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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Nameless City 無名之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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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這會是一條很長的路,如果真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我的話,那麼在通道中如此魯莽地掙扎前行,將會是一件非常讓人汗毛倒立的事情。於是,在前進過程中我頻繁往返於兩側的牆壁之間,感受周圍的事物,以此方法來確認通道兩側的牆體和其上陳列的箱子依舊是保持原來的樣子向遠處延伸。因為人類是如此習慣於將思想具象化,這讓我一度忘記了身處黑暗當中,而是通過想象在自己眼前勾勒出一條一眼望不到頭的通道,還有兩邊簡單裝飾的木頭與玻璃製成的、千篇一律的箱子,就好像我看到了它們一樣。而後在一個瞬間,伴隨著難以名狀的情緒,我真切地看到了這一切。

我也無法說清楚到底是什麼時候自己的想象與現實融為一體,但隨著前行,我確實看到了前方有微弱的光亮逐漸變強。然後突然間,我意識到自己確實看到了走廊和箱子昏暗的輪廓。它們被某種未知而隱秘的磷光照亮。有那麼一會兒,一切彷彿都與我的想象一模一樣,因為光亮實在是太昏暗了。但是當我機械性地繼續跌撞著走進更亮的地方時,我發現自己的想象實在太過蒼白無力。這裡的牆不像之前地面上城市裡的神廟中一樣粗糙簡陋,而像是一座異國的華麗壯觀的工藝品紀念堂。那些連續的組合壁畫用無法描述的線條和顏色,以及天馬行空又豐富生動的設計勾勒出了整幅畫卷。箱子由奇怪的金色木頭製成,前端鑲嵌著精美的玻璃,裡面裝著已經完全乾化的屍體。觀其模樣,聞所未聞。即使在人類最怪誕混亂的夢中也不會出現。

想要把這種怪誕畸形的東西描述出來是不可能的。它們像是一類爬行動物,身體的輪廓與線條會讓人想起鱷魚,有時又像是海豹,但更多的是即使那些生物學家和古生物學家也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樣子。它們大小如同一個瘦小的人類,前肢上明顯長有精巧的腳掌,但它們的形狀很奇怪,類似人類的手掌和手指。最奇怪的還是它們的頭部,呈現出的樣子完全違反了任何生物學的原則。有那麼一瞬,我想用已知的動物與其作比較,貓、鬥牛犬、傳說中的薩堤爾又或者是人類,但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拿來與之相比。即便是主神朱庇特都沒有像它們這麼異常巨大和凸起的前額,它們臉上沒有鼻子,頭生犄角,還長著短吻鱷一般的下顎,這些特徵使它們明顯不屬於任何已知的物種。我不禁開始懷疑這些木乃伊的真實性,甚至假設它們是一種人造的聖像。但是,很快我就推翻了自己的這種假設,並且確定它們確實是某種古生物,是這座無名之城尚且生機盎然時曾經存在的一個物種。似是為了突出怪誕可笑的外形,它們大多被穿上了華美又價格不菲的纖維織物,並且戴滿了黃金飾品、珠寶,還有未知的發光金屬。

這些生物在天花板和四周牆壁上那些構圖瘋狂的壁畫中佔據著重要位置,由此可見,它們在當時一定有著超凡的地位和意義。當時的藝術家們用無與倫比的技藝將它們以及它們生存的世界展現得淋漓盡致,在那裡它們有著自己的城市以及符合它們身材體貌的服裝。這讓我不禁想到,這些圖畫中內容的寓意,也許反映著它們這個種族發展的歷程。我對自己說,這種生物對於無名之城中的人來說,也許就像是母狼之於羅馬人,又或者是某種野獸的圖騰之於印第安人的意義。

保持著這種觀點,我想我也許可以概略地追溯一些無名之城曾經擁有的奇妙歷史史詩。故事講述了一座早在非洲大陸從波濤中升起之前就存在的富饒強大的海濱城市是如何統治著世界,而後又如何在海水日益退卻,沙漠蔓延生長,直至佔領整個富饒山谷的日子裡掙扎求存的。我看到了它所經歷的戰爭與勝利,它的困擾和戰敗,而後在對抗沙漠的殘酷鬥爭後,那裡數以千計的人們——在這些壁畫中被藝術家們象徵性地描畫為奇怪的爬行生物——被迫以一種驚人的、不可思議的方式在他們腳下岩石的下方開鑿出了一條通路,通往他們的先知告訴他們的另一個世界。這些壁畫生動至極,怪誕但又富有現實主義氣息,那裡描畫的向下通道是我親自穿過並證明存在的,我甚至還辨認出了一些其他的通路。

