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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kmans Model 皮克曼的模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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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作的前景裡盡是些瘋狂、畸形的人物形象——皮克曼病態的繪畫很大程度上就是惡魔的肖像畫。這些人物很少有完整的人類外形,但通常卻帶有不同程度的人類特性。多數人物的軀體都大概有兩隻腳,身體前傾,模模糊糊地看去就像一條狗;多數形象的質地就像是令人厭惡的膠皮。啊!那些東西現在依舊曆歷在目!他們所在的位置——好了,還是別讓我說得這麼詳細了。我也不會說他們都在吃些什麼。他們有時成群地出現在墓地或地下通道里,也經常出現在追捕獵物的混戰中,倒不如說,那是他們發現的寶貝。皮克曼有時給那些恐怖的獵物畫出看不見的面孔,這是多麼可惡的含義啊!畫作的場景有時是——那些東西在夜晚跳進敞開的窗戶裡,或者蹲坐在熟睡之人的胸前,撕扯他們的喉嚨。還有一張油畫,展示出它們圍著絞架山上那個被絞死的女巫,一直狂叫,而那死了的女巫的面孔竟和它們極為相似。

但你可別以為是這種恐怖的主題和場景就將我嚇暈了。我又不是三歲的小孩,而且這種東西我之前可是見多了。嚇到我的,艾略特,是那一張張該死的臉,那些面孔斜著眼,向畫布外流著口水,就像鮮活的生命體一樣!天哪,我真真切切地相信它們那時就是活著的!那個噁心的男巫師用顏料喚醒了地獄之火,而他的畫筆則變成了播散噩夢的魔杖。艾略特,快把那酒瓶給我!

有一幅畫名為《課》——我的天哪,別怪我,我竟然看了它!聽好了——一群不知名的像狗一樣的傢伙竟然在教堂墓地裡圍坐成一圈,教導一個小孩子像它們那樣進食,你能想象出這樣的場景嗎?我想那就是偷換孩子的代價——你知道那個古老的傳說吧,怪異的傢伙將其幼兒留在人類搖籃裡,換來他們偷竊的人類嬰孩。皮克曼繪畫出了那些被偷來的孩子發生了怎樣的故事,畫出他們是如何成長的——那個時候,我才明白那些似人非人的傢伙有著怎樣的恐怖關聯。皮克曼用他那病態的漸變色一一展現出了真誠的非人類和鄙俗的人類,在二者之間建立起一種諷刺的關聯和進化。原來那些狗一樣的東西竟也源自人類!

對此,我剛好想要知道,它們的幼兒以偷換的形式留在了人類的世界,又會過得如何,就看到了一幅回答此疑問的畫面。畫中是一間古老清教徒的房屋內景——粗大的樑柱支撐著房間,格子狀的窗戶,靠背長椅和笨重的十七世紀傢俱,一家人都坐在屋內,父親在誦讀著《聖經》。所有人的臉上都顯現著高尚和虔誠,只有一個人的臉上露出地獄般的嘲笑。那個年輕人顯然就是虔誠父親的兒子,但究其本質,他只是那些邪惡之物的宗親。那是它們偷換的孩子——並且懷著極具諷刺精神的是,明顯可以察覺出皮克曼將那孩子的臉畫得和自己十分相似。

此時,皮克曼點亮了隔壁房間的燈,並且禮貌地為我把住開著的門;問我是否想看看他的「近代習作」。我沒能給他什麼建議——我實在是害怕,並厭惡地說不出話來——但我覺得他應該充分理解了我的感受,同時他自己也為此而感覺是受到了極高的稱讚。艾略特,現在我想再次向你保證,我絕不是個稍見背離常態之物就嚇得尖叫的懦夫。我已人到中年,歷經世事,你在法國時也瞭解我,我絕不是那麼容易就被擊倒的。你還要知道,我只需要稍加平復一下心緒,就能夠適應那些可怕的畫作——將新英格蘭殖民地變成了某種附屬於地獄的國度。

