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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天竺人的身份,老和尚的秘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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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彌陀佛……快些……」幽深的地道內,傳來玄奘焦急的呼喝。

兩人貓著腰在狹窄逼仄的地道內飛跑,不是朝裡跑,而是朝外跑。

半個時辰前,他們順著這條密道潛入了縣衙內宅。地道開得極為隱秘,從地底穿到了山牆的牆角。山牆是承重牆,一般比較厚,然而這座山牆距離地面一尺的牆體,卻是活動的。在內部有機關控制,橫柄一拉,這面一尺高,一尺半寬的牆體就會無聲無息地陷入地底,敞開洞口。

但玄奘卻不敢拉,他全然沒想到盡頭處居然是縣衙的內宅臥房!聽著臥房內香豔旖旎,而又驚悚可怖的對話,玄奘忽然間熱汗涔涔,握著橫柄的手竟然輕輕顫抖,前塵往事有如雲煙般在眼前繚繞而過,他忽然明白了這一切的根源……

「法師,」波羅葉也滿頭是汗,喃喃道,「房間裡,沒人了,咱們,出去?」

玄奘默默地搖頭:「回去。」

「什麼?」波羅葉以為自己沒聽清。

「回去,回興唐寺。」玄奘喃喃道,「所有的謎底都在興唐寺,怪不得貧僧初到霍邑,李夫人屢次要我離開,這一場陰謀之大,只怕你我無法想象。」

「到底,有什麼,陰謀?」波羅葉忍不住道,「法師您,查明白,了?」

黑暗中,波羅葉看不到玄奘的臉,但仍舊能感覺到面前的那雙眸子燙得怕人,彷彿灼燒著自己的臉。他此時還如墜霧中,越接近越有種看不明白的感覺,但龐大而可怕的壓力也讓他遍體滾燙。

「興唐寺內,機關,迷霧,陷阱重重。而皇上若是住進這座寺院……」玄奘的身體忍不住顫抖起來,「這個後果,郭宰承受不起,我們佛門承受不起,大唐也承受不起。」

波羅葉的身體也顫抖起來,地道內靜得嚇人,只有兩人沉重的喘息聲有如拉風箱一般。

「走!回興唐寺!」玄奘咬牙道,「咱們一定要把這場陰謀的核心機密探聽出來,阻止他們!」

兩個人不敢再耽擱,飛快地朝來的方向跑去,簡直是手足並用,爬了半個時辰才順著土地廟的井口回到了地面。一到地面,立刻解開馬匹的韁繩,雙腿一夾馬腹,沉悶的蹄聲在夜色中響起,順著來路疾馳而去。

一路上兩人都是沉默無言,各懷心思。

「法師,」波羅葉終於憋不住了,衝上來和他並轡而行,訥訥地道,「如果……我說,如果,空乘的,陰謀是,對付皇帝,他會,得到,什麼懲罰?」

「什麼懲罰……」玄奘苦笑不已,「在我朝,這幾乎是謀逆,還會有什麼懲罰?這種謀逆罪追究到什麼程度其實是看皇上的心情。輕的話主犯斬首,重的話全家連坐、株連九族……佛門更會面臨大浩劫。」

「那……你哥哥,牽涉其中,你出家後,算不算,他的,家人?」波羅葉問。

玄奘怔住了。按照佛典,僧人出家就是斷絕塵緣,和世俗家庭的關係也就不復存在,唐律就規定,「入道,謂為道士、女官,若僧、尼……自道士以下,若犯謀反、大逆,並無緣坐,故曰止坐其身。」也就是說,本家有罪,僧尼不予連坐。

可問題是,隋唐以來,僧人宣揚孝道,和本家在實際關係上並未完全斷絕,有些反而非常密切。因此這個問題有些矛盾,處置起來差別也非常大。

玄奘默默地嘆息,一言不發,波羅葉知道自己這話讓他很煩惱,也不禁訕訕的,兩人不再說話,使勁夾著馬腹,蹄聲捲動,回到了懸崖下的飛羽院。

「法師,咱們,還從這裡,上去?」波羅葉問。

玄奘點頭:「寺門已經關閉,只能走這裡。馬匹也得還回去。」

「那兩個,人,怎麼辦?」波羅葉低聲道,「您雖然,告誡他們,不要透露,可是,稍有,閃失,咱們的,身份,就會暴露。」

玄奘皺了皺眉,半晌才道:「賭一賭吧!」

飛羽院仍舊一片寂靜,並無其他人走動,兩人牽著馬進了院子,波羅葉將馬匹牽到馬廄裡拴好,眼中精光一閃,低聲道:「法師,我還覺得,不妥。咱們要做,的事情,多重大?豈能因,這個破綻,而,功虧,一簣?」

