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裡的事你和任何人提過嗎?」維克多問道,「學校裡的老師,或者你的父母?」
「你真的以為有人會在乎嗎?這些事整天都在發生,我也不是厄爾諾修士的唯一一個受害者。還有,父母也不會相信我的話。他們只會認為我玷汙了他們虔誠、完美的信仰——還會進一步證明我說謊成性、道德淪喪。」
「就這一次嗎?」
「持續了三年。一個月一次,也許兩次。他也強姦別的孩子。依次來。」
「你怎麼應付的?」
「我變得沉默寡言,陷入了我身邊更強烈的光明與更黑暗的陰影構成的新世界。我知道我必須在光明與黑暗之間做出選擇。我選的是黑暗。我選擇了反抗上帝暴政的革命者撒旦。我還制訂了計劃。我在心中描繪了一幅偉大的復仇藍圖,我自己構想的最瘋狂的折磨,當然要用在他們身上。
「我在長身體,比以前強壯多了,也變得捉摸不透、詭計多端。只要有可能,我就到學校的邊邊角角去找可以偷偷跑出去的密道。到了晚上,我從這些密道溜到樹林裡去,那裡是最黑的地方。我發現了一間廢棄的木屋,好多年沒人用過了,可能是一間舊柴棚。我把那裡當成自己的密宅。只要有機會,我就悄悄地跑到那裡去,帶上我能搞到的任何東西,讓它更像一個家。我偷其他男孩兒的東西,但是老師搜查我們的床鋪和櫃子的時候,他們在我那裡一無所獲。有一次我把偷來的東西放在另一個男孩兒的櫃子裡,轉移他們的視線。」
「那個男孩兒後來怎麼樣了?」維克多問道。
「他被當成典型,費倫茨修士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用鞭子打他。差點打死了。有些男孩兒哭了。但是我必須保持鎮靜,萬一他懷疑到我呢。」
「你難過嗎?內疚嗎?」
雖然用了藥,斯卡拉還是吃驚地睜大了雙眼。「難過?天哪,我要做的是忍住不要笑出來。
「打那以後,能偷的東西我一個也不放過。校方抓不到人,都快被我逼瘋了。我還在厄爾諾的宿舍偷走了那塊鵝卵石。樹林裡的柴棚對我而言就像個小小的宮殿,我在那裡過著無人知曉的快樂生活。有天晚上我又溜了出去,準備在那裡過夜,但一定要確保在破曉前趕回宿舍。我告訴你,那晚太美妙了。我置身於一片黑暗當中,聽著樹林裡的聲音,周遭的一切都那麼富有生氣——樹林的夜晚比白天更富有生氣。我聽到樹枝的嘎吱嘎吱聲,風吹過的颼颼聲,地上厚厚的落葉發出的沙沙聲,這一切充滿了生命的氣息。在黑暗的樹林裡,我感到了自由。」斯卡拉陶醉在懷舊的記憶裡。
「說說厄爾諾修士吧。」
「不久他的注意力就轉移到了新的男孩兒們的身上。更小的男孩兒。很明顯,我的年齡太大,已經不適合他了。好多事情後來都變了。我長成了一個大塊頭,即使只有十四歲。那時我發現所有的惡棍——費倫茨、拉索洛、伊斯特萬,還有厄爾諾——都是膽小鬼。沒人敢大聲對我說話,更不敢對我動手。我敢對他們怒目而視,他們卻不敢那樣對我。後來我畢業了,諷刺的是,我的畢業成績相當好。但是,我已經變了。費倫茨鞭打我、厄爾諾強姦我的那天我就變了。我看透了一切。」
「你看透了什麼?」維克多問道。
「善與惡本是一體,沒有不同。上帝與魔鬼也沒有不同。暴政與革命也是一體的。我們需要做的是選擇立場,但最終我們既做善事,也做壞事。我們對別人那樣做,也對自己那樣做。你知道什麼是泛心論嗎?」
「當然知道。」
「我相信泛心論。我相信——我知道——雖然我們擁有各自的意識,但其實我們只有一個意識。一個思維。這是不是偉大的榮格博士的思想?」
「未必,」維克多不耐煩地說道,「既然你相信泛心論,認為我們擁有一個意識,那麼為什麼你要殘忍地折磨那些受害者?這難道不意味著你也在折磨自己嗎?」
斯卡拉的臉色變了。維克多發現他表情中慣有的仇恨和憤怒不見了。「這就是關鍵,你不明白嗎?等我死的時候,我會通過別人的眼睛體驗這個世界。你的眼睛,受害者的眼睛,所有人的眼睛。我既是劊子手,又是被劊子手處死的人;既是施虐狂,又被別人施過虐;既是強姦犯,又被別人強姦過。就像你用你的眼睛現在看到的世界,終將通過我的眼睛去看,通過所有人的眼睛去看。你明白嗎,我們都是上帝,我們也都是魔鬼。每個人遲早都將像我一樣體驗這個世界,通過我的眼睛觀察這個世界。這就是我的目的。」
「我還是不明白。」維克多說道。
「大家叫我‘鬼畜’,甚至‘魔鬼’。但我不是。我不是人,我是一個地方。我是你終將要去的地方,每個人終將要去的地方。早晚你會通過我體驗這個地方,我也通過你。我不是魔鬼,我是地獄。我做過的所有事情,你也會做。我是你的懲罰者,我有義務儘可能讓懲罰充滿邪惡、折磨和恐懼,這樣才能充實我的體驗。」
「但是,按照你的邏輯,」維克多說道,「你會變成你的受害者。你會變成我。」
「但是,難道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嗎?你看不出來為什麼我殺了他們之後還要割下他們的臉戴在自己臉上嗎?我想要試一試他們的臉,看看當我變成他們之後會看到什麼。科薩雷克醫生,我說過有一天我會戴上你的臉,我說到做到。總有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