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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 他(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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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也該曉得,先生,那鄉紳很有學識,而自那些個雜種奴才手裡弄來的秘密相較起來不過九牛一毛而已。他去過牛津,學了好些東西;也在巴黎與一個上了年紀的鍊金術士兼星相學者談過許多。總之,他慧眼明察,明白世界不過是由我等憑藉智力創造的輕煙;鄉野村夫或許無力掌握其中奧秘,可智慧之人卻能將之吸進撥出、吞雲吐霧,就像是上好的弗吉尼亞菸草。凡是我等想要的,便將之留在身旁;凡是我等不願的,便將之驅離除去。我不說這全是真的,可也真到足夠偶爾為我等提供一幅絕妙景象。我知你想見見其他時代的風景,比你所思所想更妙的風景;如此,待我展現給你時,萬勿恐慌。來窗戶邊,莫要出聲。」

在這間瀰漫著異味的房間中較長的那一面牆上開著兩扇窗戶,房間的主人拉起了我的手,領著我來到了其中一扇窗戶邊。初次接觸他未戴手套的手指,我感覺有些寒冷。他的肌膚雖然乾燥而結實,卻給人冰塊般的感覺;我幾乎想要甩開他的引導。可是,我旋即又想起了現實的可怕與空洞,於是只能任由他領著,鼓起勇氣準備好面對出現在我眼前的任何東西。來到窗邊後,他拉開了黃色絲綢窗簾,引導著我的視線望向外面的黑暗。起先,除了無數在遠方躍動著微小光點外,我什麼也沒看見。而後,房間主人的手開始輕微而又難以察覺地活動起來;緊接著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陣電光,彷彿是在回應他的動作一般。隨後,我看到了一片繁茂樹葉匯成的海洋——那些樹葉清潔純淨,未受汙染,而那普通人期望看見的屋頂海洋更是毫無蹤影。我看見哈德遜河在自己的右側居心叵測地閃耀著粼粼的波光,看見一片曠闊的鹽沼在無數膽怯螢火那繁星一般的點綴下反射著病態的朦朧光亮。接著,電光消失了,身邊年長巫師那蠟像般的面龐上露出了一個邪惡的笑容。

「此乃我之前的年代——亦是那鄉紳之前的年代。讓你我再試一回。」

我有些眩暈,甚至比看到這座該詛咒的城市展現出的無數可憎現代事物時更加眩暈。

「老天啊!」我低聲說,「任何時間都行?」他點了點頭,露出了那些黃色牙齒脫落後留下的黑色牙根。我緊緊抓住了窗簾,免得跌落下去。但他用冰冷而可怕的爪子扶住了我,再一次做起了那些難以察覺的手勢。

接著,電光再度閃現——但這次出現的不再是完全陌生的風景。那是格林尼治,過去的格林尼治。其中的幾處房頂,或是幾排屋宅,現在依舊看得見。但這個格林尼治卻有著可愛的茵綠小巷、動人的蔥翠田野以及幾處青草繁茂的公園。那片鹽沼依舊在遠方閃動著微光,但在更遠的地方看見了當時紐約所擁有的全部尖塔;三一教堂、聖保羅教堂、紅磚教堂高高地俯視著它們的姐妹,木柴燃燒的煙霧匯攏成一團模糊的薄霾籠罩在整個景象上。我覺得喘不過氣來,倒不是因為景象本身,而是因為我的想象恐怖地在腦海裡浮現出了無數的可能。