「你有什麼建議?」玄奘平靜地看著他。

波羅葉伸出手掌,狠狠地做了個下劈的動作。玄奘冷冷地道:「殺生,乃是佛門第一戒律。我身為僧人,若破了此戒,死後必下阿鼻地獄!」

「可……」波羅葉急了,「咱們,是為了,挽救,佛門,挽救無數人的,生命!甚至,是在,救皇帝!」

玄奘不為所動,淡淡道:「殺一人而救萬人,英雄可為,貧僧不做。至於皇帝和僕役,在貧僧眼裡更無兩樣。此事三分在人,七分在天。你造了殺孽,神佛不佑,如何還能破掉這樁驚天大事?」

波羅葉無可奈何,想了想,嘟囔道:「那,我去房中,看看,他倆。再補上,一巴掌,讓他們,睡得,更久。」

玄奘平靜地盯著他:「人做事,天在看。你休想在貧僧眼前殺人!」

波羅葉呆滯了,一種無力的挫敗感油然而生——這和尚,怎麼這般精明?竟似乎能看到人的心底去,自己的小聰明小動作在他面前簡直一戳即破。

他只好怏怏地跟隨玄奘回到後院的纜架旁,那間坐籠還在。兩人坐了上去,玄奘摸索了片刻,發現坐籠停靠的旁邊有一根橫轅,他伸手一扳,坐籠微微一震,纜車架子發出嘎嘎的聲響,上面兩隻巨大的齒輪齧合在了一起,開始緩緩轉動,坐籠竟然慢慢升起,在頭頂鋼纜的帶動下向上執行。

「這等機關器械真是巧奪天工啊!」玄奘喃喃地讚歎,「竟然能將這麼重的坐籠運到百丈高的山頂。」

「這動力,應該是,來自山頂,的風車吧?」波羅葉也讚歎不絕。

玄奘點頭:「還有山澗裡的激流。當初聽藏經閣那僧人講,貧僧還疑惑,這麼大規模的風車僅僅給香積廚來磨面未免太浪費了,原來暗地裡竟然是為了給這坐籠提供動力。如此大的手筆,如此深的謀略,看來空乘所謀不小啊!」

「他們是,要刺殺,皇帝?」波羅葉問。

玄奘慢慢搖頭:「不好說,這也是咱們需要弄清楚的地方,看看他們的目的是什麼,有什麼佈置,再相機而動。但是有一樣,」玄奘凝望著他,眼睛裡滿是嚴厲,「貧僧不管你是什麼身份,也不管你抱有什麼樣的目的,有一條戒律你一定要記住——不準殺人!」

「法……法師……」波羅葉驚呆了,寬厚的嘴唇大張著,怎麼也合不攏。

「阿彌陀佛,」玄奘淡淡地道,「《金剛經》上說,客塵如刀,你在這塵世中打滾,無論沾染了什麼都不要緊,一年前你假意跟著貧僧,無論有什麼目的也不打緊,可是,不要殺人,這是貧僧的底線。」

波羅葉額頭滲出了汗水,不是因為高懸半空的驚怖,也不是因為這段幽暗漫長的懸崖之旅,而是因為面前這個目光澄澈,神情平和的僧人!

