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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omb 墳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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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黃昏柔和的光線中,我第一次踏進了那座位於荒廢山坡下的墓穴。某種魔法控制了我,我的心臟開始歡快地跳動起來,我甚至都無法準確地說出那種感覺。我關上了門,藉著蠟燭孤單的光線,開始走下滴水的臺階。當我做出這些舉動的時候,我似乎知道該往哪裡去;雖然蠟燭因為這個地方的惡臭而滋滋響,然而在這種充滿黴味、如同停屍房般的氛圍裡,我古怪地找到了回家的感覺。環顧四周,我看見許多大理石板,它們的上面擺放著棺材或是棺材的殘遺。其中的一些仍被封著,完好無缺,而其他的幾乎已經完全消失了,只剩下銀質的把手與薄板孤零零地遺落在某些奇怪的白色灰堆裡。我在一片薄板上讀出了傑弗裡·海德先生的名字,他於1640年從薩塞克斯搬到了這裡,接著沒過幾年他就死了。在另一處顯眼的壁龕裡有一隻儲存得非常完好的空匣子。匣子上裝飾著一個名字,我微笑著打了個寒戰。在某種古怪衝動的驅使下,我爬上了寬闊的石板,滅掉了自己的蠟燭,躺進了空蕩蕩的盒子裡。

在黎明的灰色光線中,我蹣跚著走出了墓穴,然後再鎖好了身後大門上的鐵鏈。我已經不再是個年輕人了,雖然我年輕的身體只經歷過二十一個冬天。那些早起的村民看到了回家的我,奇怪地看著我,為那些粗野狂歡留下的痕跡感到驚訝——畢竟他們一直覺得我的生活既持重又孤單。直到經過漫長、恢復精力的睡眠之後,我才去見了自己的父母。

從此往後,我每晚都會進入那座墳墓,我會去看、去聽、去做一些我永遠也不能說出來的事情。這種改變對我產生了某些影響,最早發生變化的是我說話的方式——在這一方面,我總是容易受到環境因素影響。我說話時突然出現的古老口音很快引起了他人的注意。不久,我的行為舉止裡多了幾分古怪的勇敢與莽撞,直到後來,我在不知不覺間形成了那些只有飽經世故的人才會表現出的舉止風度,即便我一生都過著隱居般的生活。我沉默寡言的舌頭變得流利起來,言語間增添了幾分切斯特菲爾德才會有的隨和優雅,或是羅切斯特表現出的目無神明的憤世嫉俗。我表現出了有點兒奇怪的廣博學識,但這些知識與我年輕時鑽研過的那些奇異的、強調自我壓抑的學問完全不同;我在書籍的空白頁上寫滿了輕快的即興格言,提出了蓋伊與普賴爾曾說過的暗示,表現出了英國文學全盛時期的智者及二流詩人才會有的歡快活潑。一天早晨,在享用早餐的時候,我險些闖了大禍,因為我用明顯有點兒貪婪的口氣大聲而又直白地表達了十八世紀的放蕩歡樂;那是有點兒喬治亞式的嬉鬧,卻從未記載在哪本書籍裡。它聽起來像是這樣:

©lesedwards

來吧,我的夥計們,帶上你的啤酒杯,來為現在乾一杯,趁著它還沒作廢;把你們盤裡的牛肉堆成山,因為開懷吃喝讓我們好歡暢;來啊,灌滿你的啤酒杯,因為人生快如飛;他日若是長眠去,你可沒法再為國王和姑娘喝一杯!他們說,阿那克里翁他有個紅鼻頭;可若活得高興又快活,又何必在乎你的紅鼻頭?饒了我!我可願活得紅彤彤,也好過死後半年白得好比百合花!所以貝蒂,我的好姑娘,來給我個吻;地獄裡可沒你這樣的酒家女!小哈利還想挺得直,可眼看他就要往桌底滑,灌滿酒杯傳過去,躺桌底也好過躺地底!狂歡!嬉鬧吧!大口痛飲;六尺土下可沒歡笑!老天呀,我簡直邁不開步,該死的,我沒法站直腰,來啊,我的好老闆,讓貝蒂送張椅子來;我過會兒再回家,因為我的老婆她不在家,所以借我只手來;我都站不來,但只要還能在地上,我就開心又快活!