可是,即使看過這些畫作,隔壁房間內的東西最終還是嚇得我發出了尖叫聲、不得不抓住門框不讓自己癱坐在地上。剛剛那個房間裡展現的是一群肆虐於我們祖先世界中的食屍鬼和女巫,而這個房間內的畫作則是將恐懼帶進了我們的日常生活中。

天哪,皮克曼是如何畫出那種東西的!有一幅名為《地鐵事故》的習作,畫中一群骯髒汙穢的東西從未知的地下墓穴中爬出,通過博伊爾斯頓街地鐵站的一個裂縫,襲擊了站臺上擁擠的人群。另一幅畫則是在當今時代背景下,考普山墓地上的一場舞會。還有很多畫都是以地下室為場景,怪物們通過洞口和石砌建築的裂縫爬出,蹲坐在木桶或火爐後邊獰笑著,等待第一個受害者走下樓梯。

還有一幅令人作嘔的畫似乎描繪了燈塔街的巨大橫截面,散發著惡臭的怪物們是像一群螞蟻似的軍團,擁擠在千瘡百孔的地面進進出出。現代墓地中的舞會畫得十分隨性,但在所有剩下的畫作中最令我震撼的則是一個未知的地下室裡面的場景——成群的怪獸圍成一團,中間的那個拿著一本有名的波士頓導遊書,很顯然,它正在大聲朗讀。所有的怪獸都指著同一個段落,隨後扭曲的臉上露出了癲狂的笑,而且笑聲就那樣迴盪著,我幾乎覺得自己聽到的是惡魔的回聲。那幅畫題為《霍姆斯、羅威爾和朗費羅葬於奧本山墓地》。

我逐漸平復下來,重新適應這第二間滿是惡魔和病態的屋子,並忍著厭惡開始分析畫作的要點。首先,我對自己說,這些畫令我牴觸的原因是它們的無情與殘忍展現了皮克曼也具有同樣的特性。這傢伙一定是所有人類的敵人,竟在頭腦和肉體的折磨及凡人的身體退化中獲取歡愉感。而後我又想到,這些畫作之所以驚恐,那是因為它們正是偉大的作品。這些畫作就是能夠令人信服的作品——我們看這些畫時,看到了惡魔本身,併為之而深感恐懼。而奇怪的是,皮克曼的繪畫能力並不是源自選材和其怪異的內容。畫作中並沒有模糊扭曲的畫面或用傳統方式處理作品;所畫的輪廓都是輪廓清晰、栩栩如生的,就連細節也都是費力勾畫的。尤其是他筆下的面孔!

我們所看到的並不僅是畫家的闡釋;用簡潔客觀的手法繪出的畫作如水晶般清透,而其本身正是魔窟。天哪,就是這樣的!皮克曼根本就不是個幻想家,亦不是浪漫主義者——他從不會給我們恍惚的、短暫的多彩夢境,而是冰冷又諷刺地表達某種穩定、機械和牢固的恐怖世界——他已經充分地、聰穎地、直率地、堅定地理解了那個世界的含義。上帝才知道那個世界是怎樣的,或者他是在哪兒瞥見了在那個世界中奔跑、行走、爬行的褻瀆之物的樣子;不管他的畫作靈感來源有多麼令人不解,但有一件事是清楚明瞭的。在所有意義上——在構想和表現手法上——都是一個全面的、勤勉的,也幾乎是一個科學的現實主義者。

皮克曼正領我走進地下室中他真實的畫室,而我正在為那些未完成畫作的恐怖效果而振奮著自己受驚的精神,並寬慰自己。我們到了潮溼階梯下面的時候,皮克曼開啟手電,照向附近的一個角落,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圓形的磚砌井欄,很顯然那是一口在土地上直接鑿出的井。我們走到跟前,那井口足足有五英尺寬、牆體厚度超過一英尺,高出地面六英寸——要是我沒估摸錯的話,那應該是十七世紀的牢固做工。皮克曼說,那就是他之前一直在說的東西——在山下挖掘的隧道網的一個洞口。我無意間發現那井口並沒有用磚封死,只是上面放了個沉重的木頭蓋住了。如果皮克曼那些異想天開的示意不只是浮誇矯飾,那這口井一定與之有著什麼關聯,想到這些,我又打了個寒戰;隨後跟著他上了臺階,穿過一道狹窄的門後,就進入了一個相當寬敞的房間,木質的地板,傢俱也都裝修成了一間畫室。煤燈供給著繪畫時所必需的燈光。