隨著我沿著通道繼續爬向更加明亮的地方,我看到了這幅史詩壁畫的後續部分——那個曾經在無名之城居住了千萬年的種族告別了他們的城市和山谷,他們的靈魂不願接受著背井離鄉的場景,但他們的軀體卻早已知道這個結果。早在地球尚且年輕時,他們就作為游牧民族定居在這裡,從原始岩石中開鑿出他們從未停止祭拜的神廟。現在光線更加明亮了,我可以更近距離、更清晰地研究這些壁畫。我一直把這些奇怪的爬行動物看成是代表著無名之城中的未知人種,把其看成是無名之城中的某種傳統。很多東西是鮮為人知並且無法解釋的。這一文明,甚至還有其使用的一套字母表,看起來似乎比其後廣大無邊的埃及文明和卡爾迪亞王國都更高階,但其中還有一些奇怪的缺失。例如,除了有關戰爭、暴力還有瘟疫的壁畫以外,我再也沒有找到有關死亡和葬禮的記錄。這讓我不禁好奇,為何這個種族對待自然死亡是如此沉默寡言。他們彷彿被培養出了一個令其歡呼的錯覺,認為自己是永生不朽的。

在臨近通道盡頭的地方,描畫著極度栩栩如生和奢靡華麗的場景;將無名之城的毀滅和破敗之景,與這裡的民族在開掘岩石後抵達的那處奇異的新國度的場景,對比地展現出來。在這些藝術家們空靈得難以捉摸的描畫下,畫面中城市和沙漠覆蓋的峽谷往往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破敗的牆體上閃耀著金色的光芒,其往日的榮光依稀可見。而那天堂似的城市中富麗堂皇的景象幾乎讓人無法相信。畫中描繪著一處擁有著永恆白晝的隱匿世界,裡面擁有著輝煌的城市以及仙境般的山峰與河谷。到了壁畫的最後,我似乎看到了他們繪畫技術的衰落。那些壁畫的技巧不再嫻熟,也比之前任何展現的場景更加荒謬怪誕。他們似乎記錄了一個古老血統的衰敗,而且對與外界那被沙漠覆蓋的世界的態度也變得越來越兇殘暴力。他們人民的形象儘管依舊是用那些神聖的爬蟲代表,卻日漸消瘦,而且在外界那些被月光照耀的廢墟上盤旋逗留的靈魂也相應地增加了。消瘦的祭司穿著華麗的袍服,詛咒外界的空氣以及呼吸著空氣的人們;而最後一個恐怖的畫面中展示著一個看起來非常原始落後的人——也許是古老的千柱之城埃雷姆的探索者——被這個古老民族的人民撕成碎片的場景。我依舊記得阿拉伯人是多麼畏懼這座無名之城,並且也為之後的牆壁和天花板上空空如也感到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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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這講述歷史的壁畫盛宴,我幾乎走到了這矮天花板大廳的盡頭,並且看到了一扇巨大的門,所有照亮四周的磷光都是從這裡透出的。向著它爬去,在看到了它之後的世界時,我整個人被前所未有的驚訝填滿,並在驚異中大叫出聲;在那扇大門之後並不是一間更明亮的房間,而是無邊無際的充滿光芒的無盡虛空。就像是站在珠峰上俯瞰海上陽光照射的迷霧一般。在我身後是低矮的、不能站直身體的通道,而在我面前則是一片沒有盡頭的地底強光。

一段陡峭的臺階由很多窄小的階梯組成,就像我已經走過的那些黑暗的通道一樣,一直從通道向下面的深淵之中延伸。但幾步之後,發光的蒸氣就遮蔽了一切。搖擺迴旋之後,在通道左邊的牆體上出現了一扇巨大的黃銅之門,難以想象得厚重,並且裝飾著美輪美奐的淺浮雕。如果關上這扇大門,那麼其中光輝的世界一定會被完全拒之門外,與那些地窖和岩石通道徹底隔絕。我看著那些臺階,一時間不敢繼續向下前進了。我又嘗試著推了推黃銅大門,卻推不動。我貼近石質的地面,各種奇異的想法在我的腦海中肆意橫行,讓我幾近崩潰,即便是已經精疲力竭到快要死去也不能讓其停止。

