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魔女果然跟定了玄奘。在判官廟休息了一晚,玄奘便回到興唐寺,綠蘿寸步不離,居然跟著他住進了菩提院。玄奘煩惱無比,請空乘過來處理,空乘也有些無奈,溫言勸說綠蘿,說敝寺有專供女眷休憩的禪院,綠蘿毫不理睬,說那所禪院也有溫泉嗎?
說罷,自顧自地挑選房間,最後看中了波羅葉居住的東禪房,玄奘對居住條件並不講究,於是波羅葉就挑選了最好的一間,是空乘原先的禪房,裡面有溫泉浴室。波羅葉歡喜得不亦樂乎,沒想到這小魔女一來,把自己給攆了出去。波羅葉敢怒不敢言,灰溜溜地找了個廂房。
空乘也無奈,只好私下找玄奘商量:「法師,這女施主是崔珏大人的獨女,又是郭縣令的繼女,貧僧……貧僧也不好強行攆走啊!」
「可是……阿彌陀佛……」玄奘煩惱無比,「佛門清淨地,貧僧的院子裡住個女施主,這成何體統啊!」
「老僧也無奈啊!」空乘實在沒了辦法,建議,「要不法師換個禪院?」
玄奘還沒回答,綠蘿遠遠地嚷了起來:「告訴你,惡僧,你愛換便換,換了本小姐仍舊跟著你。」
兩大高僧面面相覷,一起念起了經。
最後,空乘唸了幾句佛,一溜煙地走了,把玄奘撇到這兒煩惱。
從此以後,玄奘背後就多了條尾巴,這個美貌的小魔女和波羅葉一道,成為玄奘的風景,除了洗澡如廁,基本上走哪兒跟哪兒。玄奘渾身不自在,脊背上有如爬著螞蟻,倒不僅僅因為被一個少女黏上,他心知肚明,黏上的自己是一把匕首和利箭,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被這小魔女一箭穿心。
這個十六歲少女的手段,太讓他驚心了。沒辦法,只好叮囑波羅葉,你可看好她了,最好別讓她攜帶利器。波羅葉問:「法師,我,可以,搜她的身,嗎?」
玄奘無語。
玄奘所住的是西禪房,和東禪房隔著一座佛堂,晚間,玄奘正在燈燭下研讀《維摩詰經》,過幾日就是空乘安排的辯難大會,他不敢怠慢,河東道佛教雖然比不過蘇州揚州興盛,可寺廟歷史久遠,不時有傑出的僧人出現,他可不想到時候被辯駁得灰頭土臉的。
但是他眼睛看著經卷,耳朵裡卻是對面小魔女那歡快的哼唱聲,攪得他禪心不寧。正在這時,忽然綠蘿傳了一聲驚呼,似乎受到極大的痛楚。
玄奘大吃一驚,急忙跳下床榻,赤足奔出禪房,過了佛堂,站在綠蘿的房門外,低聲道:「綠蘿小姐,發生什麼事了?」
「呃……等等。」綠蘿應了一聲,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過了片刻,開啟房門,只見她小臉煞白,齜牙咧嘴,房子裡氤氳繚繞,架子上還搭著衣物。
玄奘急忙把眼神收了回來:「怎麼了?」
「洗澡……蜇了我一下。」綠蘿眼淚汪汪的。
「有蟲子?」玄奘問。
「不是……」綠蘿道,「昨夜墜下懸崖,身上刮傷多處,我想洗澡,一進溫泉,蜇疼我了。」說著,撩開袖子,果然嫩白的胳膊上,佈滿了傷痕,「身上還有……」
這小妮子也沒有多大男女之妨的觀念,居然去撩衣衫,玄奘急忙避開了:「阿彌陀佛。你在這兒等著,貧僧去波羅葉那裡給你取金創藥,你敷上便好。」
綠蘿點點頭,玄奘回房穿上鞋,去找波羅葉。他的包裹在波羅葉房間裡,衣物和藥品都在,波羅葉從睡夢中被吵醒,聽說取金創藥給綠蘿用,老大不滿,卻不敢反駁,憤憤不平地取了一包遞給玄奘。
玄奘把藥給了綠蘿,自己回房繼續研讀佛經。不料過了片刻,響起敲門聲,綠蘿哭喪著臉把腦袋探了進來:「塗上了藥,沒法洗澡了。」
「……」玄奘所幸這天夜裡綠蘿沒有再打攪,第二日做完早課,玄奘先去大雄寶殿拜佛,正跪在如來佛像前誦唸,忽然有小沙彌急匆匆地跑了進來,他也不敢打擾,等玄奘起身,這才上前合十:「法師,住持正在找您。在您禪房裡等候多時了。」
玄奘點點頭,當即回了菩提院,空乘正帶著兩個弟子在院子裡踱步,一臉焦急之色。見玄奘到了,揮手命兩個弟子守在門外,和玄奘進了佛堂,兩人在蒲團上坐下。