此外,我害怕火焰與雷暴的心理大約也是在這個時候形成的。過去,我根本不會關心這些事情,可現在它們卻會讓我感到難以言喻的恐懼,只要天空中有閃電的跡象,我就會躲進房子的最深處。白天的時候,我喜歡走進那座燒燬的大宅,深入已成廢墟的地窖,在想象中勾勒出這座建築原有的模樣。有一回,我自信滿滿地將一個村民領進了一座矮矮的下層地窖,這個舉動嚇壞了他。事實上,已經有好幾代人沒有見過這座地窖了,他們甚至忘掉了它的存在,可我好像就是知道有這麼一個地方。

最後,我長久以來一直擔憂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外貌與舉止方面的變化引起了父母的警覺。他們為我這個獨子感到憂慮,並試圖通過親密的刺探行為來控制我的活動,這給我帶來了災難性的後果。我沒有將拜訪墳墓的事情告訴任何人,而且自童年時代起,我就一直懷著某種宗教般的熱誠心態守護著自己心中那不可告人的目的;可到了這個時候,我不得不更加小心地在山谷林地裡的複雜迷宮中穿行,以便甩掉任何可能的跟蹤者。我將通往墓穴的鑰匙用一根細繩穿著掛在脖子上,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柄鑰匙。我在墳墓的牆壁上見識過許多東西,但卻從未將任何一件東西帶出過墓穴。

一天早晨,當我從潮溼的墳墓裡走出來,用顫抖的雙手拴好大門鎖鏈的時候,我看到鄰近的灌木叢裡有一張充滿恐懼的面孔。是個目擊者。事情的終點即將來臨,因為我的涼亭已經被發現了,我夜間遊蕩的目的地也已經公開。那個人並沒有和我說話,因此我匆匆地趕回了家,想偷聽那個人會向我那心事重重的父親說些什麼。我在鎖著的門內留宿的事情即將公之於眾嗎?當我偷偷聽到那個探子小心翼翼地對我的父親說我在那座墳墓外面的涼亭裡過了一夜時,你可以想象我有多麼高興和吃驚!他還說,我睡意矇矓的眼睛盯著掛鎖大門微微張開的那條縫隙!究竟是什麼奇蹟欺騙了那個目擊者?我開始相信有一種超自然的力量在保護我。這種天賜的形勢讓我變得膽大起來,我開始繼續在晚上前往墓穴的空地,並且確信不會有任何人能夠看到那個入口。之後一週的時間裡,我盡情地享受著這場我不能向其他人提起的恐怖盛宴。然而那件事發生後,我最終還是被送進了這座充滿了悲傷與單調、應當被詛咒的住處。

我不該在那一夜冒險外出,因為那夜的雲層裡湧動著滾滾的雷聲,而山谷底端的腐臭沼澤裡也翻滾著可憎的磷光。就連死者的呼喚也變得不一樣了。這一次位於山坡頂端、早已被燒成焦炭的地窖——而非半山腰上的墳墓——用看不見的手指向我施加了惡魔般的魔法。當穿過廢墟前方的那一片小樹林後,藉著朦朧的月光,我看見了自己一直隱約期盼著的東西。那座本已經倒塌一個世紀之久的大宅此刻依舊莊嚴地矗立著,並展現出令人狂喜的景象。每扇窗戶都散發著大量蠟燭燃燒時放射的光輝。波士頓的紳士們駕著馬車行駛在長長的車道上,與此同時,一大群穿著奇裝異服、塗脂抹粉的人從鄰近的屋子裡走出來,湧上了那條車道。我走進了湧動的人流,但我知道自己是這場盛會的主人,而非客人。大廳裡迴響著音樂與笑聲,人人手持酒杯。我認出了其中的幾張臉,但我更熟悉他們乾癟的面容,或是被死亡與腐爛吞噬後的模樣。在瘋狂與魯莽的人群裡,我是最瘋狂、最無拘無束的一個。褻瀆神明的快活詞句匯成一股洪流從我嘴中滔滔湧出,在這些令人驚愕的宣洩中,我已然忘記了上帝、人類或是自然。突然之間,天空傳來了一陣雷電的轟鳴,那聲音甚至比這場汙穢狂歡的嘈雜更加洪亮,它劈開了房子的屋頂,將恐懼的死寂降在了喧譁人群的頭上。紅色的火舌、焦灼的熱浪吞噬了房子;災禍降臨的恐懼似乎超越了無法束縛的自然的界限,它侵襲著狂歡者,讓他們尖叫著逃進黑夜之中。我獨自一人留在原地。一種強大得令人匍匐拜倒的恐懼將我鉚在了座位上。我從未體驗過這樣的恐懼。接著,第二波恐怖佔據了我的靈魂。火焰將我活活燒成灰燼,大風驅散了我的身體,我或許永遠也沒機會躺進海德家的墳墓了!我的棺材準備好了嗎?難道我沒有權利躺進那座墳墓,與傑弗裡·海德先生的子孫們一同陷入永恆的安息麼?啊!我要索取自己與生俱來的權利,為此我的靈魂將年復一年地尋覓另一具肉體來代表自己躺上墓穴壁凹裡的空石板。傑瓦斯·海德永遠都不會遭遇帕裡努洛斯的悲慘命運。