畫架上或立在牆邊的那些未完成的作品,和樓上那些成品一樣恐怖,都展現出了畫家嫻熟的繪畫技巧。畫面景象的輪廓被勾勒得十分細心,鉛筆線條無不透露著皮克曼正確的見解和對比例的掌握。直至今天,儘管我已對他了解頗深,也會說他是個偉大的人。我注意到桌子上有一架很大的照相機,隨後皮克曼說那是他用來拍攝背景場景的,這樣他就可以在畫室裡照著照片來畫,而不用揹著繪畫裝置在鎮上到處採景了。他覺得在長時間創作中,照片的效果和真實的場景或原型是一樣好的,他也因而常採用這種繪畫方式。

房間裡到處都有令人厭惡的鋼筆素描和未完成的怪物畫作,著實讓人不安。而就在這時,皮克曼突然揭開了蒙在一張巨大畫布上的東西,而那幅畫在遠離燈光的一邊,我隨即控制不住地尖叫了起來——這是那天晚上我發出的第二次尖叫。我的尖叫聲在這古老的、滿是硝石的地下室中,在那昏暗的拱頂下一直迴盪著;而我只能強忍住想要歇斯底里地狂笑的內心。慈愛的造物主啊!艾略特,我已經不知道有多少是真實的,又有多少是狂熱的幻想了。但是我想這地球上根本容納不下那樣的夢啊!

那是個身形巨大、閃著光亮的紅色眼睛,襯著不可名狀的褻瀆之物,皮包骨的爪子抓著一個生前是人的東西,像小孩舔棒棒糖一樣蠶食著人頭。它像是蜷伏在那裡,看到的人都會覺得它可能隨時會扔掉手裡的獵物而奔向更可口的新獵物。但可惡的是這一切驚恐的源頭甚至並不是那地獄般的主題——也不是長著尖耳朵、眼睛充滿血絲、扁平鼻子、嘴裡流著口水的那個有著狗一樣面孔的東西。更不是長著鱗片的爪子、塊狀的身子、半隻蹄子的腳——儘管這些當中的任何一樣都足以將一個易受刺激的人逼瘋,但卻都不是那幅畫作中恐怖的根源。

答案是皮克曼的繪畫技巧,艾略特——那種受了詛咒的、褻瀆的、超常的技巧!我活了這麼久,從沒見過畫布中能夠充滿如此鮮活的生命。那怪物就在那兒——它瞪我一眼,接著轉頭蠶食獵物,瞪我一眼,又接著去蠶食獵物——我知道了,一定是自然法則出了什麼漏洞,才能使一個人在沒有原型的情況下畫出這樣的東西——除非他是將自己的靈魂出賣給了地獄的惡魔,才能夠瞥見了那裡的景象。

圖釘將一張滿是皺痕的紙別在了一幅畫布的空處——我想,那可能是皮克曼想要用來畫作如噩夢般恐怖的背景時所需的參照照片。我伸出手去撫平它,想要看一下時,皮克曼竟如受到了槍擊一般突然跳起。自打我的尖叫聲喚起了黯黑地下室中怪異的回聲時,皮克曼就一直在留心傾聽著什麼,現在他好像也被什麼給嚇到了,雖然他並沒有我被嚇得嚴重,但顯然其身體所受的驚嚇要大於精神方面。隨即他便拿出一把左輪手槍,並示意我保持安靜,走向了主地下室,出去時還隨手關上了門。

我想自己當時是嚇得渾身癱軟了。我也學著皮克曼留神傾聽,覺得自己聽到了微弱的四處疾跑的聲音,還有不知來自何處的一連串尖叫聲與哀訴聲。我由此想到了巨型老鼠,不禁渾身戰慄。之後響起一種剋制著的叩響槍支的咔嗒聲,這令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種聲音像是隱秘的、摸索著發出的,我確實不知道該如何用準確的話語來形容。就像是一塊重木掉落在石頭或磚上的聲音——木頭掉到磚上——你能知道我想到了什麼嗎?