「師兄有何要事來尋貧僧?」玄奘問。
空乘面色肅然,低聲道:「昨夜出了大事。」他盯著玄奘,一字一句地道,「霍邑縣城出了大事!」
玄奘詫異道:「什麼大事?」
「昨夜,周氏大宅失火,兩百畝的宅邸燒成了白地。」空乘道,「周氏一家一百餘口,無一生還!」
玄奘的臉色頓時變了:「可知道是天災還是人禍?」
「說不準。」空乘嘆了口氣,「老僧不敢妄言。說實話,法師來的時候,縣裡發有公文,說法師和波羅葉與一樁案子有關,如法師離開寺院,須報知官府。今日凌晨,縣衙來了差役,詢問法師昨夜的去向,可曾離開過寺院,貧僧知道法師昨夜未離開寺院一步,便向那差役做了保。」
這時,東禪房的門吱呀開了,綠蘿幾步就衝了過來,臉色異常難看:「空乘法師,您說的可是真的?那周家真燒成了白地?」
「阿彌陀佛。」空乘沒想到有人偷聽,面色有些尷尬。
綠蘿呆滯了片刻,喃喃道:「怎麼會發生這等事情?」
空乘看見她,似乎不想多說,和玄奘閒聊幾句,便告辭而去。綠蘿當即坐在他原先那張蒲團上,抱著膝蓋露出深思之色:「惡僧,你說說看,這事是不是人為?」
「貧僧不敢妄語。」玄奘道。
「你這和尚,又不是讓你出口傷人,猜測一下嘛。」綠蘿道,「周家大院我很熟悉,雖然都是木質房屋,可是院落極大,這火哪怕燒得再兇,也不可能一個人也逃不出來啊!」
「貧僧不敢妄語。」
「你這惡僧……」綠蘿對他也是頭痛無比,嚷嚷了片刻,見玄奘沒有絲毫回應的意思,一跺腳站了起來,奔出禪堂。
波羅葉從廊下走了過來,做到方才綠蘿的位置:「法師,這可,真是,大事。一場,火災,能燒死,所有人,嗎?」
「貧僧不敢妄語。」玄奘依舊道。
波羅葉也受不了了,一跺腳蹦起來躥了出去。
望著兩人的背影,玄奘眼中露出濃濃的不安,口中默默地誦唸《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溼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波羅葉出了禪房,發現綠蘿正坐在東側的松林外,氤氳繚繞的溫泉從她腳下流過,她脫了鞋襪,把白嫩嫩的小腳浸在泉中沐浴。人似乎在發呆,大大的眼睛裡滿是迷茫。
波羅葉撓了撓頭皮,走過去坐在她對岸的石頭上:「綠蘿小姐,在,想著,周家火災,的事情?」
綠蘿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是,不是?」波羅葉暈了。
綠蘿嘆了口氣:「怎麼會死那麼多人呢?好好一個大家族,怎麼說沒就沒了?」
「這樣,不是,對小姐,很好嗎?」波羅葉道,「你指使,周公子殺人,的事,沒人,追查了。」
「你懷疑是我做的?」綠蘿惱怒起來,狠狠地瞪著他。
「沒,沒。」波羅葉連連擺手,「你,有心無力。這麼大的,案子,你,做不下,來。」
綠蘿更惱了,小腳嘩地挑起一蓬水,澆在波羅葉的臉上。波羅葉嗷地一聲,手忙腳亂抹乾淨臉,怒道:「你做,什麼!」
「讓你胡說八道。」綠蘿喝道,「周夫人對我呵護備至,我豈能做這種喪心病狂之事!」
波羅葉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不禁訕訕的:「周夫人,是想,讓你做,她兒媳,吧。你沒想,嫁過去?聽他們說,周家很,有財勢,地道的,士族。在天竺,就是,高貴的,剎帝利。」
綠蘿搖了搖頭:「周公子為人輕浮,沒有絲毫男兒氣概,豈是我的良配。」
「那你,喜歡,哪一種,公子?」波羅葉的癖好又湧了上來,好奇地問。
「我嘛,」綠蘿側著頭想了想,「穩重,那是必須的;成熟,也是首要的;才華出眾,更是第一的。最重要的,是對我呵護關愛,一定要疼著我,寵著我。」
波羅葉點點頭:「原來,你是,想找,瓦特薩亞那,那樣的,公子。」
「瓦……什麼傻子啞巴的?」綠蘿奇怪地道。
