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唐泥犁獄》小說信息

第十八章 帝王心術(第2頁,共2頁)

字體:

李世民在太原留守府當二公子的時候就認識法雅,自然知道這老和尚多厲害,聞言不禁冷笑:「謀僧又如何?算到朕的頭上!既然如此,那就拆了這座十方臺!朕倒要看看,他們是不是真的在算計朕!」

正在說話,忽然門外響起裴寂的聲音:「陛下,玄奘法師到!」

李世民急忙道:「快請……哦,朕親自去迎接!」

魏徵和杜如晦面面相覷,沒想到陛下對這個和尚居然如此看重。李世民翻身下了床,只覺兩條腿如同灌了鉛,他苦笑一聲,接過杜如晦拿來的袍子披上去,走到禪房外。

十方臺中,陽光耀眼。那名在幽冥中拼死救護自己的年輕僧人正靜靜地站在古松之下,一臉寧靜。這僧人昨夜渾身是血,頭破血流的,現在換了僧袍,雖然有些陳舊,很多地方都磨得只剩下線頭,可還算整潔。只是腦袋上包裹著白紗布,紗布外沁出鮮血。

李世民也不曉得為何自己看見這僧人就覺得親切,見他跪倒叩拜,急忙下了臺階把他攙扶起來:「法師,朕……終於在人間見到你啦!」

玄奘笑了:「陛下在幽冥中的風采,貧僧不勝感佩。」

李世民也哈哈大笑:「昨夜咱們同遊十八泥犁獄,那幅場景可讓朕畢生難忘啊!不知法師怎麼想?」

「能親身遊歷十八泥犁,也令貧僧難以忘懷。」玄奘道。

李世民點點頭,話鋒一轉:「可是有人告訴朕,昨夜朕所遊覽的地獄,乃是人為,是為了威懾朕,法師能穿梭陰陽,想必對泥犁獄很熟悉,你以為呢?」

玄奘肅然道:「貧僧坐禪之時,屢屢有神遊天外之事,不過進入泥犁獄還是第一遭。貧僧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倘若真是人為,此人的手段著實驚天地泣鬼神,陛下要明察才是。貧僧以為,泥犁獄不應存在於人間,也不應存在於幽冥,它應存在於人的心中,使世人竦惕,使善人不敢為惡,惡人不敢肆無忌憚。可昨夜他竟會在陛下的眼前出現,此事殊為可疑,陛下要下令嚴查才是。」

李世民默然片刻,幽然道:「無論如何,法師救護朕的功勞,朕不敢或忘。既然有人不信,朕就下令查一查,若真是有人欺朕,也省得讓他們以為朕那般好欺辱;若真是幽冥使然,也讓那些人相信這神蹟!來,法師且陪朕走一走吧!朕已經讓魏徵率人大索興唐寺,莫讓這些人吵了咱們的雅興。」

玄奘臉上含笑:「謹尊陛下旨意。」

李世民大笑,攜著玄奘的手,兩人在興唐寺中漫步。魏徵和杜如晦帶領禁軍開始大索寺院,只有尉遲敬德帶人保護在側,李世民令所有人退出十丈之外,兩人一路走著,慢慢到了霍山的頂上。

眺望著腳下碧瓦如鱗的宏偉寺院,李世民幽幽嘆道:「法師,如今就你我二人,咱們不妨開誠佈公,法師是個智者,在那種情勢下,為了保住朕的命,敷衍那崔珏,朕很是承法師的情。」

玄奘心裡暗暗吃驚,臉上卻笑了:「原來陛下心中早有分寸。」

李世民冷笑:「朕十八歲起兵,徵殺於千軍萬馬之中,天下豪傑在朕的面前無不束手,王世充、竇建德、劉黑闥、劉武周,哪個不是一方人傑?那些人區區的智謀也想算計朕?哼,把朕看得太簡單了吧?」

「哦,陛下從哪裡瞧出破綻了?」玄奘好奇地道。

「朕沒有看出破綻,這些人設計的惟妙惟肖,逼真至極,朕在幽冥界,悄悄咬自己的舌頭居然也不覺得痛,這些人能算度得如此精密,倒也令朕欽佩。」李世民搖頭,忽然哂笑,「可惜,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一年前,他們的計劃已經被朕全盤知曉。如何建造的興唐寺,寺廟地下的地宮,九龍口的動力中樞,混合在空氣中含有大麻和曼陀羅的五識香……嘿嘿,朕無所不知!」