隨即又傳來了更響的聲音,那震感就好像木頭比之前掉落得更深。而後又響起了一陣尖銳刺耳的聲音,皮克曼不知道喊叫了些什麼,左輪手槍的六發子彈全部打出去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聲響,就像是訓獅者會為了震懾效果而對空開火。緊接著,是一陣壓抑的尖叫聲、粗糲的叫聲,和砰的一聲,更多的木頭和磚撞擊發生聲響,頓了一會兒,門就被開啟了——我承認這把我嚇得開始暴戾起來。皮克曼拿著冒煙的槍回來了,嘴裡一直咒罵那些出沒於那口古井的大老鼠。

「鬼知道他們是吃些什麼長大的,瑟伯,」他咧嘴笑著說道,「那些古老的隧道連線著墓地、巫師的巢穴以及海岸。但不管它們吃的是什麼,一定是快要耗盡了,因為它們如今異常地著急出來。我想是你的尖叫聲刺激了它們。在這古老的地方還是小心為妙——我們這些齧齒類朋友是這裡的一個缺點,但我有時候覺得它們對氛圍和色彩的搭配還是很有用的。」

好了,艾略特,那晚的冒險到這裡就結束了。皮克曼答應過給我看那地方,他也確實領我看了。他似乎是帶我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了交織的小巷,因為當我們看到路燈時,我們正走在一條些許熟悉的街道,公寓和老房子單調地排成縱列。那原來是查特街,但我走得太過匆忙,沒有注意到是從哪裡走上去的。那時已經很晚,我們也趕不上高架鐵路了,就只好穿過漢諾威街走回市區。我記得接下來的路,我們從特里蒙特街走向燈塔街,然後在喬伊街的轉角我就轉彎與皮克曼分開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同他說過話。

我為什麼會拋棄他?不要急,我先叫杯咖啡。我們今天真是喝夠酒了,但我得喝點東西才能繼續說。不,我與他斷絕關係並不是因為那些畫作;但我保證,在波士頓的住家和俱樂部中,他要是帶著那些畫去了,十之八九都會被趕出去,現在你該知道我為什麼會排斥地鐵和地下室了。而我與他不來往的真正原因,則是我第二天早上在衣服口袋裡發現的東西。你知道的吧,我說過的那張褶皺的被釘在畫布上的紙,我將它取了下來,本以為是皮克曼用作繪畫怪物的場景照片。可能當時無意間將它放在了我的口袋裡,我拿出那張紙並展開,那是皮克曼給我帶來的最後的恐怖。咖啡來了,艾略特,就這麼喝,什麼也別加。

是的,我就是因為那張紙拋棄皮克曼的;理查德·厄普頓·皮克曼,我所知道的最偉大的畫家——也越過了生命的界限,進入了傳說和瘋狂的深淵,成為了最邪惡的存在。艾略特,老裡德說得沒錯,皮克曼完全不是個人。要麼就是他出生在奇異的暗影中,要麼就是他找到了開啟禁忌之門的方法。現在也都一樣了,反正他已經消失了——回到他喜歡出沒的、難以置信的黑暗中去吧。來,我們還是繼續喝酒吧。

別讓我解釋那張紙上的東西,我將它燒了,你也不必去猜。也別問我,那像鼴鼠般出沒的,皮克曼執意謊稱是老鼠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你知道的,有些秘密可能是從塞勒姆時期沿襲下來的,而且科頓·馬瑟甚至講述過更為怪異的東西。你也知道,我們都好奇皮克曼的畫作原型到底從何來,竟能讓他的繪畫如此逼真。

好吧,其實那張紙根本就不是用來做參考背景的照片,而是皮克曼畫在那駭人的畫布上的怪物啊。那就是他繪畫所參照的原型啊,而那怪物身後的背景,就只是他畫室中的牆體,連最細微的地方都毫無二致。但是,天哪,艾略特,那是一張鮮活的生命體的照片啊!

(張琦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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