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唐泥犁獄》小說信息

第十七章 在地獄中狂奔(第2頁,共2頁)

字體:

老和尚微微笑著,繼續道:「因此,老衲便設計了這座泥犁獄和整個幽冥界,邀請那大唐天子前來一遊。嘿嘿,讓他親身經歷地獄之苦,一則知道我佛家神通之大,二則也知道我佛家那教化萬民之功,三則,他心中有恐懼,做事便有忌憚,縱然奉李耳為正朔,也不敢對我佛家過於逼迫。如此以來,世上崇佛之心大熾,世上所有信徒的命運都籠罩在這泥犁獄之下,足可保佛運未來百年、千年不衰!」

綠蘿徹底被震撼了,這老和尚實在太可怕了。她真無法想像,這般可怕、這般宏偉、這般納天下人於股掌之中的計劃,居然是從這個蒼老幹癟的腦袋裡想出來的!

「現在,再說說你的爹爹。」法雅笑道,「你父親是個崇佛之人,然而自恃才華,偏要在這人間揚名,欲創下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然而世事無常,霍邑之戰那場大捷之後,他被空置於霍邑,壯志難酬。於是被我說服,參與了這樁計劃,建造興唐寺和這座泥犁獄。當初耗費錢糧太大,被朝廷注意,還因為地面建築已經完工,需要他常年坐鎮在地下監工,於是就他就詐死,這麼多年來一直躲藏在這裡,修建這座泥犁獄。」

綠蘿這才對父親詐死的經過明瞭,她心中怒氣上湧:「便是因為建造這個工程,他就拋棄了我和我娘,讓我們孤兒寡母無依無靠?哪怕他詐死後,暗地裡知會我們母女一聲,也不至於像如今這般悽慘。」

「他敢麼?他辦的這樁事,稍有破綻,便是千刀萬剮,家族抄滅的命運,他不在意自己的生死,難道也不在意你們母女的生死嗎?」法雅冷笑,「小姑娘,老和尚說了你不信,你且看看泥犁獄的棧道上,那是誰?」

綠蘿強忍怒氣,凝目朝遠處望去。從山上看,棧道上的人面孔微茫難辨,不過大體還能看清。棧道上只有兩個人影,正在並肩走著,一路談話,向下層走去,她一眼就看到,其中一名身穿黑袍的男子,那身形,那風姿,與記憶中的父親一模一樣。

「那是我爹爹!」綠蘿驚叫起來。

「不錯。」老和尚笑了,「那個正是你爹爹崔珏。你再看旁邊那個。」

綠蘿瞪大眼睛,仔細眺望,那個男子比崔珏年齡略小,看不清面孔,不過頭上帶著帝王式的冠冕,身上黃色的袍服織滿了金線,在火光的照耀下一閃一閃的。

綠蘿的臉漸漸慘白,這世上,敢有這種裝束的人只有一個——大唐天子!

「那是……當今的天子……」綠蘿顫聲道。

法雅點點頭:「正是李世民。如今你的父親正以幽冥界判官的身份陪同他遊覽十八泥犁獄。他只道是自己的魂魄是被拘到了此處,與你方才一模一樣。」

「他怎麼真的相信啊?」綠蘿這時早不相信自己是在真的幽冥界,見李世民相信,居然還有些詫異。

「你方才不是信了嗎?他為何不能信?」法雅笑道,「你掐自己身上不疼,咬自己的舌尖不疼,摸著身上又是冰涼,才這些你都相信自己置身幽冥了,何況老衲在李世民身上下的工夫比你大之百倍呢?」

他這麼一說,綠蘿倒不懷疑了。的確,這麼逼真,換作是誰都會相信的。

正在這時,綠蘿忽然咦了一聲,只見環形山的山道間正閃動著兩條人影!

那兩人飛速往下奔跑,泥犁獄的火光照耀下,其中一人光禿禿的頭顱異常醒目,而另一人額頭上纏裹的白頭巾也特別耀眼。綠蘿失聲驚叫:「是玄奘哥哥和波羅葉!」

法雅也看見了,臉色大變,霍然從圓石上站了起來,滿臉猙獰之色:「他們是去見李世民!這波羅葉是不良人的密探,絕不能讓他們跑到皇帝面前!」

法雅受了玄成法師的囑託,實在不想殺玄奘,而石室乃是處於十八泥犁獄之下,四周巷道縱橫,密如蛛網,關鍵處還有甲士把守,即使放他們走,也走不到什麼關鍵的地方。他算無遺策,只因一念之仁,卻沒想到這玄奘和波羅葉神通廣大,不但從九龍口周邊逃了出來,反而摸到這十八泥犁獄中!