玄奘臉色變了,駭然道:「陛下為何這般清楚?這些情況貧僧還是探查數月,機緣巧合才得到的內幕,為何陛下足不離京城,一年前便知道?」

李世民淡淡地道:「因為朕雖然足不出京城,卻掌控著天下所有人的命運!包括那些參與者的命運!法雅、崔珏、長捷、空乘固然是心志堅毅之人,尤其那法雅和崔珏,一個能策劃出如此可怖的計謀,一個能拋妻棄女潛藏地底下七年,當真是一代雄傑。可惜,他們雖然是豪傑,卻找了個心志懦弱的合作之人!朕考考你,法師可知道是誰嗎?」

李世民戲謔地看著玄奘,玄奘心念電轉,脫口而出:「裴寂!」

「好個和尚!」李世民當真驚歎了,豎起了大拇指讚歎道,「魏徵一直說你是佛門千里駒,心志堅韌,洞徹人心,他果然沒看錯人。不錯,正是裴寂。你想必也知道裴寂的處境,哼,他殺了朕的心腹劉文靜,朕做秦王的時候又屢屢仗著太上皇的勢與朕作對,朕登基之後,早就想對付他!之所以耽擱下來,只是想徐徐圖之,剪出其羽翼,不想使朝中變更過於突然罷了。朕的心思裴寂何嘗不知?他殺了劉文靜,知道朕不動手則已,一動手就會要他的命,難道他真以為靠個幽冥界就能挽回朕的心意?他當了這麼多年宰輔,當不至於這麼天真吧?於是,朕打算在貞觀二年便處理了他,這老傢伙也見勢快,一見不好,立刻私下裡見朕,將這樁陰謀和盤托出。」

玄奘目瞪口呆,心裡更有些悲哀,法雅和崔珏智謀深沉,膽大包天,沒想到卻沒有識人之明,找了這麼個卑劣的合作之人。計劃還沒有發動,就被人為了自家前途徹徹底底地出賣!

「那麼陛下何不及早動手,反而親身涉險?」玄奘問。

「朕為何要動手?」李世民反問,「這麼好的計謀,如果不實行,豈非浪費?更浪費了數十萬貫的錢糧?朕當年親身征伐沙場,迎著刀槍箭矢,何曾畏懼過。再說了,幽冥界和十八泥犁獄真是個好東西,若是令每個人都恐懼,兒女不敢不孝,百姓不敢造反,臣子不敢謀逆,守法奉公,兢兢業業,這是能令整個天下獲得安定的法寶啊!為了大唐朝百年千年的基業,朕何惜冒險?」

玄奘這才明白,帝王心術,果然非常人所能揣測。法雅設計給李世民鑽,李世民乾脆就鑽進去,以自己的親身經歷作證,向天下萬民親身驗證這十八泥犁獄的恐怖。

「於是朕就暫且放過裴寂,陪他們玩玩。」李世民哈哈大笑,「果然是不虛此行啊!在幽冥裡演戲,連朕自己都亦真亦幻,險些分不清楚。那十八泥犁獄太過於恐怖,朕明知那些受酷刑的是平常百姓,怎麼忍心看下去?這才要離開,沒想到這時候法師你衝了出來要救護朕。朕那時候真是提心吊膽啊,萬一你當場脫口說出真相,惹得崔珏兇性大發,當場把咱們咔嚓了,可就弄巧成拙了。幸好法師機敏,你和崔珏那番對答,當真精彩至極,把崔珏逼得走投無路,只好順著法師鋪的臺階往下走,看得朕真是……哈哈哈哈——」

他捧腹大笑不已,玄奘只好跟著苦笑,他當時還詫異這位陛下這麼上道,誰料想人家早就知道真相,看他們演戲而已。

「那麼陛下打算怎麼處置這些人?裴寂,法雅,崔珏,還有貧僧的二兄長捷?」玄奘關切地問。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迎著滿山的陽光心滿意足地道:「裴寂嘛,朕答允了不殺他,自然信守承諾。這老傢伙很機智,在判官廟裡為了朕,許諾散盡家財,他早就把這番訊息放出去了。倒逼得朕不好對他下殺手。不過這宰相是不能讓他做了,且讓他回家養老吧!不過崔珏和法雅卻非死不可,」李世民冷笑,「敢算計朕,若不殺了他們,大唐律法何在?至於你那二哥,一則急流勇退,還算知趣,二則朕也找不到他,你呀,就期盼他永遠別讓朕找到吧!」

「多謝陛下洪恩!」玄奘急忙拜謝。他自然明白,以李世民擁有四海的權勢,要找一個人哪有找不到的,這麼說其實也是放了長捷一馬。

「來,咱們且看看。」李世民拉著玄奘站在山巔,腳下都是連綿的風車和輝煌的興唐寺,「魏徵他們正在尋找證據,朕要法雅和崔珏死,也得讓他們心服口服不是?」

兩人向下眺望,十方臺的位置清晰可辨,只見一隊隊的禁軍正推倒房舍,與磚石瓦礫中尋找。寺廟裡的和尚都被趕了出去,聚集在山下的廣場裡,黑壓壓的一團,一個個驚恐至極。旁邊的小路上,不停有禁軍的將領來傳遞最新進展。

