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道士苦笑:「何止我小瞧了他,那位當朝宰相也看走了眼,玄奘不愧佛門千里駒,區區一寺,豈能羈縻之。我魏徵生平從不服人,今日卻服了這個和尚呀!」
這位「魏道士」,居然便是大唐初年的傳奇人物,魏徵!
魏徵,字玄成,魏州曲城人,早年當過道士,人稱「魏道士」。他這一生極為傳奇,先是在大隋做郡中小吏,後來投降了李密,李密降唐,他跟著李密降唐,被太子李建成引用為東宮僚屬。李建成和李世民矛盾日深,魏徵屢次勸說李建成先發制人,誅殺李世民。奈何李建成過於仁厚,不聽,日後果然在玄武門被李世民射殺。
魏徵乃是李世民心中的大敵,當即抓起來親自訊問:「為何離間我們兄弟?」
魏徵坦然道:「太子若早聽我的話,也不會死於今日之禍。」
李世民讚賞其節操,下令釋放,不久便提拔為諫議大夫,幾個月後升任尚書左丞,又兩年,便擔任秘書監,參預朝政,成為心腹重臣。
杜楚客思忖半晌,道:「霍邑之事既然脫離了裴寂他們的預測,恐怕事情和你預料的有所變化啊!那你還北上嗎?」
魏徵搖頭:「霍邑縣已經成了虎穴之地,何必蹈險。陛下交給我的使命是巡查河東道民生,何必理會這等大禍事。眼下裴寂等人對玄奘判斷失誤,他肯定要調整計劃,老道我還是等等吧,後發制人。」
「可是……」杜楚客神情凝重,「對方已然佈局這麼多年,可謂根深蒂固,眼下這一觸即發的局面,如果你不去,還有誰能跟那人的智慧匹敵?若事到臨頭,咱們豈非是束手束腳,全無反抗之力?」
「哼。」魏徵冷笑,「棋子究竟執在誰的手中,只怕那謀僧也算度不盡吧!有人想要玄奘走,老夫卻偏要他留下,看看這興唐寺的水,究竟有多深!」
「話雖如此,你也不可不防。」杜楚客還是神情擔憂,「此事實在太大,對方一旦發動,只怕會是天崩地裂,大唐江山震顫,影響百年國運。裴寂倒還罷了,那謀僧的手段你也清楚,可稱得上神手妙筆,深沉若海,號稱算盡三千世界不差一毫。你雖然精通術數陰陽,但萬一有個閃失,只怕悔之莫及。」
「老道自然曉得。」魏徵也有些喪氣,「這個謀僧,還真讓人頭皮發麻。咱們耗費了偌大的人力物力,居然直到現在還不曉得他葫蘆裡賣什麼藥。唉。」
他面色頗為頹廢,沒想到杜楚客一看倒笑了:「好啊,好啊!又看到你這賴相了,每次你一示弱,必定有後手。我哥哥吃你的虧可不少啦!」
魏徵頓時啞然,喃喃地道:「原來老道還有這毛病?日後可得留神了。咳咳,小杜,不瞞你,老道我的確有後手,正插在那謀僧的命門上,至於能起多大作用,就不得而知了。」
「快說說看!」杜楚客拍手笑道。
魏徵一臉正色:「佛曰,不可說;老子曰,不可名。兩個聖人都不讓我說,老道我敢說麼?」
杜楚客啞然。
「這樣吧,」魏徵想了想,道,「既然因為玄奘,這個謀僧算度失誤,陷入手忙腳亂的當口,那老道我不妨再給他燒把火,你把訊息傳出去,刺激他們一下。」
「什麼訊息?」杜楚客問。
「天子下月巡狩河東的訊息。」魏徵冷冷地道,「我就不信他們不動。」
天子即將巡狩河東的訊息,有如長了翅膀一般,短短幾日內傳遍了河東道的官場,本來各級官員還將信將疑,又過了幾日,禮部發文,說四月初八日,皇帝將啟程巡狩河東道,令沿途各級官員做好接待準備。公文後面還特意註上皇帝的原話:「一應事宜切以簡樸為上,莫要奢靡,更勿擾民。」
話雖這般說,但河東道的各級官員哪裡敢怠慢,這可是新皇繼位以來第一次巡狩河東,河東是龍興之地,太原更是王業所基、國之根本,號稱「北都」,皇上巡狩北都,那意義何等深重?
