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小說寫於1919年底,是在洛夫克拉夫特寫完《白船》之後不久寫成的,於1920年12月發表在《狼獾》雜誌(thewolverine)中。儘管這篇小說被冠以「寫實小說」之名,其實內容也透露出洛夫克拉夫特受鄧薩尼勳爵作品的影響,尤其是從《戰爭的故事》這篇小說中對戰爭的隱喻描寫即可見一斑。洛夫克拉夫特曾提到,該小說的寫作靈感來源於波士頓警察罷工事件,該事件從1919年9月8日一直持續到10月才結束。洛夫克拉夫特的這篇小說中透露出對外來人口的恐懼感,他認為外來移民大批湧入美國,對美國的治安造成很大壓力和威脅。也正是因為帶有這種感情色彩,這篇小說在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說中算不上是很好的作品。
總有人相信世間萬事萬物皆有靈魂,也有人相信這世上不存在靈魂。我不敢說我相不相信靈魂的存在,我只想告訴你們街道的故事。
那些胸懷榮譽,充滿力量的人建造了這條街道。我們家族裡那些英勇的男人們來自海上的福島。一開始他們來的路是在海邊定居的樵夫反覆走出來的。後來,隨著更多的人來到這裡尋求可以定居的地方,陸續有人在北邊建了很多小房子。建造房子的原材料都是從森林裡找來的結實橡木和山上撿來的堅硬石塊。房子建造得這麼堅固是為了抵禦潛伏在附近的印第安人,他們會用火箭發動襲擊。由於受不了印第安人的反覆騷擾,他們逐漸搬遷到了街道的南邊。
街道上到處都是戴著圓錐形帽子面色凝重的人,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手裡拿著步槍或者獵槍,而且他們的妻子們也戴著帽子,就連孩子們也像他們一樣表情嚴肅。到了夜晚,這些人就跟他們的妻子和孩子們圍坐在巨大的壁爐跟前,閱讀並且交談。他們閱讀的東西很簡單,但是能帶給他們勇氣,也鼓勵他們做善良的人。就是靠著每天這樣閱讀,支撐著他們一天天地征服叢林、耕種土地。大人們誦讀的時候,孩子們就認真地聽著,學習古老又偉大的英格蘭的法律和契約精神。但其實他們中的年輕人從未親眼見過英格蘭,年老的又記不得英格蘭了。
後來戰爭爆發了,印第安人再也沒有來街道找麻煩了。人們還是整日辛勤地勞作,生活逐漸富足起來,孩子們也快樂地成長起來。人們過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充滿了幸福和希望。越來越多的家庭來到街道定居,新來家庭的孩子們,和原住民家庭的孩子們,也都一起長大了。現在,小鎮變成了一座城市,原來建造的簡陋小房子現在也都逐漸改造成了大房子,用了磚塊和木頭搭建,門前有石階和鐵欄杆,門上有漂亮的扇形窗,風格簡潔又美觀。房子建造得極其堅固結實,因為建成之後要傳承給好幾代人居住。房子內部也很精緻,壁爐架上都雕著花,樓梯的造型很優雅美觀,傢俱陳設也舒適可人,到處都擺放著精美的瓷器和銀器。
街道吸引著心懷夢想的年輕人來到這裡定居,變成更加幸福的人。過去這裡的人們只是身強體壯,現在他們也有了好的生活品位和學習精神。家家戶戶都開始閱讀書籍,學習繪畫和音樂,年輕人們也開始去位於北部平原上的大學裡去上學。過去人們戴著圓錐形的帽子,手持獵槍,現在他們戴著三角形的帽子,白色蕾絲的假髮,佩帶輕劍。就連人行道上都有馬車的專用道,上面鋪滿了鵝卵石,純種馬拉著鍍金的四輪大馬車走過的時候,會發出咔噠咔噠的清脆的聲音。人行道是用磚塊鋪成的,上面專門設計了人們上下馬車時用到的腳踏石墩和拴馬用的柱子。
街道兩旁有很多種類的樹,例如挺拔的榆樹、橡樹和楓樹。每到夏天,樹林裡綠葉遮天,鳥語花香,好一幅美麗的景象。每家每戶的房子後面,都有一個用圍牆隔開的玫瑰花園,由一條籬笆圍成的小徑連線,花園裡還放著日晷。到了晚上,月亮和星星出來了,月光皎潔,星光燦爛,露珠晶瑩,花香迷人,多麼浪漫美好的場景啊!
