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伊拉儂離開了馬廄,走在黑暗的方形花崗岩房子之間狹長的石街上,他想在春天的氣息中尋找一抹翠綠,但是提洛斯沒有綠色,一切的一切都是石頭製成的。街上的人們總是眉頭緊皺,表情嚴苛古板。在沿著緩緩流動的祖羅河邊的路堤上有一個小男孩,他憂傷地看著水中被融化的雪水沖刷下來的剛剛萌生綠色的枝丫。男孩對伊拉儂說:
「您就是那位執政官所說的尋找傳說中的大陸上那座遙遠城市的人吧?我是羅姆諾德,出生在提洛斯,但我還沒有習慣在這花崗岩之城的生活。日復一日,我每天都向往著溫暖的小樹林,嚮往著遙遠未知的土地上美麗的景色和動聽的歌曲。我在大人們愛恨交加的竊談中聽說,在比卡爾提亞山和歐奈更遙遠的地方,有一座充滿了魯特琴聲和舞蹈的城市。當我年齡大到可以踏上旅途,我將去那裡。你也應該去那裡,在那裡歌唱,因為那裡將有人聆聽你的歌聲。讓我們一起離開提洛斯城吧,一起在春意盎然的大山中旅行。你將教給我旅行的方法,而我會在星星一顆一顆出現在夜空中,帶給入眠者美妙夢境的時候傾聽你的歌聲。說不定魯特琴聲和舞蹈之城歐奈就是你所尋覓的艾拉呢,你已經很久沒有得到過它的訊息了,它有可能已經更換了名字。哦,金髮飄飄的伊拉儂,讓我們一起去歐奈城吧,那裡的人們將理解我們的渴望,並像迎接兄弟一樣迎接我們,那裡不會再有冷嘲熱諷。」伊拉儂回答道:
「那就這樣吧,孩子。如果這座花崗岩之城中有人渴望美景,他必須到比大山更遙遠的地方去探尋,而我不會留你的渴望在緩緩流動的祖羅河邊憔悴。但你不要天真地認為你所期盼的愉悅與理解就住在卡爾提亞山脈的另一邊,你所期盼的一切可能需要你花費幾天、一年、五年乃至更長的時間去尋覓。當我像你一樣小的時候,曾經居住在有寒冷的克薩利河流經的納爾託斯山谷,在那裡沒有人會聆聽我的夢想。那時的我告訴自己,當我長大了,我就會去坐落於南方丘陵當中的希納拉,在市場上唱歌給微笑著的單峰駝揹人聽。但當我真的到了那裡以後,我發現那裡全是言談粗俗的酒鬼,而且他們的歌曲與我的完全不同。因此我搭上一艘駁船沿河而下,來到了擁有縞瑪瑙圍牆的加侖。加侖計程車兵嘲笑我並把我趕走,因此我開始了流浪於諸多城市之間的旅途。我曾經見過大瀑布下的斯特提羅斯,也看到過一個曾經有薩爾納斯城邦坐落在那裡的沼澤。然後,順著蜿蜒的艾河一路前行,途經提拉、伊拉尼克、卡達瑟隆,來到位於洛瑪爾之地的奧拉索爾,在那裡住了很久。雖然我有時會得到一些聽眾,但他們的人數畢竟很少,因此我知道了,會歡迎我的只有我父親曾經統治過的大理石與綠柱石之都——艾拉。所以,讓我們去尋找艾拉吧!雖然去拜訪一下遠在卡爾提亞山脈另一邊的那座被魯特琴祝福的歐奈也很好,但我不認為它能與艾拉相比。艾拉的美遠超常人想象,沒人能平靜而不興高采烈地講述有關它的一切,但那些騎駱駝的傢伙卻用斜眼看著歐奈,壓低聲音談論著它。」
落日時分,伊拉儂和年幼的羅姆諾德一起離開了提洛斯,在翠綠的群山和清爽的森林裡流浪了很久。道路難尋而且崎嶇坎坷,他們一直未能接近那座魯特琴與舞蹈之都歐奈。不過,每當天色漸晚,星光若隱若現,伊拉儂就會開始歌唱艾拉和它的美麗,而羅姆諾德則靜靜聆聽,因此他們都非常幸福快樂。幾年的時間匆匆滑過,他們吃了數不盡的水果和紅莓,也忘卻了時間的流逝。年幼的羅姆諾德已經不再像當初那麼無知,深沉的嗓音取代了黃鸝般清脆尖細的童聲,而伊拉儂卻絲毫沒有變化,用森林中找到的葡萄藤和芬芳四溢的樹脂點綴著他的一頭金髮。終於有一天,那個伊拉儂在緩慢流淌的祖羅河岸邊見到的盯著出芽綠枝看的小男孩兒,看起來竟比他還要大了。
而後在一個滿月之夜,兩位旅行者爬上陡峭的山峰向下看去,他們看到了歐奈的萬家燈火。農民告訴他們已經距離歐奈不遠了,同時伊拉儂也知道這裡並不是他的故鄉艾拉。歐奈雖然也是燈火通明,但它與艾拉還是有所不同。歐奈的燈光亮得那麼刺眼,而艾拉則不同,那裡的燈光就像伊拉儂的母親晃動著搖籃、輕聲哼唱哄他入睡時,那透過窗子斜照在地板上的月光一樣,柔和地閃爍著魔幻般的光芒。但歐奈畢竟是魯特琴與舞蹈之都,因此伊拉儂和羅姆諾德走下陡坡,去尋找那可能存在的,可以在他們的歌聲和夢境中得到快樂的人。進入城市,他們看到了縱酒狂歡的人們戴著玫瑰花環走街串巷,人們斜靠在窗前和陽臺上聆聽著伊拉儂的歌聲,並以鮮花和掌聲回饋於他。有那麼一瞬,伊拉儂相信,儘管這裡的美麗不及艾拉的百分之一,但他終究還是尋到了知音。