「你能,你敢,走得更遠些嗎?」我懷著敬畏繼續問道。我覺得他也顯露出了片刻的敬畏,但隨後又咧嘴邪惡地笑了起來。

「更遠?我所見所聞必叫你魂飛魄散,呆若石塑!回去,回去——往前,往前——瞧,你缺乏智慧,定會因此嗚咽哭泣。」

他一面低聲咆哮,一面再度做起了手勢;天空中出現了一道新的電光。這電光要比之前的兩次閃電更加刺眼。因此我在整整三秒鐘的時間裡短短地瞥見了那幅無比混亂的景象。但這幾秒鐘內看見景象將永遠在睡夢中折磨我的神經。我看見滿是飛蟲的天空中飛行著奇怪的生物;而在這些生物之下,有一座由巨型石頭梯臺組成的可憎黑色城市;在這座城市裡,蔑視神明的金字塔紛紛野蠻地拔地而起,聳向天空中的月亮;無數窗戶間透出邪惡的火光。我看見,這座城市的居民,那些膚色發黃、眯著眼睛的人類穿著橘黃與赤紅的袍子,令人嫌惡地擁聚在空中迴廊間,瘋狂地舞蹈著。與之相伴的有狂躁半球銅鼓敲擊出的砰砰聲,放蕩的響板碰撞出的嗒嗒聲,以及嘶啞號角吹出的癲狂嗥叫,這些綿連不絕的淒涼曲調如同不潔的瀝青海洋中的波浪一般起伏搖曳。

我說,我看見了這景象,並用心靈的耳朵聽見了那座與之相伴的刺耳雜音融匯聚集的褻神深穴。這座死屍般的城市曾用在我的靈魂深處激起過許多恐懼,但這幅景象令人驚駭地喚起了整座城市能帶給我的全部恐懼。雖然房間主人曾要求我保持安靜,但我忘記了這些禁令,開始一遍又一遍的尖叫,彷彿我的神經已經崩潰,周圍的牆壁正在顫抖。

這時,電光消散了,我看見房間的主人也在顫抖;我高聲的尖叫讓他暴跳如雷。他的面孔如同毒蛇般扭曲變形,同時又隱約浮現出了一些震驚的恐懼。他踉蹌了幾步,像我之前一樣抓住了窗簾,瘋狂地扭動著他的頭顱,像是一隻正被獵殺的動物。上帝才知道他帶來了什麼,因為當我高聲尖叫的迴音逐漸消散之後,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那個聲音帶來了殘酷恐怖的蘊意,我只能依靠已經麻木的情緒才能保住自己的理智與意識。那是一陣從鎖著的房門後的樓梯上傳來的持續、鬼祟的吱呀聲,就像是赤腳或蒙著皮膚的蹄子踏在上面時發出的聲響;隨後在微弱燭光下閃閃發亮的黃銅門閂發出了一陣小心謹慎同時又目的明確的嘎嘎聲。老人一面搖晃著先前抓住的黃色窗簾一面伸手抓住我,隔著滿是黴味的空氣向我啐了一口,從喉嚨裡咆哮出了些話語:

「滿月——你這該死的——你……你這瞎叫的畜生——你喚來了它們,它們現在衝我來了!那些個穿鹿皮鞋的腳——死人——是上帝的懲罰,你們這些個紅魔鬼,我不曾在那朗姆酒裡下毒——我不是保全了你們那邪巫術麼?——你們自個兒要喝個爛醉,詛咒你們,你們硬要怪罪那個鄉紳——鬆手,你們!莫要動那門閂——我這兒沒你們要的東西——」

這時,房門嵌板後傳來了三聲緩慢而又從容不迫的敲打聲。瘋癲的巫師嘴角泛起了白沫。他的恐懼變成了面色鐵青的絕望,這給他留出些許餘力再度將狂暴的怒氣對準我;他蹣跚地向著我支撐身體的桌子邊緣走了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我。但與此同時,他的右手依舊緊緊地抓著窗簾。於是,窗簾越拉越緊,最後終於從高處的支架上扯了下來;在此之前,明亮的天空已預示了這是一個滿月之夜,因此當窗簾落下來時,滿月的光輝頓時如洪水般湧了進來了。在那灰綠色的光輝中,蠟燭立刻暗淡了下來,接著,腐爛的外表開始在房間中擴散顯露了出來——嵌板裡爬滿蛀蟲,地板彎曲下沉,壁爐飾架老舊破損,傢俱搖搖晃晃,壁毯破爛不堪。接著,這種腐爛的外表也蔓延到了老人的身上。不知是月光照耀的原因還是因為老人本身的恐懼與憤怒,當他傾身邁步,伸出禿鷹般的爪子試圖撕碎我的時候,我看見他迅速地枯萎了下去,變得黝黑起來。只有他的眼睛還保持著完整。雖然雙眼周圍的面頰逐漸焦黑、皺縮,但那眼睛卻越瞪越大、放射出了執著的白熾目光。