我閉著眼睛,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開始任由思緒發揮,很多在壁畫中我之前僅僅是稍加關注的部分帶著可怕的全新含義重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那些代表著無名之城全盛時期的場景,城市周圍山谷中的植物,以及與這裡有著貿易往來的遠方大陸。普遍將城中居民的以類似寓言的方式比作那種爬行生物也讓我感到萬分不解,同樣,我也為了他們能與所有畫面中的重要歷史有如此密切的聯絡而感到困惑。在壁畫中的無名之城甚至將城市比例調整到與這些爬行生物相符,這讓我不禁懷疑起這城市真實的比例及其宏偉程度,並且在一時的回想間,我將這疑點與我之前在城中的所見聯絡了起來。我曾不止一次為那些原始神廟和地下通道的高度感到困惑,那似乎毫無疑問地表示了人們對爬蟲神明的崇拜,儘管這樣的高度會迫使崇拜者爬行,但也許那些特定的儀式中就涉及到了爬行的動作,以模仿他們的神明。但是沒有一種宗教理論可以解釋為什麼這些在地底深處的通道也會像神廟中一樣低矮,甚至更加低矮,以至於我都不能跪在裡面。當我想到那些距離我很近的已經木乃伊化的可怕爬行生物時,一輪新的恐懼將我包圍。精神和思想上的關聯是奇特的,當我發覺,除了那個在最後一幅壁畫上被撕碎的可憐原始人類之外,我是唯一一個身處這些遺蹟和種種符號之中的正常生命時,恐懼令我停止了聯想。

但是就像在我奇異的流浪生涯中所經歷的一切,好奇心很快就一如既往地驅散了恐懼。因為那發光的深淵以及那之中包含的一切都值得讓像我頂級的探險家一樣欲罷不能,想要去探索。讓我深信不疑的是,在那些特別窄小的、蜿蜒向下的臺階盡頭,一定存在著一個怪誕又神秘的世界,而且我期盼著可以發覺先前通道中的壁畫上,那些遠古的人們疏於記錄的東西。那些壁畫上已經記錄了這個低矮的國度中那些令人難以置信的城市、山丘以及峽谷,這片曾經富有的巨大廢墟正在等待著我,而我的思緒也在其中流連忘返。

事實上,對於其過去的恐懼要勝過我將要面對的東西。即使我現在身處的狹窄通道充滿了已經死去的爬行生物以及四周令人毛骨悚然的遠古壁畫;即使這裡已經處於我所熟知的世界地下幾英里深,即使我面對著另一個被奇怪的光和迷霧籠罩的世界,這些源於實質的恐懼,都不及這裡無法追溯的古老氣息所帶給我的深入靈魂的致命恐懼的萬分之一。這裡是那麼古老,以至於任何測量工具都無法追溯。現在,有什麼似乎正在無名之城中從原始的石臺上和由岩石開鑿成的神廟中帶著惡意地瞥視我。這裡最後一幅壁畫中那驚人的地圖所展示的海域和陸地也已經被人們所遺忘,僅有一些地方模糊的線條讓人感到熟悉。沒有人知道,這個憎恨死亡的種族在壁畫沒有記錄的悠悠萬古歲月中還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如何屈服於衰退與墮落的。在這些山洞中和遠方的那個泛著光芒的國度裡,生命一定有著其輝煌燦爛的時刻。但現在我獨身處在這鮮活的、栩栩如生的遺蹟中,一想到那些遺蹟在一片死寂的荒蕪中不眠守候的無盡歲月,就讓我戰慄。

