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老臭蟲手裡的拖把突然倒在了地上。
一張擺著瓶子與玻璃杯的盤子被推進了房間裡。「啊,這是你要的,」希恩快活地說,「老式黑麥威士忌,上等貨,和你在芝加哥別處能找到的一樣火爆。」
酒保給他倒了一杯褐色液體。在液體散發的氣味中,年輕人的眼睛亮了起來,而他的鼻孔也跟著收縮。這杯液體讓他覺得噁心,它與他從家族那裡繼承的一切優雅個性完全不同;但品嚐生活的決心依舊提醒著他,他必須拿出點勇氣來。可沒等他嘗第一口,突如其來的事情讓他停止了舉動。老臭蟲從之前蜷曲的位置跳了起來,衝向吧檯前的年輕人,猛地撞在他舉起玻璃杯的雙手上。幾乎在同時,他抄起了自己的拖把打向裝著瓶子與玻璃杯的盤子,將其中的東西灑在地上,變成一攤芳香液體、破瓶子與玻璃杯的混雜物。好幾個人,或者說好幾個曾經是人的傢伙,跪倒在地板上,低頭去舔那攤灑出來的液體,但大多數人依舊沒有動,只是看著這個在酒吧裡做苦工的流浪漢做出前所未見的動作。老臭蟲在驚訝的特雷弗面前站直了身子,用一種溫和又有教養的聲音說:「別這樣,我也曾和你一樣,我喝了它。現在,我是這副樣子。」
「你在說什麼,你這該死的老蠢貨?」特雷弗嚷嚷了起來,「你為什麼要阻止一位紳士享用他的樂趣?」
此刻,希恩從驚愕中恢復了過來,走上前去用一隻大手抓住了老乞丐的肩膀。
「這是最後一次,老鬼!」他兇狠地大聲嚷道,「如果有位紳士想在這裡喝一杯,老天在上,他就該喝一杯,你不該打斷他。現在,給我滾出去,不然我親自把你踢出去。」
但希恩卻想錯了,他沒有心理學方面的知識,也低估了神經刺激的效果。老臭蟲就像馬其頓步兵使用標槍一樣揮起了自己的拖把,立刻在身邊清出了一塊空地,同時高聲叫喊出了各式各樣的零碎引語,在那些語句中有一句話明顯重複了好幾遍:
「……貝利亞諸子,撥出傲慢與醇酒。」
房間裡亂作一團,人們高喊嚎叫著,紛紛為自己引起的不祥徵兆感到恐懼。在混亂之中,特雷弗似乎有些摸不著頭腦,隨著衝突變得越來越劇烈,他縮到了前邊。「他不能喝!他不能喝!」當老臭蟲說完了引語,或是從引語中掙扎出來時,他開始咆哮。聽到騷亂的警察立刻出現在門前,但他們並沒有立刻制止打鬥。特雷弗已經被嚇壞了。那種試圖從邪惡面審視生活的渴望已被徹底打消掉了。他開始熱切地靠向穿著藍大衣的新來者。他思索著,若是能逃出去,搭上一輛回阿普爾頓的火車,那麼他覺得自己已經得到了相當全面的有關揮霍與放蕩的教育。
突然,老臭蟲停下了手裡的「標槍」,靜靜地站住了——他站得筆直,這地方的居民們從未見過他站得這樣直。「啊,愷撒,將死之人向您致意!」他高聲喊道,然後直直地倒在了散發著威士忌味道的地板上,再也沒有起來。
隨後的情景深深烙印在了小特雷弗的腦子裡。那畫面已經模糊了,卻根深蒂固地烙在那裡。條子從人群裡分開了一條路,詳細地向每一個人詢問了事情的經過以及地板上的死人。當他們問詢的時候,希恩格外配合地回答了他們的盤問,卻沒能試探出任何和老臭蟲有關的有價值的資訊。接著,那個銀行負債人想起了那張照片,於是建議該看一看那張照片,並且在警局裡歸檔用來鑑明身份。一個警察在那具眼睛已經渾濁的屍體邊蹲了下來,找到了那張被棉紙裹著的硬紙片,然後傳給了其他人。
「是那個小妞!」當看到那張漂亮的臉蛋時,一個醉醺醺的傢伙拋了個媚眼,但那些還算清醒的人並沒有那樣做。他們懷著些許尊敬和窘迫看著那張純潔優雅的面孔。似乎沒有人知道她是誰,也沒人知道為何一個嗑藥墮落的流浪漢會有這樣一張肖像照——所有人都是,除了那個銀行負債人,他此時正不安地看著闖進來的藍大衣。他對老臭蟲的瞭解要比別人略微深一點兒,能夠看到老臭蟲在徹底墮落下的模樣。
隨後,照片傳給了特雷弗。那個年輕人變了變臉色。在最初的驚訝過後,他重新將棉紙包在了照片上,像是要為照片擋住這地方的骯髒。然後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專注地盯著地板上的屍體,看著它極高的身高,還有那貴族模樣的面孔。生命的悲慘火焰似乎已經從那上面燒盡了。當被問到時,他匆匆給出了否定的答案,他不知道照片上是誰。他補充說,它太古老了,想象不出還有誰會認出它來。
但艾爾弗雷德·特雷弗沒有說實話,許多人都猜到了,尤其在他提出要照料屍體,並確保他被下葬到阿普爾頓的時候。在他家圖書室的壁爐架上懸掛著一幅與這張照片一模一樣的複製品。在這一生中,他一直都知道並敬愛著照片上的人物。
因為那張和藹又高貴的面孔正是他自己的母親。
(竹子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