隨著房屋燃燒的幻象漸漸散去,我發現自己正在大聲尖叫。兩個人用手臂架住了瘋狂掙扎的我,其中一人正是跟蹤我前往墳墓的那個間諜。大雨如同洪流般傾盆而下,不久前還閃過我們頭頂的電光墜落在了南面地平線上。我父親的臉上滿是悲傷。當我叫嚷著要求躺回那座墳墓的時候,他就站在我的身邊,他頻繁地告誡抓住我的兩個人要儘可能地溫柔些。在地窖廢墟的地板上有一個燒得焦黑的環,它記錄著來自天堂的猛烈一擊;這道閃電暴露出了一隻風格古舊的箱子,隨後一群帶著提燈的好奇村民撬開了它。當那些圍觀者看著那隻寶箱的時候,我停止了徒勞而又漫無目的的扭動,望著他們。他們與我分享了這些發現。箱子的鎖釦已經在挖掘過程中損毀了,而它的裡面裝載著許多有價值的文書與物件,但我只看過其中的一件。那是一件小巧的彩繪瓷片,瓷片上的人物帶著整潔的捲曲袋裝假髮,下面寫著兩個首字母「j.h.」。當我盯著那張臉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正在看著一面鏡子。

第二天,我被關進了這間有著柵欄窗戶的房間。但一個上了年紀、頭腦簡單的僕人經常會給我帶來某些訊息。自嬰兒時期起,我就一直很喜愛那個僕人,而他也和我一樣喜歡教堂邊的墓地。至於我在墓穴裡的經歷,我敢說出來的那部分只會換來同情的微笑。我的父親經常來看望我。他說我從未進入那座鎖著的大門,並且發誓說自己檢查了大門掛鎖,那隻掛鎖已經有五十多年沒人碰過了。他甚至說,所有村民都知道我常去那座墳墓,並且經常看見我睡在那座可憎建築外面的涼亭裡,看見我半睜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條通向墳墓內部的裂縫。對於這些言論,我沒有可以反駁的切實證據,因為在那個恐怖的夜晚,我在掙扎中弄丟了開啟掛鎖的鑰匙。當我說起自己在夜晚與亡者相會時瞭解到的奇聞怪事,他覺得那只是我成天泡在家族圖書館的古籍裡博覽群書的結果。如果不是我的老僕人希拉姆,我肯定會覺得自己已經瘋了。

但希拉姆始終對我忠心耿耿。他相信我,並且鼓勵我公開了部分的故事。一個星期前,他砸開了那個鎖住墳墓、讓大門永遠只能微微張開的掛鎖,拿著一盞提燈走進了陰暗的深淵。在一座壁龕的石板上,他發現了一隻空蕩蕩的古老棺材。棺材那失去光澤的木板上刻著一個名字「傑瓦斯」。他們答應我,我以後會被安葬進那座墓穴的那副棺材裡。

(竹子譯)

帕裡努洛斯(palinurus),根據古羅馬詩人維吉爾所著史詩《埃涅阿斯紀》,此人是埃涅阿斯的舵手,後來墜海,赤身裸體地死在一處不知名的沙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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