尤其是晉州刺史趙元楷,他所在的晉州更是去太原的必經之路,治下的洪洞、趙城、霍邑三縣都得接駕,這可就是一樁大學問了。趙刺史連連發公文給三地縣令,命令他們做好迎接聖駕的準備,並將具體措施上報。
迎接聖駕可不是接三兩個人的事,皇上一離京,起碼有上百名大臣跟隨,十六衛的禁軍估計五六千,說不定還帶著樂坊宮女。這種接待強度可想而知。這一來,三個縣頓時雞飛狗跳,三位縣令頓時頭痛欲裂,尤其是霍邑縣的郭宰大人,這位從軍中悍將變成負責地方治安的縣尉,再由縣尉升任縣宰的大人,對這種接駕禮儀簡直兩眼一抹黑,幾日間,活生生把金剛巨人愁白了頭。
所幸這幾日綠蘿的病情漸漸康復,熱燒早退,只是整個人卻有些呆滯,長常常睜大眼睛,視線沒有一個焦點,一齣神便是半晌。郭宰心疼得難受,但自己事務繁多,只好讓優娘多陪著女兒。
這一日,郭宰匆匆忙忙去了衙門之後,李優娘來到女兒房中,見綠蘿屈膝坐在床榻上,小小的身子抱成一團,呆滯地看著帷幔上的一條蝴蝶結。她幽幽嘆了口氣,端過幾案上的一碗藥走過去坐在床邊,柔聲道:「綠蘿,喝了藥吧!」
綠蘿木木地轉過臉看著自己的母親,彷彿面對著一個陌生人。
李優娘心中一顫,一蓬藥湯嘩地灑在了錦被上。
「那個人是誰?」綠蘿喃喃地道。
「哪個人?」李優娘勉強笑了笑,手忙腳亂地去擦拭藥湯。低下頭,不敢看女兒的臉。
「你還要瞞著我?」綠蘿咬牙道,「興唐寺,婆娑院中的那個僧人!你的那個姘頭!」
「綠蘿——」李優娘臉色煞白,雖然驚恐,但眼神中居然是憤怒的神色居多,「不許你侮辱他!」
「侮辱他?」綠蘿嘲弄地看著母親,「我不但要侮辱他,而且還殺了他!」
李優孃的身體僵硬了。
綠蘿眯著眼睛,宛如獵食的貓一般凝望著母親:「看來你已經知道了呀?可惜我殺他的時候你沒看到,我一刀捅進了他的心臟,他捂著胸口,連喊都喊不出來,因為他的嘴裡到處都是血沫。他望著我,那骯髒的血一股一股地從他的手指縫裡滲出來。然後,他跟我說了一句話……你想知道嗎?」
李優娘悲哀地望著女兒,眼圈通紅,卻只是淚珠縈繞,整個人麻木了一般。
「他說,沒想到,我會死在你的手上。」綠蘿的眸子宛如刀鋒一般,「他沒有想到嗎?他是僧人,卻沒想過因果迴圈,報應不爽?你既然這般庇護他,看來是自願了,你丟下自己的名節於不顧,我也沒什麼好說。可是,你知不知道……」她一字字地道,「你們羞辱了我的父親!羞辱了我那傻笨的繼父!也羞辱了我——」
最後一句簡直是撕心裂肺吼出來的,眼淚瞬間奔湧而出,再難自抑。
李優娘也是淚如泉湧,這個優雅美麗的夫人在女兒面前失聲痛哭,再也不顧形象,彷彿要把無窮無盡的委屈和痛苦發洩出來。
哭了半晌,李優娘停止哭泣,拿出絲帕拭了拭眼淚,喃喃道:「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為娘……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沒有想象,我是親眼目睹。」綠蘿冷冷地道,「你的事我現在一個字都不想知道,噁心!我只問你一句,那惡僧究竟是誰?我殺死的那人,和興唐寺住持,到底哪一個才是空乘?」
李優娘不答。
「不回答我?」綠蘿怒氣勃發,嘶聲叫道,「他到底有什麼好?值得你拋下與父親恩愛之情,拋下與郭宰的夫妻之義,拋下我這個做女兒的尊嚴,去與他私通?即便他死了,你也要對他百般維護,連他的身份都不肯說出來?」
李優娘一生活在優雅之中,未出閣時便以才女著稱,兩任夫君都對她愛護有加,連重一點的話都沒說過,今日卻被自己的親生女兒這般辱罵,心中的痛苦簡直難以言喻。可是她仍舊搖著頭,喃喃道:「我不能告訴你……不能告訴你……」
「你不告訴我……好,好,你不告訴我……」綠蘿氣急,「難道我自己便查不出來嗎?他的屍體我找不到,難道那個院子我也找不到?那個地道我也找不到?不過,他們的善後天衣無縫,我也不知道他們怎麼做的,可是我相信,一切人為的都會有破綻。我能找出來!」
「還有!」綠蘿喝道,「莫要把我逼急了,否則我告訴郭宰!告訴河東崔氏家族!我倒要看看堂堂縣宰還要不要臉面,看看號稱河東第一世家的崔氏要不要臉面!」
李優娘臉色慘白如紙,聽了這話卻反而笑了,雖然是淒涼,眼中卻露出一抹柔情,緩緩道:「你不會說的。」
「你怎知我不會說?」綠蘿怒道。
「因為,你姓崔,你愛這個姓氏甚於你的生命;更因為,你對郭宰這個繼父內心有愧,別看平日裡你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可你知道他疼你,甚於疼他自己的性命,你不敢面對他。」