「法師從什麼時候發現了我的秘密?」波羅葉神情鎮定了下來,憨厚誠樸的臉上居然出現一絲冷厲,連說話也不再結結巴巴了,而是流利無比。

「很早。」玄奘笑了笑,「從你一開始跟著我,貧僧就有了懷疑。對天竺國的風情,貧僧雖然不大瞭解,卻也知道在四大種姓中,首陀羅的地位之低下,與奴隸並無二致。對天竺國而言,並沒有富裕和開明到連奴隸都讀書識字,通曉經論,而且能修煉高深的瑜珈術吧?你給綠蘿念《伽摩經》,連那麼繁奧的經文都會背誦,唉,你自己也太不小心了。」

波羅葉的厚嘴唇一抖,露出一絲苦笑:「什麼也瞞不過法師的慧眼。只是你要跟著我學習梵語,我又有什麼辦法?想偽裝也沒法在這方面偽裝,我如果一竅不通,你不帶著我怎麼辦?」

玄奘啞然失笑:「沒錯,這對你來說,的確很煩惱。」

「還有呢?」波羅葉冷冷地道。

「還有,在判官廟摔下懸崖的時候,你喊我,說話突然很流利。」玄奘認真地道,「雖然只有一句你自己就換回了結結巴巴的口吻,但那一句已經足以將你暴露了。」

「呃……」波羅葉迴響了一下,連連搖頭,「沒想到在那時的危急狀況下,法師還能注意到這點小細節。還有嗎?」

「還有。那迷香何等厲害。貧僧當時如登極樂,偏生你就能掙脫出來,而且能辨認出其中的曼陀羅和大麻成分。這等人物,又豈會是一個逃奴?」玄奘笑了笑,「最大的破綻,在霍山下的茶肆,你聽說蓋興唐寺花了三萬貫之後,告訴我,三萬貫能抵得上晉州八縣一州全年的稅收。難道你沒想過麼?一個在大唐的土地上流浪的天竺逃奴,怎麼可能知道一個州的年稅是多少?你還準確地告訴我,縣令崔珏的月俸是兩貫零一百個大錢,若非貧僧從李夫人那裡聽說過,連我都不大清楚。」

波羅葉瞠目結舌,半晌才喃喃道:「看樣子太重視使命也不好,都怪我把功課做得太足了……」

「其實你的破綻真的很多。」玄奘道,「譬如你每夜都偷偷出去,你對我說是監視空乘了。可是這與你的身份太不相匹配了,你只是一個為了混口飯吃的天竺逃奴,即使空乘身上疑點再多,跟你有什麼關係?」

「可是我表現的一向很好奇啊!」波羅葉不認輸地道。

「可是有些晚上空乘在我的房中談禪。」玄奘道。

波羅葉不說話了。

坐籠發出嘎嘎的摩擦聲,在黑暗的懸崖中緩緩上升,時而有山谷裡的陰風吹來,籠子一陣搖晃,幾乎要撞到山壁上。這木質的坐籠一旦碰撞,就會唏哩嘩啦地碎裂,兩個人就會隨著紛飛的木片墜入無窮無盡的黑暗。可是兩人誰也沒有在意,緊緊抓著四壁的把手,目光灼灼地盯著對方。

「現在可以說了吧?」玄奘道,「你究竟是什麼人?負有什麼樣的使命?為何要跟著我?」

波羅葉沉默半天,卻反問:「法師,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為何你知道我的身份複雜,目的不純,仍舊讓我跟著?」

「見色聞聲世本常,一重雪上一重霜。」玄奘嘆息道,「活在這個世上,誰沒有目的?誰沒有不可對人言之事?貧僧自己就有,二兄長捷乃是我心中一道魔障,我來尋找他,又如何能說給他人知道?一道山泉,自山上奔湧而下,直入江河,它的目的是江河湖海,卻並不介意順帶滋潤流過的土地,和土地上因它而活的蟲蟻。」

波羅葉心中忽然湧出一絲感動,喃喃道:「可是法師,難道不怕我對你不利嗎?」

「貧僧也想過,我身無餘財,又不曾做過惡事,不怕你對我不利。」玄奘坦然道,「我最懷疑的就是你的目的也是尋找長捷,或因私仇,或因官事。若是私仇,貧僧也無法阻止,因果迴圈,報應不爽,長捷也該當面對;若是官事,那就更沒什麼,長捷犯下罪孽,自然要受人間律法的懲處。貧僧斷不敢因為私情毀了天道人倫。」