急促的敲門聲再度響了起來。這一次顯得更加執著,並且夾雜上了金屬撞擊的聲響。那個面朝著我的焦黑東西如今僅剩下了一具鑲著眼睛的頭顱,卻依舊趴在下陷的地板上無力地向著我蠕動,並偶爾飽含著不死者的惡意、軟弱無力地吐出些唾沫。門外的敲開啟始迅猛地襲向腐壞的嵌板,將它們破裂開來。我看見一柄印第安人戰斧劈穿了裂開的木頭,露出了閃亮的刃口。我沒有動,因為我根本動彈不了;只能眩暈地看著房門破裂成碎片倒塌下來。接著,一團巨大沒有確定形狀的漆黑事物瞪著飽含惡意的閃亮眼睛湧了進來。它密集地傾瀉了進來,就像是洪水般的焦油衝破了腐朽的護岸堤一般擴散開來,翻倒了一張椅子,衝下方流過了桌子,穿過房間,來到了那具依舊瞪著我的發黑頭顱邊。接著,它在那頭顱邊匯攏了起來,將頭顱完全吞沒了進去,接著逐漸退去;順帶裹走了那具已經看不見的戰利品,卻沒有碰我分毫。隨後,它再度流回了黑色通道,向下淌過了看不見的樓梯,像之前一樣發出了咯吱作響的聲音,只是越來越遠了。

這時,地板終於支撐不住垮塌了下去。我喘著氣滑進下方漆黑的房間。厚厚的蛛網讓我覺得透不過氣來,幾乎要在恐懼中完全昏迷過去。綠色的月亮依舊透過窗戶放射著光輝,告訴我大廳的門是半開著的;我從滿是石膏的地板上站了起來,扭著身子試圖從下陷的天花板間脫逃出去,這時,一股可怕的黑色洪流從那中間掃了過去,而那洪流裡還閃動著幾十只明亮的眼睛。它正在尋找通向地窖的門,當找到了自己的目標後,它便消失在了那裡面。這時,我覺得低層的地板也像上方房間一樣逐漸向下傾塌,期間上面傳來了一聲破裂聲,然後某個東西的西面窗戶垮塌了下來。我覺得那肯定是圓頂閣樓上的窗戶。在殘骸中重獲自由後,我衝過了大廳,奔到了前門;卻發現自己無法開啟它。於是我抓起了一隻椅子,打破了一扇窗戶,不顧一切地爬到了無人照料的草坪上。此時,月光正在足足一碼高的野草上翩翩起舞。圍牆很高,所有的門全都鎖著;但我在牆角堆起了許多箱子,並設法爬到了頂部,抓住了高處安置著的一個巨大石甕。

在精疲力竭之餘,我看見周圍只有陌生的高牆、窗戶與古老的復折式屋頂。我來時的那條陡峭小巷已經不見了蹤影,儘管月光明亮,但僅剩一點的景象也迅速地消失在河流裡湧起的薄霧中。突然,我抱著的石甕開始鬆動,彷彿是感受到了我致命的眩暈;接著,我的身體向下扎進了未知的命運中。

發現我的人說,雖然身體多處骨折,但我肯定爬了很長一段路——因為一條血跡一直延伸到了他不敢去看的地方。聚集的雨水很快便抹去了這條通向我苦難之地的痕跡。報告只能說我是從某個未知的地方逃出來的,這個地方的入口就在佩裡街後面的某個漆黑小院裡。

我再也沒有嘗試折返那些黑暗、陰沉的迷宮,也不會指引任何神志正常的人前去那裡——假如我真能指引出一條路的話。我不知道那個古老的東西是誰,或是什麼;但我需要重申,這座城市已經死了,並充滿了無法料想的恐怖。我不知道他去了何處;但我回到了家鄉,回到了新英格蘭地區那些夜晚吹拂著芬芳海風的純淨小巷中。

(竹子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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