「不是……傻子,啞巴……」波羅葉崩潰了,「是我們,天竺國,幾百年前的,聖人。他寫了,一部,《伽摩經》,講的,就是你,喜歡的,男人,追求,少女。」
「哦?」綠蘿來了興致,「你們天竺還有講如何追求女子的佛經?」
「不……不是……」波羅葉結結巴巴地道,「不是,佛經。」
「說說看啊!」綠蘿托起臉蛋,認真地道。
波羅葉無奈,只好道:「《伽摩經》裡講道,假如你,熱戀的人兒,十分固執,那你就,讓步,由著她的意;這樣,最終你,一定能夠,將她征服。只是,無論她,要求你,做什麼事,你務必要,把事情做好。她責備,什麼,你就,責備什麼;她喜歡,什麼,你就也,跟著,去喜歡。講她,願意講的,話;否定,她執意要,否定的,事。她歡笑,的時候,你就,陪著她歡笑;她悲傷,垂淚,的時候,你就,也讓淚水,潸然而下。總而,言之,你要,依照,她的情緒來,設計,你自己,的情緒……」
波羅葉漢話太差,一邊要回憶《伽摩經》的原文,一邊還要翻譯,講得磕磕巴巴,但綠蘿卻聽得極為入神,託著腮,彷彿痴了。
「真的有人會為了我那麼做麼?」她喃喃地道,「我歡笑的時候,他就陪著我歡笑;我悲傷的時候,他就陪著我悲傷;我垂淚的時候,他也會潸然淚下……」
波羅葉一直講了半天,才勉強講了一個章節的內容,綠蘿卻是越聽越痴迷。大唐的男人哪裡會有這種奔放無忌的愛,哪裡會因為一個女人而委曲求全,低三下四?縱然有那種海枯石爛般的愛情傳說,也只不過是女子表達得更為激烈,男子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仍舊溫文爾雅,保持體面。
「會有這樣的人嗎?」綠蘿呆呆地念誦,「……在戶外,你一定要為她打著遮陽傘;如果她被擠在了人群當中,你要為她闖開一條通道來。當她準備上床時,你要拿一把凳子給她,並扶她上去,要有眼色地給她將鞋兒脫下或穿到她的纖足上。另外,即使你自己凍得發僵,你也要把情人的冰冷的手兒暖在你懷裡。用你的手像奴隸似的舉起她的鏡子供她照……」
十六歲少女的芳心,徹底被這個來自天竺異域的傢伙給攪亂了。
波羅葉的眼中,卻閃爍著詭異的笑意。
「波羅葉,」綠蘿道,「以後,你每日都要和我講這《伽摩經》。」
空乘大張旗鼓籌備的辯難法會已經通知到了三晉各大佛寺,晉陽大佛寺、平遙雙林寺、恆山懸空寺、蒲州普救寺、五臺山諸寺的僧人們陸續來到興唐寺,連晉州左近的豪門高官也紛紛到來,和僧人們談禪。這一場法會,一下子成了晉州百年難得一遇的盛會。
玄奘一下子忙碌了起來,正式的辯難還沒開始,僧人們就談禪悟道,熱鬧非凡,這一日和幾位高僧談禪到深夜,波羅葉早回去休息了,連形影不離的小魔女也熬不住,早早回了菩提院。玄奘離開的時候已然是丑時,疲累至極,一個小沙彌打著燈籠送他回到菩提院,便告辭回去。
天上有明月朗照,院內的石龕內燃有氣死風燈,倒也不暗,玄奘路過廂房,便聽見波羅葉的呼嚕聲此起彼伏,有如滾滾波濤。他無奈地一笑,和這廝一起生活了這麼久,早就習慣了。到了禪堂,正要往自己的西禪房去,忽然聽見東禪房內傳來綠蘿驚悸的叫聲!
玄奘大吃一驚,疾步走到房門口,低聲道:「綠蘿小姐!綠蘿小姐?」
房子內無人回答,玄奘想了想,正要離開,房中突然又傳來一聲驚叫:「不要——」
他大吃一驚,伸手一推門,門居然吱呀一聲開了,這一驚非同小可,幾步衝到房內,不禁怔住了。藉著窗外明月和燈光,只見房中並無他人,綠蘿好端端地在床榻上睡得正香!
這小妮子睡相不好,把被子捲成一團壓在身子地下,一條腿還蜷著,懷裡還抱著一隻黃楊木枕。被子一敞開,大片雪膩的肌膚露在外面,月光下散發出柔膩的瑩光。
「阿彌陀佛。」玄奘尷尬無比,原來這小魔女在夢囈。
他轉身剛要離開,綠蘿又叫了起來:「爹爹,爹爹,我怕!他要殺我……殺我……」
玄奘的身子頓時僵硬了,一股濃濃的哀憫湧上心頭。這小魔女,白日間如此刁頑任性,殺人不眨眼,卻終究還是個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