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應道我是打算去阿卡姆的,並且向他表達了自己的歉意,自己不應該這麼粗魯冒犯地進入他的房子。
聽完我的話,他便繼續說道:「很高興見到你,年輕人。在這裡已經很難看到新的面孔出現了。最近的日子裡,已經沒有什麼事情能讓我打起精神了。我猜你是從波士頓過來的吧?我從來沒有去過波士頓,但是我能一眼認出從城裡來的人。1984年的時候,我們這來過一個男教師,但他後來突然離開了,之後再也沒有人見過他。」說到這裡,這位老人突然輕聲笑了起來,我問他為什麼笑,他沒有回答我。他看上去心情非常好,然而從他的外表來看,他又有很多怪癖之處。有那麼一會兒,他一直用一種過分親切熱情的態度跟我交談。突然我就想起了剛才看到的那本書,這本書對我的影響還是遲遲揮之不去,於是就問他是如何得到如此罕見的皮加費塔的《剛果王國》。很明顯,他猶豫了一下,不太想回答。但是我對那本書的好奇已經完全戰勝了我初次看到這棟房子到現在所累積的恐懼感。我自我安慰道,我提出的這個問題不會是一個令他尷尬到難以回答的問題。幸好接下來他還是慷慨又順暢地回答了我。
「哦,你是說那本關於非洲的書吧?那是埃比尼澤·霍爾特船長在1968年的時候賣給我的。可惜他後來死在戰場上了。」我知道關於埃比尼澤·霍爾特的一些事情,在之前的宗譜學調查中見過這個名字,但獨立戰爭之後就再也沒有找到與這個名字相關的任何記錄。因此當我聽到他說這個名字的時候,我眼前一亮。我對他說,我很想知道他能否對我正在努力調查的工作予以幫助,並打算稍後向他詢問相關的事情。
接著,他繼續說道:「埃比尼澤在一艘塞倫商船上工作過很多年,從每個港口都帶回過不少獵奇的東西。我猜他是在倫敦得到這本書的,他以前喜歡在商店裡買東西。我曾經去過他家一次,就在一座山上,他在那兒倒賣馬匹。當我第一眼看到那本書的時候,我就被裡面的插圖吸引住了,所以就用一些東西跟他交換了這本書。這真是一本奇怪的書,讓我戴上眼鏡看看。」這個老人在自己身上穿的破布裡摸索著,找出一副髒兮兮的眼鏡,那眼鏡簡直太古老了,鏡片是八邊形的,鏡框是鐵的。戴上眼鏡之後,他從桌子上拿起那本書,滿懷愛意地將它輕輕翻開。
「埃比尼澤能讀懂這本書裡的一些東西。這是用拉丁文寫的,我看不懂。我曾經找過兩三個教師給我讀了一部分,還有帕森·克拉克,不過大家都說他後來淹死在池塘裡了。你能讀懂這本書裡的東西嗎?」我跟他說我能看懂拉丁語,並從整本書的開頭部分找了一段翻譯給他聽。反正他也看不懂拉丁語,就算我翻譯錯了,他也不能糾正我。而且,他看上去像個滿足的孩子一樣,聽著我翻譯。他坐得離我很近,這讓我著實感到不舒服,但是我又怕冒犯到他,所以一直不敢離開。他看不懂書裡的文字,卻又幼稚得像個孩子一樣喜歡這本書裡的插圖,這讓我感到挺有趣。我不禁想到,他家裡放的其他用英文寫成的書籍,他能讀懂多少。想到這些,我對他的恐懼感便逐漸減少了,並對他微笑,聽他繼續對我說話。
他說:「這些圖畫能讓人產生出許多奇怪的想法。比如前面這張圖吧。你見過長成這樣的樹嗎?上面長的大葉子從頭一直垂到了地上。還有這些人,我感覺他們不是黑人,我猜他們是印第安人,或許是從非洲來的。你看這裡,這兒畫的動物們看上去很像是猴子,或者,是半人半猴的動物。我以前從未見過這樣的動物。」他一邊說著,一邊指給我看,插畫家在書上畫下了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生物,像是某種龍,但是長著短吻鱷的頭。
「不過,現在我要給你看一張我最喜歡的插畫了。就在這兒,靠近這本書中間的位置。」老人的聲音變得有點深沉,眼睛也變得更加明亮了。他的雙手顫顫巍巍地在書上摸索著,這雙手雖然已經不如過去那麼靈活了,但依然足夠完成翻閱書本的動作。隨即,那本書被開啟了,順暢得幾乎像是自動翻開的一樣,這似乎暗示著有人經常翻閱這一部分內容。而那正是我所討厭的第十二張整版插圖,一家開設在食人王國阿茲庫斯里的肉鋪。我的不安情緒再度回來了,但是我儘量剋制住不表現出來。插畫作者所畫的最離奇的部分就是,他把那些非洲黑人畫得像是白種人,圖畫裡的牆上掛著很多切割下來的胳膊和腿,簡直慘不忍睹。而且,屠夫手裡拿的斧子也十分不相稱。就在我對這幅插畫十分厭惡的時候,我面前的這位老人卻看得津津有味。
