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次斯莫萊克隊長來這條街的時候,夜色朦朧,霧氣繚繞,今天是陰天,和那晚一樣,即使在白天,街邊的建築物也籠罩在一片陰暗之中。
先不用管街景如何,這裡的聲音顯然很奇特。
一陣聽起來像雷雨的聲音,也像是湍湍激流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聲音很響、很尖、很急。他剛下車就出現了這種聲音:有人用硬幣在敲擊窗戶玻璃,顯然是想引起注意。他什麼也沒看到,但是對面方向街道的深處傳來了硬幣敲擊玻璃的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就像燎原之火一樣,他頭頂的所有窗戶都開始響起這個聲音,街道兩側的窗戶,還有他從所站的地方看不見的窗戶都有人在敲硬幣。
他穿過街道前往託瓦爾的公寓,敲擊聲依然在四下裡響起,但是他沒有理會。這個街區住著很多小偷和妓女,羅姆人和辛提人,猶太人和匈牙利人,無政府主義者和共產主義者,迥然不同的人群卻有著共同的特點:他們都不喜歡警察。斯莫萊克知道用硬幣敲擊玻璃是提醒大家有警察來了。
託瓦爾的公寓在二樓。斯莫萊克有警方從託瓦爾身上搜出的鑰匙,但是當他來到門前的時候,他看到託瓦爾的情人——患有內外足的索拉·瑪佳正開著門等著他,表情帶著些許敵意。斯莫萊克又一次對她的美貌感到驚訝,因為這不像是一個妓女擁有的姿色。瑪佳長著一雙大眼睛,黑橄欖色的虹膜,淡棕色的皮膚,濃密油亮的黑髮。她身穿一件紅色絲質襯衫,灰色的裙子緊貼著身體,但是裙子比當前的流行款式長了幾釐米。她站立的樣子有些傾斜,好像是在挑逗,但其實是跛足的緣故。斯莫萊克還注意到穿著矯形靴的那隻腳放在另一隻腳的後面。
「你好,索拉,」斯莫萊克說道,「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還有什麼要問的?」她往邊上站了站讓斯莫萊克進門。索拉·瑪佳知道斯莫萊克同情她,託瓦爾死了之後,他撤銷了對她的指控。
「託瓦爾的事情讓我非常煩惱,」他坦誠地說道,「我想問你一些他在入室殺人之後的事情。他說過關於那晚的事情嗎?你覺得他在那之後有什麼變化嗎?」
索拉聳聳肩,帶著斯莫萊克走進客廳,她的窄肩膀隨著跛行的腳步上下起伏。公寓非常乾淨,斯莫萊克為自己的偏見感到遺憾,他原以為即使是住在城裡的吉卜賽人,居住環境應該也是邋遢和不講衛生的。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個不受偏見影響的人,但是,當前的時局、鄰國的偏見似乎已經波及了這裡。
「我可以坐下嗎?」斯莫萊克問道。索拉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他坐在一張小沙發上,上面蓋著一條色彩鮮豔的毯子。和沙發主人的膚色一樣,毯子上的圖案彷彿來自遙遠的過去,屬於異鄉的文化。斯莫萊克心想永遠被當成異族、永遠不被人信任是什麼滋味。
索拉坐在對面,小腿交叉,健康的腿擋在跛腿前面:這種下意識掩蓋缺陷的動作是一輩子養成的習慣。索拉舉止彬彬有禮,斯莫萊克覺得有些奇怪。她是個吉卜賽人,是個瘸子,小時候靠偷竊為生,長大了靠賣淫,然而她也有不為人知的一面。他想起科薩雷克醫生說過每個人都擁有不止一個人格,不止一個潛在的自我。
「你去過野雞酒吧嗎?」斯莫萊克問道。
她點點頭。「每天晚上我做完生意,託瓦爾都會去那兒接我回家。為什麼問這個?」
「其實也沒什麼。我想告訴你也許你僥倖逃過了一劫,沒別的。」斯莫萊克說道。他想起多米尼克說過酒吧裡有一個年輕的跛足妓女曾被他選為目標。
索拉默不作聲,也不想細問,因為她的一生不知道僥倖逃脫過多少劫難。
「我想問那晚託瓦爾入室殺人後和你說過些什麼?」
索拉再次聳了聳她的窄肩膀。「我知道的他都告訴過你了。他瘋了似的,大喊陰影裡有本葛和魔鬼。我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讓他不要再去想這些東西。他在家裡坐了好幾天,不敢出門,整天盯著門發呆。他也不讓關燈——所有的燈都必須日夜開著。他變得執迷,不能看見黑暗,為了防止家裡的燈泡用壞了,他還讓我買了幾個備著。」
她指了指角落裡的一扇落地燈,燈頭非常奇怪地塞進了牆角的一個壁龕裡。「那個角落燈光照不到,晚上是黑的。託瓦爾把燈頭塞了進去,他說家裡不能有一點點黑暗。他像一個受到了驚嚇的孩子——你知道他原本是個無所畏懼的人。那晚看到的東西永遠地改變了他。你不要問了,我的回答是不,我根本不相信他會對那個女人做出那樣的事,他不是‘皮圍裙’。我知道你想讓他是,把案子結得乾乾淨淨,但是託瓦爾不會傷害女人和孩子。」
斯莫萊克想了想索拉說的話,然後點了點頭。「你承認他的行為有些怪異,也許還有精神不穩定的跡象——好像有妄想症,或者突然怕黑了。你不知道他的腦子裡可能在想些什麼。我問過專家了,他們說很有可能託瓦爾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但是他沒病,」索拉抗議道,「在那晚之前他一切正常。是那晚他看到的東西讓他瘋了。是那晚之後,而不是之前。我費盡口舌才讓他敢於再次出門,說服他晚上出門花費的口舌更多。那晚你們把他抓了。回家的路很長,因此我們走在街道更亮的那一邊。這也是我們從你身邊直接走過的原因:託瓦爾想走路燈更多的那邊。你從門廊裡出來時看見他的臉了嗎?他嚇壞了,他以為你就是那個讓他害怕的人。那個有了生命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