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樓堡的天頂開啟了,羅傑·培根駕著一個飛行器從天而降,他是唯一的主宰世界的人。而後,大衛奏起齊特拉琴,莎樂美披著她那七條輕紗翩翩起舞,每掉落一條輕紗,七個號中的一個就吹響一次,露出七個封印中的一個,直到只剩下披著日頭的女子。大家都說從來沒有見過如此令人快樂的修道院,而貝倫加撩起男男女女的衣服,親吻他們的肛門。這時一種舞蹈開始了,耶穌穿著導師的衣服,約翰穿得像看守,彼得穿得像角鬥士,寧錄身穿獵人服,猶大扮得像告密者,亞當扮得像園丁,夏娃扮得像織布女,該隱扮得像盜賊,亞伯拉罕扮得像牧人,雅各扮得像郵差,撒迦利扮得像神父,大衛像國王,猶八像古希臘的吟唱者,聖雅各像漁夫,安條克像廚師,利百加像賣水人,莫雷薩頓像傻瓜,馬大像女僕,希律王像狂怒的瘋子,多比亞司像醫生,約瑟像木匠,諾亞像醉漢,以掃像農夫,約伯像憂傷的男子,但以理像法官,他瑪像妓女,馬利亞像女主人,並吩咐僕人們再端一些葡萄酒來,因為她那個神經錯亂的兒子不願意把水變成葡萄酒。
這時修道院院長大發雷霆,他說,他組織了一個如此美好的聚會,卻沒有人贈送他什麼東西,於是大家都爭著給他送禮物珍寶:一頭公牛,一隻綿羊,一頭獅子,一匹駱駝,一隻鹿,一頭小牛,一匹牝馬,一輛太陽馬車,聖埃奧巴諾的下巴,聖女莫里蒙達的尾巴,聖女亞倫達麗娜的子宮,聖女布林戈西娜的後頸窩(她在十二歲的時候後頸被雕鑿成一隻酒杯形狀),還有一本《所羅門五稜經》。但是,院長仍大聲喊叫說,他們這樣做是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而那些物品都是他們從教堂地下珍寶庫搶來的,還丟了一本關於蠍子和七聲號的十分珍貴的書;他叫來法國國王派遣的弓箭手,讓他們搜查所有可疑之人。而令眾人感到羞愧的是,竟從夏甲身上搜出一塊彩色花緞布,從拉結身上搜出一顆金印,德克拉懷裡藏著一面銀鏡,便雅憫腋下搜出一根飲料吸管,猶滴衣服裡藏著一條絲毯,隆基諾手裡拿著一根矛,亞比米勒懷裡摟著他人的妻子。然而最糟糕的是,在黝黑而美麗的姑娘身上找到了一隻黑公雞。她跟黑貓一般黑,他們稱她是女巫,是假使徒,於是,人們撲到她身上懲罰她。施洗禮的聖人約翰砍下了她的頭,亞伯割斷了她的喉管,亞當攆她走,尼布甲尼撒用一隻燒紅的手在她胸口寫上黃道十二宮的印記,以利亞把她掠到一輛火輪車上,諾亞把她浸泡在水裡,羅得把她變成了一座鹽雕像,蘇姍娜控告她犯了淫穢罪,約瑟背叛她跟了另一個女人,亞拿把她塞進一個爐窯裡,參孫用鐐銬鎖住她,保羅鞭笞她,彼得把她頭朝下釘在十字架上,司提反朝她投石頭,勞倫斯把她架在火上烘烤,巴託洛謬要剝她的皮,猶大揭發她,食品總管燒她,彼得否定一切。隨後,人們向姑娘的屍體撲過去,往她身上扔糞便,在她臉上踩踏,在她頭上撒尿,朝她胸上吐穢物,撕扯她的頭髮,用火炬灼燒她的脊背。姑娘昔日那柔美的身軀現已被剮成碎片,散落在聖物箱及水晶和金子製作的聖骨盒周圍。或者說,並不是姑娘的屍體碎片充斥著教堂地下室,而是地下室的碎片先是旋轉飛舞著慢慢組成如今已成礦物質的姑娘的軀體,然後又重新分解,散落在四周,而被瘋狂的瀆神逆行糟蹋的軀體碎塊,堆積在那裡,變成了神聖的塵埃微粒。彷彿是在幾千年過程中那唯一無比巨大的軀體解體成了碎塊,而且現在這些碎塊好像準備佔據整個教堂地下室,這正如已亡故的僧侶們的藏骨之處,卻又更具耀眼的光輝,彷彿上帝的傑作——人的軀體,偶然間分解成多重而又分離的形式,就這樣變成了與自己大相徑庭的形象,不再是理想的,而是世俗的,由塵土和碎片組成的,它只能象徵著死亡和毀滅……
現在我找不到一個參加盛宴的人物和他們帶來的禮物了,彷彿所有赴宴的客人都在地下室裡化成了乾屍的殘存物,每個人都縮成自身的一部分來喻示:拉結成了一根骨頭,但以理成了一顆牙齒,參孫像一個下巴,耶穌像他紫色長袍的一條碎片。盛宴的結尾彷彿演變成了殘殺姑娘的一場狂歡,而這場狂歡彷彿又變成了全球性的。在這裡我見到這場殺戮的最後結局,那些軀體(我說什麼呢?那些飢餓口渴參加盛宴的人在塵世間完整的軀體)都變成了一具具獨特的屍體,像受過酷刑備受折磨的多里奇諾的屍體那樣,被撕裂成碎片,變成了骯髒而又耀眼的珍寶,如同剝了皮的動物被撐開掛起來那樣,不過還保留著變為化石的人皮、內臟和所有器官以及臉部的線條。看得出皮膚上的每一個褶皺、疤痕和絲絨般的表皮,真皮上密佈的胸毛和陰毛成了華麗的錦緞,乳房、指甲、腳跟的角質層、絲狀的睫毛、眼睛的水晶體、嘴唇的贅肉、脊椎骨和骨架,全都化成了砂狀物,但都未失去原有的形狀並保持著原來的位置和佈局。