街道安靜祥和的生活還在繼續,雖然曾經歷過戰爭和自然災害的洗禮,但這裡美好的生活氛圍依舊沒變。可是有一次,大部分年輕人一起出了一趟門,其中的一部分人再也沒有回來。他們收起了舊的旗子,拿出了一條新的星條旗。雖然人們都在討論著這些變化,但是街道卻不承認這些變化。因為居民還是那些居民,說的話也還是原來那熟悉的口音,樹木也依舊廕庇著唱歌的鳥兒,到了晚上,月亮和星星也還是會照在晶瑩的露珠和盛開的鮮花上。
從那以後,寶劍、三角帽和銀白色的假髮在街道上消失了,而是換成了奇怪的柺杖和難看的帽子。遠處傳來了過去從未聽到過的聲音——一開始是從一英里之外的河裡傳來了噗噗的聲音和類似尖叫的聲音,後來,幾年之後,從其他的方向又傳來了噗噗聲、尖叫聲還有隆隆的聲音。空氣也沒有過去那麼清新了,但是人們的精神還是沒有變。人們的體內還是流著建造街道祖先的血液,精神也還是傳承著祖先的精神。即使在人們將大地掀開,在地下埋入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管道,以及當他們在地上豎起高高的柱子、支撐起紛繁複雜的電線的時候,他們的精神也沒有變過。畢竟祖先留下的學識和傳說還是深深地影響著現在的街道,過去是無法那麼容易被遺忘的。
接下來就是暗無天日的日子了。街道逐漸變得面目全非,再也沒有了昔日的安靜祥和之氣,過去的幸福日子一去不復返了。新來到街道的外地人,跟過去離開街道的那些人不一樣。他們言語粗俗,說話聲尖銳刺耳,長相也很不友善。他們的思想也跟街道的傳統思想相牴觸,並且逐漸腐蝕著街道的智慧。街道一天一天地默默淪陷了。大房子一間一間地倒塌成廢墟,各種各樣的樹木也相繼枯死,玫瑰花園也逐漸荒廢,雜草叢生。那些出走的年輕人離開的時候身上穿著藍色的衣服,再也沒有回來。
接下來的幾年,黴運就沒有離開過街道,而是愈演愈烈。土地已經完全荒蕪,一棵樹都沒有了。廢棄的玫瑰花園被拆掉,取而代之的是新蓋的房子。那些房子看起來庸俗而廉價,林立於平行的街道兩旁。只剩下一些最堅固的房子還矗立著,抵抗著風雨和蟲蛀的侵襲。畢竟它們曾經是為了世世代代的家族居住而建造的。又有新的外地人來到街道了。這些人皮膚黝黑,面相兇惡,賊眉鼠眼,行為古怪,說的語言也完全不同。溝渠裡逐漸堆滿了垃圾,整個街道都臭氣熏天。至此,古老的精神完全垮掉了。
有一天,令人振奮的訊息傳到了街道。戰爭和改革的風潮越過海洋颳了過來。一個王朝被終結了,墮落之風颳向了西部的大地,刮向了曾經充滿鳥語花香的街道。沉睡的西部大地終於甦醒了,也加入到整個國家為了推動文明程式而做的巨大斗爭中去。過去插著舊旗子的城市,現在換成了閃耀著光榮與榮耀的三色旗。但是街道上並沒有插很多旗子,因為那裡充滿了恐懼、仇恨和愚昧。街道現在的年輕人已經跟過去不一樣了,他們缺失了某些精神。他們的下一代也依舊愚昧,不知道街道的歷史,也沒有繼承祖先們的精神。
海的那邊打了勝仗,出去打仗年輕人激動地帶回了勝利的訊息。那些麻木的人突然恢復了精神,但是整個街道還是被恐懼、仇恨和愚昧籠罩著,因為大部分人已經跟不上時代的步伐了,而且從遠處遷來的外來人口也佔據了原住民居住的地方,打完仗回來的人們也沒有住在自己原來的房子裡。大部分外來人是黑色皮膚,面相兇惡,但是從他們之中也能找到幾張長得像建造了街道祖先的面孔。說他們像,其實他們也並不像,因為他們的眼神中流露著貪婪、慾望和惡毒的神情。外面的世界動盪不安,工人們策劃著用罷工的方式給予西部地區以致命的打擊,這樣才能從廢墟之上爭取到自己的權力。那裡甚至還出現了暗殺事件。但是誰能想象得到,暗殺事件的策劃地竟然在街道!策劃暗殺的人們在街道廢棄的舊房子裡密謀,時而激烈地討論,時而安靜地制定計劃,他們的內心深處都迫切地渴望流血、放火和犯罪。
對於那些待在街道上形形色色的集會者來說,法律他們來說形同虛設。那些戴著徽章的人在街上游蕩,監視著一些地方的情況,比如彼得洛維奇的麵包房,裡夫金現代經濟學院,圈子社交俱樂部,還有自由咖啡館。有很多人都加入到集會當中去,並且發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說,但是他們說的話街道上的當地人都聽不懂。有一部分老舊的房子還堅持著沒有倒下,卻早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優雅尊貴。偶爾會有一兩個孤獨的詩人或者旅行者經過那裡,去看看那些在月光下曾經有著滿園芬芳的玫瑰花園,併為它們賦詩吟誦,刻畫它們往日的美好畫面。但這樣的詩人和旅客畢竟只是少數。