突然間,自我第一次看到那籠罩在冰冷月光下恐怖的河谷和無名之城時起,間歇性侵襲我的恐懼爆發出了又一個高峰。儘管我現在已經精疲力竭,但我發現自己仍然不顧一切地保持著坐姿,並且近乎瘋狂地回望著那連線著外部世界與此地的漆黑通道。我感受到了那種迫使我在夜間避開無名之城的感覺,不可名狀,但又莫名其妙得異常強烈。下一秒,我又遭到了更加令我震驚的打擊。這一次是一種清晰明確的聲響,它第一次打破了這個墓穴般地下之地的絕對寂靜。那是一陣低沉的嘆氣,就好像遠處有著一大群被詛咒的鬼魂,而且它就從我凝視的方向傳來。那音量迅速升高,很快就充斥了整個低矮的通道,令人恐懼地迴響著。而與此同時,我感受到了持續增加的冰冷空氣迎面而來,同樣是從隧道以及上方的無名之城吹來。它冰冷的觸感似乎幫我恢復了心神,因為我立刻就回憶起每當日出和日落時從深淵入口處突然吹出的狂風。同時也就是它為我揭示了這條隱藏著的通道。我看了看錶,發現快到日出的時間了,於是我把身體撐牢來對抗那似是歸巢的狂風。就像之前夜間呼嘯而出一樣,它又再次咆哮著返回了居住的洞穴深處。與此同時,我的恐懼也隨著自然現象驅散籠罩在未知神秘上的迷霧而再次消退了。

越來越多的夜風尖叫著,瘋狂地從裂口湧入地下世界。我再次臥倒,徒勞地試圖抓住地板,害怕被狂風捲走,穿過那些開啟的大門,進入那散發著磷光的深淵。我沒有料到這陣狂風會如此洶湧狂暴,當我對自己滑入身後深淵的擔憂逐漸增加時,無數對於未知的想象和不安化作恐懼包圍著我。狂風所表現出的惡意喚醒了我心中無數不可思議的幻想,我再一次顫抖著將自己與那個在通道中被無名之族撕成碎片的可憐人類做了對比。因為這些旋轉著的氣流就像是兇惡的魔爪般抓撓著我。它們似乎也遵守著無名之族的惡意與憤怒,對一切比它更加強大的事物懷有報復性的憤怒,而又無能為力。在那嚎叫著的狂風快結束時,我幾乎快要發瘋了,我想我也許瘋狂地尖叫了起來,即便如此,我的叫聲也會被那似是來自地獄的風之惡靈的哀嚎淹沒。我匍匐在地,奮力對抗著那勢不可擋的無形洪流,但是即使這樣我也還是無法穩住自己,被無情的狂風緩慢推向那個未知的世界。我所剩無幾的理智逐漸消逝,直至最後一絲也似脆弱的稻草般被無情地折斷。我意識到自己開始一遍又一遍呢喃那個曾經夢見無名之城的阿拉伯瘋子阿爾哈茲萊德所說過的那段令人費解的對句:

那長眠不朽的並非逝者,亙古中連死亡也會湮滅。

只有那些嚴酷陰鬱的沙漠神明才會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有它們才會知道我在黑暗中經歷了怎樣難以言表的掙扎與攀爬,也只有它們才知道是什麼魔鬼指引我重獲新生。在消亡或者其他更糟的東西帶走我之前,我肯定會永遠記得這一切,並永遠在夜晚的風中戰慄顫抖。這一切可怕的、違反常理的、令人驚異的事情全都超越了人類的想象,讓人難以置信。一個人也只有在清晨那無法入睡的一小段該死的寂靜時才會相信這樣的荒誕。

我說過,那洶湧的狂風暴怒得猶如來自地獄的魔鬼,猶如來自深淵的邪靈。而在永恆荒蕪的幽閉空間中,其聲音更是令人毛骨悚然。而現在這些紛亂嘈雜的聲音在我那已經被徹底擊潰的大腦裡迴旋,分不清其來源和方向,只是清晰依舊。置身於這個地底墓穴中,處於這個在人類已經被黎明照亮的世界之下的、被死寂充斥了無盡歲月的古代遺蹟中,我聽到了魔鬼用奇怪的語調在詛咒和咆哮。而且我看到了原本在黑暗的通道中無法看到的東西,此時它們被深淵散發出的微光隱約地勾勒而出。我看到了那一群正在快速移動著的、宛如噩夢般的惡魔,它們因憎恨扭曲著,樣子詭異至極。即便它們是若隱若現的,甚至是半透明的,也沒有人會搞錯它們是什麼——正是無名之城中那些可怕的爬蟲生物。

當狂風終於消散,我卻已經陷入了那聚集著幽靈的地底深處的黑暗中。當最後一個生物進入那深淵之後,厚重的黃銅大門關閉了,伴隨著一陣震耳欲聾的金屬鐘鳴聲,關閉了。而那聲音迴盪著湧向了遠處的世界,去迎接那初升的太陽,就像在尼羅河畔的門農,為初升的朝陽歡呼。

(戰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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