一瞬間,法雅一頭冷汗,若真是讓玄奘和波羅葉見到了李世民,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以李世民的聰慧,不難想到這中間的陰謀。自己窮十年之功,耗費無數錢糧和人命堆積起來的幽冥界,就全盤毀掉。更恐怖的是,整個佛門將會在皇帝的震怒中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他幾乎不敢想了。

「快,去攔住他們!格殺勿論!」法雅喊來後面的幾個鬼卒,喝令道。

四名鬼卒持著直刀飛奔而去,但他們距離遠,山路崎嶇難行,玄奘和波羅葉又跑得飛快,一時間哪裡追得上。

正驚慌間,法雅瞥見了綠蘿背上的的角弓,沉聲道:「小姑娘,你也知道此事意味著什麼,如果讓玄奘和波羅葉走到皇帝的面前,你父親和老衲難道一死也就罷了,這個世上還會有千萬人頭落地!殺不殺他,就在你一念之間了。」

綠蘿呆滯了,瞬息間心念電轉:「玄奘哥哥……難道我真的要殺了他嗎?可是若不殺他,爹爹此生的大計就徹底毀了,他含辛茹苦在地底七年,就是為了今日,我……我忍心讓他一生的心血付諸流水嗎?」

……這一瞬間,少女的心思也不知轉了幾千幾百轉,終於慘笑一聲:「罷了,罷了,我殺了他,自己也隨他而去便是,也好過在這人間受那無窮無盡的苦楚。若是死後真有幽冥,我便永生永世陪著你!」

手臂一伸,掣出背上的角弓,搭上一根鋼鏃的兵箭,緩緩拉開了弦……

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正如法雅號稱謀僧,算度萬物,不差毫釐,卻依舊是把李淵捧上皇位之後才想起他姓李一樣,世事的出奇,有時候當真是冥冥中的定數。法雅以為這九龍口一帶的巷道複雜多變,玄奘絕無可能逃出來,更不可能逃到關鍵處,他卻不知道,玄奘當初偷入空乘的禪房時,卻得到一卷《興唐寺考工法要》!

一開始的確如法雅所想,離開那座石室後,兩個人有如沒頭的蒼蠅一般亂轉,很快迷失在縱橫交錯的巷道中。後來玄奘突然想起自己身上這卷《興唐寺考工法要》,靈機一動取了出來,兩人仔細研究。他們在地底呆了一段時間,對這裡大體還算熟悉,九龍口是整座地下工程的動力中樞所在,自然在法要上有詳細的圖示。這個地方環境特殊,兩人很快找到了,卻對九龍口上方的十八座圓盤形狀無法理解,但既然在九龍口上方,就必然有通往上方的路徑。於是兩人在密密麻麻的虛線、實線、曲線中尋找、摸索,也不知耗費了多少時光,走了多少冤枉路,波羅葉還出手解決了七八名守衛,兩人終於從一座密道中出來,一露頭,兩人立刻傻了眼——他們居然在半山腰。

然後就是透徹心扉的恐懼和驚歎。

眼前這座工程實在是太龐大了,幾乎將整座環形山的天坑都填滿了,那座巨大的圓盤更是無邊無際,站在旁邊,只覺自己有如螻蟻一般。他們這時也才明白九龍口上方那座鐵柱的功用,竟是為了帶動天坑裡這一層層的圓盤轉動!

「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波羅葉聽著滿耳的慘叫,那群在圓盤的履帶上慘遭拔舌之刑的人撕心裂肺的哭叫使這個朝廷密探也心膽俱寒。

玄奘驚恐地看著,令他驚恐的不僅僅是這些人的慘狀,他到底學識深厚,幾乎一眼就和佛經中的十八泥犁獄印證了起來,同時在看見崔珏和李世民的一瞬間,就明白了這樁計劃的核心——威懾帝王,掌控人心!

「媽的,怪不得咱們在囚籠中碰上那麼多囚犯,原來,竟然是在這裡把他們活活折磨死!」波羅葉怒不可遏。

玄奘的心中也充滿了憤怒,法雅和崔珏實在可惡,難道為了一個瘋狂的計劃,就要把這些人都活活折磨死嗎?佛法的終極目標是普度眾生,哪怕你的計劃真的能夠達成,為這個目標犧牲如此多無辜的生命,也是有悖佛理,人性泯滅!他們與惡魔究竟有何區別?

為了威懾帝王,就要從各地擄掠來這些無辜的百姓,讓他們經受重重慘不忍睹的痛苦而折磨死嗎?

兩人心中憤慨,眼見得李世民和崔珏順著棧道一路往下,玄奘不禁高聲喊道:「陛下,不可下去——」

說著兩人開始急速在山間奔跑,地勢陡峭也顧不得了,乾脆就是一溜滾,一時間衣衫撕裂,頭破血流。李世民和崔珏木然而立,凝望著他們。

正奔跑間,波羅葉忽然聽到身後的空氣中傳來一聲尖利的呼嘯,他猛一回頭,頓時大吃一驚,只見一道電光有如雷轟電掣一般,射向玄奘的後心!

「法師小心——」波羅葉狂吼一聲,合身撲上。那道閃電瞬息而至,重重地射在了波羅葉的後背,這種鋼鏃的兵箭何等勁疾,噗地一聲,幾乎將波羅葉身體射穿!