當黎明降臨,伊拉儂發現周圍的一切讓他感到驚訝和失望。歐奈的穹頂在陽光的照射下是淒涼陰鬱的灰色,而並非金色。這裡的居民與容光煥發的艾拉人不同,他們因為縱酒狂歡而變得蒼白憔悴,因宿醉而變得呆滯遲鈍。羅姆諾德傾心於這座城市的歡樂,他把玫瑰和桃金娘花戴到了自己黝黑的頭髮上。而伊拉儂則因為人們向他拋撒鮮花,並讚賞他的歌的緣故,還是和羅姆諾德一起留在了這裡。夜裡,伊拉儂為狂歡的人們獻唱,但他總是像以前一樣,頭上戴著從山上採來的藤蔓,想念著艾拉的大理石街道和澄淨似鏡的尼特拉河。在國王那畫滿壁畫,並以鏡子作地板的大廳裡,他站在水晶臺上歌唱。當他歌唱時,聽歌的人看到地板上映出的竟不再是喝得滿臉通紅、不停撒著玫瑰的赴宴者們的樣子,而是古老、美麗,半是源於記憶的圖景。因此國王命令他脫下那破舊的紫色長袍,並給他換上了用金線和綢緞製成的華服,賜給他翡翠的戒指和彩色的象牙手鐲,並讓他住進塗金掛綢的房間、睡上用香木雕成的床,床上還覆以天蓋和繡著花朵的絲綢床罩。就這樣,伊拉儂在魯特琴與舞蹈之都歐奈住了下來。
不知道伊拉儂在歐奈逗留了多久,有一天,歐奈之王從利拉尼沙漠請來了可以瘋狂旋轉的舞者,從東方的德利寧請來了膚色暗淡的長笛演奏家,從那以後,狂歡者們的鮮花和喝彩就不再青睞伊拉儂了,而是更多獻給了舞者和長笛手。日子一天天過去,曾經的那個花崗岩之城提洛斯中的小男孩長大了,他喝了太多葡萄酒,品性變得粗俗惡劣。他越來越少做夢,也愈發不能在伊拉儂的歌聲中得到快樂。儘管如此,伊拉儂還是沒有停止歌唱,他又開始在歌聲中訴說著夢中的艾拉,那座他魂牽夢繞的大理石與綠柱石之都。終於一個晚上,面色通紅、體態臃腫的羅姆諾德裹著用罌粟裝飾的絲綢,躺在宴會的長椅上掙扎著死去了。在他死去時,膚色白皙、身材苗條的伊拉儂正在遠離他的角落中為自己歌唱。伊拉儂在羅姆諾德的墓前大哭一場,然後在上面撒滿了羅姆諾德曾經鍾愛的綠色嫩枝。他脫去絲綢和華麗而庸俗的首飾,重新換上了來時穿著的簡陋紫色長袍,戴上了山中摘來的新鮮葡萄藤製成的花環,永遠離開了這個魯特琴和舞蹈之都。
伊拉儂在日落的晚霞中漫步流浪,尋找著他的故鄉,但沒有人能夠理解並熱愛他的歌曲。他走遍了塞達瑟里亞的所有城鎮,穿過了位於布納齊克沙漠彼方的都市,孩子們只會嘲笑他過時的歌曲和破爛的紫色長袍。然而,伊拉儂還是那樣年輕。他在黃金色的頭髮上戴著藤冠,盡情地歌唱著艾拉,歌唱著過去的喜悅和未來的希望。
一天晚上,他來到了一個破舊簡陋的小屋,那裡居住著一位年老的牧羊人。他弓著身子,身上髒臭不堪,在靠近沼澤的多石斜坡上牧養著一群瘦羊。就像同其他人一樣,伊拉儂對他說:
「你能告訴我到哪裡能找到艾拉嗎?那座大理石與綠柱石之都,那裡流淌著清澈透明的尼特拉河,柯拉溪上的瀑布在那裡歡唱。那裡山谷青翠,丘陵上叢生著亞斯樹。」牧羊人聽了他的問話以後,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伊拉儂,盯著這個陌生人的臉,盯著他金色的長髮和他頭上藤條做的王冠,好像在試著記起什麼年代久遠的事情。但他太老了,他搖了搖頭,隨後答道:
「哦,陌生人,我確實說過艾拉這個名字。還有其他很多名字,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在兒時玩伴的口中聽說過,源自於一個乞丐的兒子經常做的夢,他編纂了一個有關於月亮、鮮花還有西風的長長的夢境。我們曾經嘲笑他,因為他自出生以來就以為自己是一個帝王的兒子。他像你一樣清秀,但卻充滿了荒唐怪誕的想法。在他很小的時候就為了尋找願意聽他歌唱和講述夢境的人而不知跑去了哪裡。他還經常像我講述那個不存在的地方,還有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情。他的確說了很多關於艾拉的事情,那裡有尼特拉河,還有柯拉溪上的瀑布。儘管我們從他出生起就與他相識,但他還是經常告訴我們他是一個王子。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大理石之城艾拉,也沒有人會在那奇異的歌謠中找到快樂。這一切全都不存在,除了在我的兒時玩伴伊拉儂的夢裡。」
暮色降臨,星辰一顆顆出現在天際,月光投射在沼澤上,就像孩子在搖籃中看到的地板上搖晃的光輝。一個老態龍鍾的人身著紫色長袍,頭戴枯萎的藤葉花環,目光直視著前方,慢慢步入致命的泥沼,他夢中美麗城市的金色穹頂好像就在前方更遠處召喚著他。那一晚,青春和美麗在年老的世界中死去了。
(戰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