突然之間,謠言四起,說是這些老房子裡聚集了很多恐怖分子的頭目,他們計劃在某一天發動一場大屠殺,要將美國人徹底滅絕,要把街道曾經熱愛的美好的傳統都統統清洗掉。傳單和廣告像雪花一樣飄得滿天都是,最後落在骯髒的水溝裡。那些傳單和廣告用了很多種語言和很多種字型印刷,但內容都一樣,都在告知著密謀犯罪和叛亂的訊息。並且煽動著人們去推翻祖先辛苦建立的法律和道德體系,將老一輩美國人的靈魂踩在腳下——那靈魂就是自由、正義和節制,是從盎格魯—撒克遜時代至今的一千五百年形成的。傳單上還說,那些來街道定居的皮膚黝黑的人正是一場可怕革命的首腦,他們會從一千座城市的貧民窟裡聚整合千上萬只沒有頭腦的怪物,揮舞著他們帶著惡臭的爪子,燒殺搶掠,將我們祖先打下的基業全部毀於一旦。這些謠言被反覆說起,6月4號那天的奇怪傳單上透露了一些資訊,讓人們驚恐地等待著什麼事情的發生。但是大家又找不到任何方式去排解這種恐懼感,沒人知道到底該逮捕誰才能遏制住恐怖事情的發生。身穿藍色制服的警察將那些廢棄的房子搜查了很多很多遍,以為這樣就能阻止那些恐怖分子的聚集。但是他們自己也早已厭倦了法律和秩序,想放棄街道任其自生自滅。後來身穿深綠褐色衣服的人來了,他們帶著步槍,在深夜裡巡邏,沿著森林裡的小溪穿過一棟棟房屋,一直走到海邊。但是他們這樣巡邏也還是無濟於事,根本不可能阻止災難一步一步地逼近,因為那些陰險的黑人們極其狡猾,擅長躲藏,根本找不到他們。
街道的噩夢還在繼續,直到一天夜裡,突然有一大批人聚集到一起,他們還是來自於彼得洛維奇的麵包房、裡夫金現代經濟學院、圈子社交俱樂部、自由咖啡館的那些人,還有從別的地方來的人,很快彙整合一個龐大的群體,數量驚人。他們每個人都睜大著眼睛,眼睛裡閃爍著可怕的興奮光芒,期待著他們的勝利。原來,他們一直在利用地下埋藏著的管道傳遞奇怪的資訊,說的都是暗語,那些情報直到事發之後才被一一解開,那時西部大陸已經脫離了危險。穿著深綠褐色制服的人根本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他們自己應該從何處下手,因為那些陰險的黑人太善於隱藏了。
那些穿著深綠褐色制服的人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一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而且會把街道的故事講給他們的子子孫孫們聽。因為第二天早上,他們中的很多人被派去執行他們根本想象不到的任務。整個國家陷入了無政府狀態,房屋經不起歲月和風暴的沖刷以及蟲蛀的侵襲而搖搖欲墜,那個夏夜爆發的事件有著令人震驚的一致性。它事實上是非常單一的事件,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情。在午夜時分,毫無預兆地,所有的狂風暴雨、年代洗禮、蟻穴蟲蛀都湧入,達到了高潮,衝擊著房屋。衝擊過後,街道的一切東西都不復存在,除了兩個古老的煙囪和一截矮磚牆。廢墟之下,沒有任何活著的人或者動物,沒有任何生物逃過此劫。
一名詩人和一個旅行者路過這裡,目睹了這座廢墟之城,口中唸唸有詞,說著些奇怪的話。詩人說,在黎明之前,他看到廢墟之中閃著弧形的光,亮得刺眼。他還隱隱約約地看到了他曾經看到過的美好景象:柔和的月光,灑在優雅的房子上,灑在高大的榆樹、橡樹和楓樹上。旅行者則說,他沒有聞到過去路過這裡時聞到的臭氣,而是聞到了盛開的玫瑰花的香氣。這難道都只是詩人的夢幻和旅行者的故事嗎?
總有人相信世間萬事萬物皆有靈魂,也有人相信這世上不存在靈魂。我不敢說我相不相信靈魂的存在,但是我已經告訴你街道的故事了。
(戰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