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當然無法明白。雖然你明白榮格博士的心理學理論,雖然你在嘗試將這些理論應用到你的研究中去,但是你依然無法明白。你是否還記得斯卡拉將自己說成是一個地方而不是一個人?」
「人怎麼可能是一個地方,我是不會輕易相信這種天方夜譚的,你就是斯卡拉,霍布斯只是迷惑人的煙霧和映象,尤其是你用這一招成功地欺騙了意志薄弱的澤萊尼和穆拉德克,將霍布斯移植到了他們心裡。我是不會被你模仿別人說話的伎倆欺騙的,或者從根本上說,我是不會被你洗腦的。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沃伊捷赫,但是你一定用了什麼方法把你的思想、把你的人格轉移到了他們身上。我猜測你還沒來得及完善穆拉德克。」
「這就是你的想法?」霍布斯說道,他的眼睛——斯卡拉的眼睛,彷彿看穿了維克多,「你認為那個最野蠻、最沒有教養的殺人狂沃伊捷赫·斯卡拉,設法將充滿教養的意識灌輸給了意志脆弱的伐木工和小丑?很多時候,最簡單的解釋就是正確的解釋。我再問你一遍,你是否還記得斯卡拉說過他不是人而是一個地方?」
維克多點點頭。
「那麼你會理解我現在佔據了那個地方。澤萊尼也是一個地方,我之前佔據過,將來還會佔據。一直以來,我都在佔據不同的地方。」
「這麼說,你是超自然的存在?」維克多說道,他想要維持自己的權威,但是語氣中的嘲諷顯得十分勉強,「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東西嗎?」
霍布斯哈哈大笑,笑得十分放縱,笑得讓人厭煩,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沒有所謂的超自然存在。你知道,我也知道,任何有頭腦的人都知道。事實就是事實,但是你知道要想真正理解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這兒不是有個病人是科學家嗎?量子物理學家。」
維克多沒去理會霍布斯在誘惑他給出肯定的回答,他沒有說話,心裡面在迅速地思考這一切。他無法解釋為什麼霍布斯——或者說斯卡拉——知道其他病人的資訊。
「好吧,」霍布斯繼續說道,「也許你應該和他談談宇宙給了我們無數的機會。問問他什麼是量子疊加,為什麼一個東西可以同時存在於兩個地方。或者問問他什麼是玻爾茲曼腦悖論——現在你有辦法向我解釋了:意識更有可能是在宇宙的混沌期自發形成的,隨機形成於粒子熵,而不是來自人腦那樣有組織的生物系統。你想到過嗎?」
「這就是你嗎?一個無實體的腦子?」
「你終於知道我是什麼了,維克多。」
維克多想說的話已經到了嘴邊,但是他沒有說出來。他不想捲入虛妄的邏輯,也不想承認斯卡拉沒有精神病。斯卡拉沒病?澤萊尼沒病?
「我看得出來,」霍布斯說道,「你不相信我說的話。那麼就讓我說得更清楚一些吧。你想知道最初的我是何時形成的。斯卡拉是何時在他混亂的潛意識深處將我創造出來的?是他的什麼黑暗往事塑造了我?我是不是斯卡拉和一個聖潔的天使不聖潔的結合之後的產物?都不是。我的存在範圍遠遠超出一個人的範圍。」
他停下來不說了。維克多又一次感到房間的四壁令人壓抑,只聽到錄音機卷軸轉動的聲音和自己的呼吸聲。
「我是不變,我是永恆,」霍布斯說道,「最早的人類點燃火焰,想置黑暗於死地,那時我就在現場,因為我就是黑暗。我帶來恐懼、憎恨、暴力——但同時我也帶來創造、激情、理想。從古至今,無數的語言給我起了無數的名字。你說我活在潛意識裡:聽著,我來了,我不走,因為這裡是邪惡安身之處。我來了,我不走,因為這裡是魔鬼藏身之所。親愛的維克多,其實你知道我是誰,你早就知道我的很多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