波羅葉臉上肅然,雙手合十:「法師的心如光風霽月,磊落坦蕩,令小人無地自容。我的確負有使命,我的身份也的確另有秘密,可是……卻不可與法師言。待到使命完成,小人必定和盤托出,不會有絲毫隱瞞。」

玄奘點了點頭:「既然如此,貧僧也不逼你了。對了,你不殺我了麼?」

「怎麼會?」波羅葉瞪大眼睛。

「你刀鞘半出,小心割傷了自己。」玄奘指了指他的懷中。

波羅葉一轉頭,頓時尷尬不已,方才過於緊張,手不自覺地把懷中的短刀抽出來一半,他急忙推回去,不料動作大了,一股風吹來,坐籠一晃,頓時跌作一團。

波羅葉尷尬地起身,兩人相視一笑,然後不約而同地搖頭嘆氣。

「法師,」波羅葉肅然道,「小人向你保證,絕不殺一人!」

「我信你。」玄奘簡短地道。

這時坐籠穩穩地停在了空乘的禪院邊上。這時已經是寅卯時分,彎月西斜,遮沒在雲層和山巒間,四下裡更加幽暗淒涼。禪院裡悄然無聲,空乘沒有回來,弟子們都已經熟睡,兩人溜著牆邊走,甚至聽到了房中隱約傳來的呼嚕聲。

「法師,趁著空乘沒有回來,咱們去他房中探探如何?」波羅葉忽然湧起一個膽大的念頭。

玄奘看了他一眼,心中頗為意動,空乘的禪房,定然是機密中的機密,說不定裡面會有整個內幕的周詳方案。兩人低聲商議了片刻,悄悄溜著廂房的窗邊到了空乘的禪房外,聽呼吸聲,兩側廂房內睡有四名弟子,可正房卻悄無聲息。

屋裡沒人,卻從裡面上著門閂。波羅葉從懷中掏出短刀,這短刀造型奇異,表面花紋有如絲綢紋織,刀身薄如紙片。他將短刀插入門縫,輕輕一推,門閂嘎嗒一聲開了,他推開一條縫閃身進去,玄奘也跟著他鑽了進來。

兩人輕輕掩住門,屋裡漆黑一團,兩人也不敢打火摺子,只好在黑暗中摸索。所幸這座禪堂布置和菩提院差不多,中間是佛堂,供著釋迦牟尼像,右側以一扇屏風隔開,似乎是書房,擺放著無數經卷。左側便是空乘的臥房,陳設很是簡陋,裡面是一副床榻,掛著幔布。

玄奘拿手指比劃了一下,示意波羅葉去臥房,分工合作,波羅葉點頭去了。玄奘在書房翻看了片刻,不禁有些發愁,這架子上一卷一卷都是書卷,只怕有上千卷,上面套著布套。雖然隋朝已經發明瞭雕版印刷,卻並未大規模普及,此時的書卷經文絕大多數都是手抄,有些字跡潦草,這房子裡幽暗,上面的字跡根本看不清。

玄奘一點點地翻檢著,到了窗邊,忽然看見一副書卷的布套上隱約有「興唐寺」幾個字。他心中一動,急忙拿起來,湊到窗邊瞪大眼睛看,只見上面是一行大字「敕建興唐寺始末」。他解開封套,裡面是卷軸式的手抄文書,紙是上好的成都麻紙,潔白光滑,細薄堅韌,那手感玄奘很熟悉,一摸都能摸出來。

可是屋裡太暗,上面的字一個都看不清,只能看到一道道黑色的豎條。玄奘一陣鬱悶,信手展開,忽然他心中一動,卻見這卷軸中居然還夾著一張紙!

他急忙把那張紙抽出來,這張紙有兩尺來長,上面沒多少字,而是繪製了密密麻麻的線圖。有線條,有方塊,有虛線,有圓點,結構繁複。

「難道這便是興唐寺的全圖?」他忽然便想起綠蘿曾經說過的密道,心裡一時間怦怦亂跳。

正在這時,波羅葉低低的聲音傳來:「法師,有發現!」

那聲音都有些顫抖。玄奘來不及多想,把那張紙一卷,塞進懷中。然後將書卷裹好,套上書套,放回原地,這才小心翼翼地來到臥房:「什麼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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