的話,「你可真不知道他在神學界的瘋狂之舉。他想一手遮天。我們已經見到他在凡間的所作所為。至於天上……咳,我對你說的他那些思想還沒有公開,但他私下跟他的親信已商議過,這我可以肯定。他正在策劃一些神學主張,談不上邪惡卻很瘋狂,那些主張將有損於我們教義的精髓,將削弱我們傳道的力量!」
「哪些主張?」人們異口同聲問道。
「你們問塔羅尼吧,他知道,他曾經跟我談論過。」烏貝爾蒂諾轉身問貝倫加·塔羅尼,在過去的幾年裡,他是教廷內部最堅決的敵對分子。他來自阿維尼翁,兩天之前加入方濟各會的使團,跟他們一起來到了修道院。
「那是一個模糊不清而又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塔羅尼說道,「約翰似乎支援這麼一種觀點:主張正義的人在最後的審判之後才能看到賜福的遠景。他對《啟示錄》第六章第九節已思索很久了,裡面講到了第五印被揭開:那些曾為神的道、併為作見證被殺之人的靈魂都出現在祭臺底下。每個人都得到一件白衣,要他們安息片時……約翰對此評論說,這表明他們在最後的審判完成之前,是見不到上帝本體的。」
「他是跟誰說的這些話?」米凱萊驚恐地問道。
「到現在為止,只跟少數親信說過,但是這話已經傳開了,聽說他正準備一個公開的講話。不是馬上發表,也許過幾年之後,他正在跟他的神學家們切磋……」
「哼,哼!」吉羅拉摩咀嚼著食物冷笑。
「不僅如此,他好像還想走得更遠,主張在那天到來之前,地獄的門就關上……連魔鬼也進不去。」
「耶穌啊,幫幫我們吧!」吉羅拉摩大聲說道,「要是我們對有罪之人不能說他們死的時候地獄之門已為他們開啟,威脅他們的話,那我們以後怎麼跟他們說呢?」
「我們被掌控在一個瘋子的手裡,」烏貝爾蒂諾說道,「但是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提出這些主張……」
「寬容的教義煙消雲散了,」吉羅拉摩抱怨道,「連他自己都不能兜售什麼教義了。為什麼一個犯下了獸行的神父為了免受如此遙不可及的懲罰而要繳付那麼多的金幣呢?」
「不是那麼遙不可及了,」烏貝爾蒂諾有力地說道,「那時刻就要來臨!」
「親愛的兄弟,你是知道這一點的,但是虔誠的信徒們卻並不知道。事情就是這樣!」吉羅拉摩大聲喊道,他已經沒有品嚐食物的雅興了。
「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切塞納的米凱萊自問道。
「我不認為有什麼理由,」威廉說道,「這是一種自豪之舉。他真是想做一個能管上天又能管塵世的人。這些議論我早就知道了,奧卡姆的威廉曾給我寫過信。我們走著瞧,最後究竟是教皇如願以償,還是神學家們,整個教會的聲音,上帝子民們的意願,主教們……」
「噢,在教義方面,他也會令神學家們為之折服的。」米凱萊憂傷地說道。
「不一定,」威廉回答說,「現在我們生活在神學界的志士仁人不懼怕宣稱教皇是異教徒的年代裡。研究神學的學者以他們的方式代表上帝子民的聲音。如今連教皇也不能與他們分庭抗禮,你應該也會跟那些神學家們看法一致的。」
我的導師果真有敏銳的洞察力。他是怎麼預見到米凱萊本人居然會決心依仗帝國的神學家和上帝的子民來譴責教皇的呢?他又怎麼預見到,四年之後,約翰會發表那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學說,以至在整個基督教世界掀起一場暴動呢?如若賜福的遠景遲遲不見,那麼已故的人怎麼能為活著的人說情呢?對聖人的崇拜又會有怎樣的結局呢?正是佩魯賈方濟各修士大會最早敵視並譴責教皇,而奧卡姆的威廉則是站在第一線,他堅守自己的觀點寸步不讓。這場鬥爭延續了三年,約翰臨到壽終正寢才對自己的說法做了部分修正。幾年後,我聽到過描述他一三三四年十二月在紅衣主教的會議上露面的情景。當時他已近九十歲高齡,風燭殘年,他從未顯得如此乾枯瘦小,他臉色蒼白地說(這隻善於玩弄文字遊戲的老狐狸,不僅違背自己的事業,還否認他頑固不化的立場):「我們承認並相信,脫離了肉體並且徹底淨化了的靈魂,將在天國跟天使和耶穌基督在一起,他們將與上帝面對面,清楚地看到他神聖的本質……」到此他停了一下,誰也不知道他是因為呼吸困難,還是因為想強調他表示反對的最後一個邪惡願望,「那得看已脫離軀體的靈魂所允許的情況和條件。」第二天早晨,是星期天,他叫人把自己扶到一張靠背長椅上,在紅衣主教前來吻過他的手之後,他就死了。
我又把話題岔開了,講述一些跟正題無關的事情。不過餐桌上餘下的談話實際上對讀者理解我所講述的事件並沒有太多的幫助。方濟各會使團的成員商定了第二天應取的態度,評估了一個個對手。他們憂心地評論了威廉所說的貝爾納·古伊要來的訊息。將由勒普熱的對付異教徒的鐵腕人物、紅衣主教貝特朗率領阿維尼翁的使團參加會議的訊息,更令他們不安。兩位宗教裁判官似乎太多了:這表明他們是想用異教的議題來反對方濟各會。
「更糟糕的是,」威廉說道,「我們將要把小兄弟會當做異教來對待。」
「別,別,」米凱萊說道,「我們得謹慎行事,不能危及任何可能達成的協議。」
「依我看,」威廉說道,「儘管我們為會晤成功做了不少努力,這你是知道的,米凱萊,我仍不相信阿維尼翁方面的人來這裡是為了達成什麼協議。約翰是要你隻身去阿維尼翁,而又不給你任何保證。這次會晤至少能讓你明白這一點。要是你不親歷這次會晤就去了那裡,那就更糟了。」
「那麼,你忙了好幾個月,就是為了實現在你看來毫無意義的一件事情。」米凱萊痛苦地說道。
「我是奉你和德國皇帝之命才這樣做的,」威廉說道,「何況,對敵人有更多的瞭解不算毫無意義。」
這時,有人通報第二個使團已經到達修道院了。方濟各會的人起身迎接教皇派來的人。
norcia,佩魯賈城附近的小鎮,以飼養豬和牛為主。
指法國國王腓力四世(1268—1314)。
robertthewise(1278—1343),義大利教皇派領袖。
指教皇格列高利七世,一〇七三年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