玄奘被波羅葉一撲,兩人頓時一溜滾骨碌了下去,重重地撞在一處緩坡的山石上。玄奘被撞得頭破血流,他顧不得檢視自己的傷勢,一看波羅葉,頓時呆住了,這支利箭從波羅葉的後背射入,正好插在心臟處。

「波羅葉——」玄奘驚叫一聲。他和這個半路上「撿來」的天竺僕人感情極深,兩人相處了半年多,幾乎形影不離。波羅葉照顧人極為周到,對玄奘無微不至,玄奘也從他口中知道了大量西域乃是天竺的風土人情,連梵語都學得七七八八。甚至後來玄奘知道他身上有秘密,也不忍心揭穿,這次為了救自己,這個朝廷的密探居然寧願付出生命,怎不讓玄奘痛惜?

「法師……」波羅葉躺在他懷裡,臉上卻露出了笑容,「我要……死了……吧?」

他這麼結結巴巴的說話,猛然便讓玄奘想起往日的時光,那時候,他為了掩飾自己的來歷,一直這麼結結巴巴的說,後來身份暴露後開始說的流利,玄奘反而有些不習慣。可這次,他再也不是假裝了。

「不會的!不會的!」玄奘手忙腳亂地撕開他的衣服,打算替他止血,這麼一摸,汩汩而出的鮮血瞬間沾滿了兩手。

「我知道……我要……死了……」波羅葉大口大口喘著氣,臉上卻露出寧靜的神色,「法師……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內疚的事……就是……欺騙了你……」

「沒有,沒有!」玄奘淚如泉湧,抱著他嚎啕痛哭,「你是為了自己的使命,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可是我……欺騙了僧人……死後會下……泥犁獄……」波羅葉呵呵地苦笑,「會……投生到畜生道……」

「不會!不會!咱們是朋友,我願意你騙我,我很高興。」玄奘哭道,「我會日日念那《地藏菩薩本願經》,讓你不會受任何苦,讓你來日重新為人,回到故鄉,做個高貴的婆羅門!」

波羅葉眸子裡光彩一閃,卻反駁道:「我……不做……婆羅門,我要做……剎帝利……」

「好好,咱們就做剎帝利!」玄奘心中悲苦,喃喃地道,「我他日西遊天竺,見到你們的戒日王,會讓他恢復你父親的榮譽,讓你的家族因為你而榮耀!」

「真的……」波羅葉精神一振,緊緊抓著玄奘的手,雙眸裡充滿了期冀。他們家本是中天竺的吠舍商人,只因被人誣告私通南天竺,向敵國販賣軍械,戒日王震怒,將他們家族抄沒,所有人貶作賤民。波羅葉的父親帶著他輾轉逃亡,經西域來到中原。

父親雖然病故,但家族那悲苦的命運一直是波羅葉心中永恆的刺,他知道玄奘要去天竺,更相信玄奘的魅力,如今有了這個承諾,如何不歡喜。

「拜託法師……」波羅葉的眼中緩緩沁出淚水,緊緊抓住玄奘的手不願鬆開。

玄奘淚流滿面,波羅葉眼睛裡的光彩慢慢喪失,忽然間他手一緊:「法師……」

「貧僧在!」玄奘急忙把耳朵貼在他嘴唇上,只聽波羅葉睜著無神的眼眸,喃喃道:「法雅所行……惡則惡矣……於人間……實有大功德……法師可……可自處……」

玄奘一怔,忽然感覺手臂上一沉,波羅葉閉上眼睛,溘然而死。

玄奘呆滯了半晌,悲慟之中,細細思索著他的話:「於人間實有大功德嗎?難道百姓群氓,需要由震懾與威脅才會守善不成?」他緩緩抬起頭,看見遠處站著的李世民,心中一震,「百姓固然有強權來控制威懾,可是皇帝呢?誰來威懾他?」

玄奘陷入深思之中,將波羅葉放在地上,脫下身上的僧袍蓋在他身上,緩緩站了起來。

「奪——」有一支利箭插在了他腳下。

玄奘轉頭看了看,他看見了法雅驚懼的面孔,看見了綠蘿顫抖的角弓。他悽然一笑,一步步朝李世民走去。

「奪——」又一支利箭射在了腳下,玄奘有若未見,腳步沉凝地繼續前行。

利箭不再射來,山嶺上,綠蘿手中挽著弓,弦上搭著箭,有如痴了一般。

那四名鬼卒這時也跑到了玄奘的身後,惡狠狠地舉起刀就劈,綠蘿冷笑一聲,手指一鬆,嘣的一聲,利箭閃電般而至,那鬼卒慘叫一聲,中箭而死。其餘三名鬼卒大吃一驚,還沒反應過來,綠蘿冷靜地搭上箭,嘣嘣嘣,一連三箭,將那三人盡數射殺。

「你這是何意?」法雅大怒。

綠蘿冷冷地道:「玄奘哥哥只能死在我的手裡,其他人不配殺他!」

「那你為何不殺他?」法雅沉著臉道。

「我改變主意了。」綠蘿憂傷地道,「女人不總是善變麼?愛上了這個人,前一刻恨不得殺了他,這一刻卻又覺得他可親可愛。」

法雅無語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