「你覺得這幅插畫怎麼樣?你在這一帶沒見過這樣的景象的吧?我第一次看到這裡的時候,就告訴埃比·霍爾特,‘這幅插畫就像是某種刺激著你的神經,並且讓你熱血沸騰的東西!’我讀過描寫屠殺的話劇,類似屠殺米甸人的話劇,我想象過那樣的事情,但是沒有看到過圖畫,現在這幅插圖裡就有。我覺得屠殺是罪惡的,但是,我們不是生來就帶著原罪的嗎?而且,我們也都活在罪惡之中。我每次看到這幅插圖,看到屠夫分屍,就覺得心裡癢癢的。我就會一直仔細地盯著看。你看到那個屠夫把一個人的腳剁下來了嗎?那邊的長凳上還有他剁下來的一顆頭顱,頭旁邊放著一隻胳膊,地上的砧板上還有另一隻胳膊。」
這位老人沉浸在自己令人震驚的狂喜之中,不停地喃喃自語,那戴著眼鏡滿是鬍鬚的臉上露出了難以描述的神情,但他的聲音反而壓低了。我很難形容這種感覺。之前我隱約感覺到的恐懼現在又重新強烈地湧上心頭,我真是太厭惡這個年老又可惡的傢伙了,可是他偏偏又那麼親密地靠近我。他的瘋狂或者至少有一些不正常,都是不容置疑的事實。而他現在幾乎是在喃喃自語了,那粗糲的聲音比尖叫還要可怕。我一邊聽,一邊不由自主地渾身顫抖。
「正如我所說的,這些插畫引發人的思考。你知道,年輕的先生,我正坐在這兒看這幅插畫。在我從埃比尼澤·霍爾特那裡拿到這本書後,就經常拿來看,尤其是在我聽說帕森·克拉克在星期天戴著自己的大假髮出門的時候。我曾經嘗試過一些有趣的事情,就在這兒,年輕的先生,不要誤會,我只是在把綿羊殺掉送去市場前看了看這幅畫。那之後,我就覺得殺羊的過程變得更加有趣了。」老人說話的聲音變得非常低沉,模糊到幾乎無法聽清他在說什麼。我聽著暴風雨的聲音,髒兮兮的格子窗被吹打得咯吱作響,愈發逼近的暴風雨發出隆隆的聲音,在這個季節頗為反常。突然,一陣可怕的閃電擊到了這棟房子,整個房子都發生了振顫,但是老人一直自顧自地呢喃低語,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一切。
他繼續說道:「殺掉羊很有趣,然而你知道嗎?那沒法讓我感到滿足。慾望會給人帶來奇怪的感覺。我們都愛著全能的上帝,但是年輕人,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向上帝發誓,看到這幅插畫就會讓我感到飢渴,想要擁有那些我養不起或者買不起的東西。你看,你現在就坐在這兒,是什麼讓你感到煩惱?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在想象,如果我做了什麼,會變成什麼樣?人們都說肉會製造出血液和肉體,從而給予你新的生命,因此我就想,如果一個人能不斷得到更多跟自己一樣的東西,是不是就能活得越來越久?」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不是因為我表現出來的恐懼,也不是因為他感覺到了迅速增強的風暴而停下的。我恍惚覺得自己不久便會在風暴的狂怒中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在一片煙熏火燎的荒野之中,周圍滿是焦黑的廢墟。真正讓他停下來的,是一件非常細微但又有些不同尋常的事情。
那本書就在我和他之間平整地攤開,第十二頁的插畫明晃晃地朝向我們,很礙眼。就在老人說到「更多跟自己一樣的東西」時,我們聽到了一滴液體滴濺的聲音,隨後就看到那本泛黃的書頁上濺上了什麼東西。一開始我以為那是一滴雨,或許是房頂漏了滴下來的。但是我馬上意識到,雨水不可能是紅色的。那滴紅色的液體就滴在食人王國阿茲庫斯里的肉鋪上,生動地閃著光,彷彿賜予了那幅恐怖的木刻版畫生命。老人看到書上的紅色液體之後,沒等我臉上露出的恐懼神情制止他,他自己就停止了喃喃自語。他馬上向樓上的天花板望去,一個小時之前他剛剛從那裡睡醒並走下來。我隨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看到那古老的天花板上的石膏層已經鬆動了,印出了一攤形狀不規則的深紅色液體的印跡,而且範圍還在不停地擴大。我沒有發出尖叫,也沒有逃跑,只是閉上了雙眼。過了一會兒,巨大的雷電劈了下來,將這間被詛咒的房子連同它裡面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炸得粉碎。爆炸帶來了毀滅,而只有毀滅,才能拯救我的心靈。
(戰櫻譯)
科頓·馬瑟(cottonmather,1663—1728),英國殖民時期著名清教徒牧師,在塞勒姆巫術恐慌中熱衷於研究此類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