「你……」綠蘿怒不可遏。
「你是我的女兒,我一手養大的,我瞭解你,甚於瞭解自己。」李優娘低聲道。
「住口!住口——」綠蘿劈手奪過藥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母女倆在房中大吵,雖然莫蘭和球兒被李優娘支使得遠遠的,也聽到了碗碟破碎的聲響,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李優娘嘆了口氣:「你好好休息吧!等你平靜了,咱們再談。」
說完輕輕拭了拭眼角,蓮步輕移,出了房門。
郭宰晚上回來,先到綠蘿房中看了看自己的寶貝女兒。綠蘿白日間發了脾氣,病倒好了,獨自氣悶悶地躺在床榻上,繼父來了也不理會。郭宰詳細問了莫蘭,知道小姐無恙,倒也放了心,他在綠蘿面前吃癟也習慣了,毫不在意,樂呵呵地回了自己房中。
一進屋,見優娘也面朝裡躺在床榻上,頓時一怔:「這母女倆今天怎麼了?連睡覺都是一個姿勢。」
「夫人,我回來了。」郭宰輕聲道,「可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李優娘下了床,給他寬衣,把官服疊好了搭在衣架上,「相公這幾天為何這麼忙碌?這都快戌時了。」
「唉!」一提這事,郭宰在綠蘿那裡得到的好心情頓時蕩然無存,一屁股坐在床榻上,喃喃道,「愁白了頭啊!」
「到底怎麼回事?」李優娘上了塌,跪在他背後緩緩揉捏著他的肩頭。
郭宰很享受這種溫馨的感覺,微微閉上了眼睛,嘆道:「皇上要巡狩河東。」
「巡狩河東干你何事?」李優娘奇道,「你治理這霍邑縣有目共睹,百姓安居樂業,皇上看在眼裡說不定還會封賞,又發什麼愁。」
郭宰苦笑:「封賞倒談不上,河東富庶,這縣裡的繁華也不是我治理之功。這倒罷了,關鍵是如何迎駕的問題,霍邑縣是前往太原的必經之路,皇上當年隨著太上皇興兵滅隋,唐龍興的第一戰就是在霍邑打的,肯定要住幾天。可……可我讓他住哪兒?」
「也是。」李優娘是大戶人家出身,在這方面的見識比郭宰這個官場上的武夫強多了,「皇上巡狩,若是從簡,護從加上群臣也有五六千人,若是奢靡一點,只怕不下萬人,咱們這縣城……還真是安排不下。」
「可不是嘛!」郭宰連連嘆息,「這幾日我和幾位同僚一直在想辦法,還把縣裡的大戶人家召集了起來,獻計獻策。其實我的本意是想動員一名大戶,讓他們把宅子獻出來。可咱們這裡,山多地少,道路崎嶇,即便是大戶,家宅可都不大,住個上百口人就算不小的宅子了,哪能安置下皇上?」
「這倒是樁大事。」李優娘喃喃地道。
「別說我,洪洞、趙城兩個縣令也在頭痛呢,不過他們還好,兩城距離近,皇上只會在他們中的一家過夜,倆人還能有個商量,可我呢?」郭宰幾乎要發狂了。
李優娘忽然一笑:「相公真是當局者迷,難道你忘了那個地方嗎?地方夠大,風景又佳,住上幾千人也不成問題。更重要的是,皇上肯定滿意。」
「嗯?」郭宰霍然睜開了眼睛,身子一轉,愣愣地盯著夫人,「還有這地方?夫人快說,是哪裡?」
「我要是說了,夫君有何獎賞呀?」李優娘柔媚地道。
郭宰心裡一酥,魂兒都要飛了:「夫人只要能找到這地方,夫人要什麼老郭我就去弄什麼!哪怕夫人要天上的月亮都給你摘下來!」
「我要那月亮作甚……」李優娘痴痴地看著他,忽然環臂摟住他的脖子,幽幽道,「有了你,就足夠了。」
郭宰骨頭酥麻,心中感動,卻還沒忘了正事,一疊聲地催促。李優娘道:「興唐寺!」
郭宰一呆,隨即拍手大笑:「好啊!好啊!夫人真是女中諸葛,縣官們都建議縣裡捐出錢糧,起一座行宮。我心疼那大把大把的開通元寶,捨不得花,沒想到夫人竟然一文錢不花就解決了這個大麻煩!沒錯,沒錯,興唐寺啊,地方夠大,禪院多,皇上和百十名大臣住進去綽綽有餘,山門前的空地還能駐兵……兆頭也好啊,興唐!皇上肯定喜歡!」
「夫君該獎賞我了吧?」李優娘笑道,眼睛深處,卻露出一絲深深的痛苦。
「獎!現在就獎!」郭宰絲毫沒有留意,哈哈大笑著,一把扯了衣服,把夫人平放在榻上,身軀壓了上去。他這身軀過於龐大,頓時把嬌小的李夫人遮沒了影……
註釋
唐高祖武德年間,沿襲前隋舊制,設內史省,長官為內史令,唐太宗貞觀年間改稱中書省,長官改稱中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