掏空了肌肉的疲軟的大腿,像一雙靴子,大腿肉堆在一邊像一幅占卜看相的天宮圖,上面一道道紅色血管像是阿拉伯式影像;成堆的內臟,紅寶石樣黏糊糊的心,珍珠般排成項鍊狀的整齊牙齒,玫瑰色透著天藍色像垂飾板似的舌頭,一排像蠟燭的手指,有如地毯線條的腹部,重新打結像封印般的肚臍……現在,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屍體在教堂地下室的各個角落對我發出獰笑,對我嘶聲低語,想要我的命。它被分解後放在聖物箱和遺骨盒裡,然而又無序地整合在一起。就是那在晚宴上又吃又喝的軀體,它狂歡,猥褻地旋轉飛舞,而出現在這裡的則是它無可逆轉的毀滅,隱隱約約的、失去理智的毀滅。烏貝爾蒂諾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都掐進我的肉裡,對我低聲說道:「你看,都是一樣的事情,那個起先得意洋洋的狂妄的人,那個嬉戲取樂的人,如今在這裡受到了懲罰和報應。他擺脫了激情的誘惑,因不朽和永恆變得僵硬,凝結在永恆的冰凍之中得以儲存和淨化,因已完成腐化而避免了腐化,因已化成塵埃和礦物質而不再變成塵埃,死亡是這個地球上匆匆過客的歸宿,是勞累的結束……」
此時薩爾瓦多雷突然進來了,他全身冒著火焰像一個惡魔,他大聲喊道:「笨蛋!你沒看見這是《約伯記》上所寫的大野獸嗎?我的小主人,你怕什麼呀?這就是乳酪薄餅!」教堂地下室頓時變得明亮,閃爍著紅光,重新又變成了廚房,而與其說是廚房還不如說是母腹內壁。黏糊糊的,溼漉漉的,正中央是一頭烏鴉一般黑的野獸。它長著千隻手,被鏈條鎖在一個大爐架上,這些手伸出想要抓住它周圍的人,就像鄉下人在口渴時想擠榨一串葡萄似的,它緊緊抓住逮著的人,用手撕扯,有人被撕下大腿,有人被揪下腦袋,它飽餐一頓之後,噴出一團比硫黃還要臭的火焰。然而,那場面已不令我恐懼,這的確是異乎尋常的奧秘,我驚詫自己竟然親切地望著那個「善良的魔鬼」(我是這樣想的),畢竟它只不過就是薩爾瓦多雷罷了。因為對於已死之人的軀體,對於他所受的苦難,所犯的貪腐之罪,現在我全知道,我什麼也不害怕。事實上,現在那火焰顯得可愛而又歡快,在它的照耀下,我重又看到了參加盛宴的客人們。他們又恢復了原樣。他們唱著歌並認定一切將重新開始,姑娘也毛髮無損地出現在他們中間,依然美麗動人。她對我說:「沒有什麼,沒有什麼,你將會看到我比以前更美,你讓我到火刑架上去焚燒一會兒,然後我們在這裡相見!」她讓我看她的外陰,願上帝寬恕我,我進到裡面,並且發現自己是在一個美麗的洞穴裡,像是黃金時代的快樂谷,那裡流水潺潺,果樹成蔭,樹上掛著乳酪薄餅。人們都在向院長表示感謝,感謝他舉辦瞭如此盛大的晚宴。他們向他表達親切和歡樂之情,推他踢他,撕扯他的衣服,讓他躺在地上,還用木棒打他的脊背,而院長笑著,求他們別撓他癢癢。守貧的修士們騎著鼻孔噴著硫黃霧氣的馬兒進來了,他們腰間繫著裝滿黃金的袋子,他們用金子把狼變成了羔羊,把羔羊變成了狼,並且經得人民議會的同意給它們加冕,讓它們當皇帝,庶民高歌頌揚無比萬能的上帝。「讓笑化解苦惱,讓笑使人捧腹折腰。」耶穌揮動著帶荊棘的頭冠,大聲喊道。教皇約翰進來了,他斥責這種混亂的場面,並說道:「這樣下去,我們會落到什麼地步呀!」但是眾人都嘲笑他,院長帶頭牽著豬離開,到樹林裡去尋找松露了。我正要跟著他們去,看見威廉待在一個角落裡,他是從迷宮出來的。他手裡拿著磁石,那磁石迅速地把他拖向北去。「別把我留在這裡,導師!」我喊叫道,「我也想看看‘非洲之終端’!」
「你已經看到了!」正在遠去的威廉回答我說。我醒來了,這時教堂裡在吟唱葬禮悼歌的最後幾句:
那將是令人悲慟的日子,
罪人從骨灰裡出來,
以得到上帝的審判。
上帝啊,請對他寬容些!
仁慈的主,耶穌啊,
賜予他安寧吧!
這表明,我的幻覺,如果不是那麼長的話,就像所有的幻覺一樣,是瞬間即逝的,就像說一個「阿門」那樣短暫,比吟唱《憤怒之日》的時間短得多。
拉丁語,進來吧,婊子養的。
jacob,《聖經》人物,曾與天使角力並獲勝。
saintjames,耶穌十二門徒之一,又名大雅各。
nabucodonosor(前630—前562),巴比倫國王。
librodijob,這裡指《聖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