「陛下,十方臺已經被推倒,在內室的地下果然發現密道。」一名禁軍校尉來報,「不過倒塌的房屋填埋了地道,無法進去探查。」

李世民沉下了臉:「魏徵怎麼辦事的?繼續查!」

那名校尉下去之後,尉遲敬德親自上來報告:「陛下,臣抓獲了法雅。」

「哦?」李世民笑了,「帶上來!」

不多時,一群禁軍押著法雅走到山頂,法雅渾身是土,髒兮兮的,身子萎頓,不過精神頭還不錯。李世民笑道:「法雅禪師,忙碌了十年,今日終得圓滿了。」

法雅居然還笑了,看了看一旁的玄奘,朝著李世民合十:「老和尚所求,乃是天下大治,它既然在陛下的手中實現,當然是圓滿了。」

「一派胡言。」李世民哈哈大笑,「你這和尚還嘴硬?待會兒朕找出證據,看你還有何話說。」

法雅毫不示弱,笑道:「陛下找出證據,老衲自然甘願伏法!」

「好!」李世民大喝,「來人,給朕堆上柴禾,一旦找出證據,朕當場火焚了他!」

禁軍轟然答應,當即砍伐松樹,堆起一座高大的火場,把法雅五花大綁,架到上面。法雅滿臉含笑,盤膝而坐,口中默唸佛經。玄奘臉色慘變:「陛下……」

李世民森然道:「法師,朕由得這般欺辱麼?朕只追究首惡,放過整個佛門,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便是那天道人心,也要朕出了這口惡氣吧?」

玄奘嘆了口氣,默默地走到法雅面前,低聲道:「禪師何苦如此?」

法雅睜開眼睛,笑了笑:「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求菩提,恰如覓兔角。」

玄奘啞然,這老和尚和自己的想法太過迥異,對他而言,佛家的真正發展不知經卷中,而在朝廷內。他搖了搖頭,走到李世民身後,緊張地關注著寺裡的進展。

「報——」又一名校尉奔了過來,跪倒在地道,「啟稟陛下,臣等在空乘的禪房中發現了他的屍體!」

李世民一怔:「空乘居然畏罪自殺了?」

「不是。」那名校尉臉上露出懼色,低聲道,「屍體早已乾癟,魏大人判斷,他死了起碼有十幾日了。」

李世民愣住了:「空乘居然死了七八日了?那平日陪著朕的人又是誰?」

「陛下,空乘是被崔珏的女兒失手刺殺。然後崔珏裝扮成空乘的模樣,陪著陛下。」玄奘低聲道。

李世民看著法雅歎服不已:「老和尚,沒想到你的手段這般高明!」

法雅一笑不答。

李世民咬了咬牙:「一定要抓住崔珏!」

「臣等搜遍了寺院,還沒找到。」校尉道。

李世民冷冷地道:「你們當然找不到,命魏徵趕緊找出進入地下的入口!」

校尉領命而去。他去了不多久,魏徵急匆匆地來了,李世民急忙問:「玄成,怎麼樣?」

魏徵一臉尷尬:「臣拆了兩座禪院,也沒找到入口。發現不少地道,但是上面一拆,那地道就轟然坍塌,臣的人根本無法進入。」

李世民怔住了,轉頭看著法雅,點點頭:「和尚,好手段。」

法雅笑道:「人間手段哪及得上神鬼?陛下不相信幽冥,老衲也無可奈何。」

「還嘴硬。」李世民氣急。

「陛下,如今只有一個法子了。」魏徵道。

「什麼法子?說?」李世民問。

魏徵指了指旁邊聳立的風車:「臣所料不錯,這些風車應該直通地下世界的中樞系統,為中樞提供動力。臣找了僧人問過,說風車下有手臂粗細的鐵鏈,外面套有陶瓷外殼,深埋在地底。臣想,乾脆掘開地面,順著這些鐵鏈尋找到地底的中樞!」

「好法子!」李世民的眼睛熠熠發光,他親眼見過地下世界的動力中樞,十八泥犁獄中間的巨大圓盤一直無休無止地轉動,勢必有動力提供。這些風力只怕就是其中之一。

「好,傳朕的旨意,拆毀風車!」李世民下令道。

一直淡定的法雅臉色慘變,急忙叫道:「陛下,不可——」

李世民笑了:「為何不可?終於到你怕了的時候麼?來人,拆了!」

上千名禁軍一起動手,很快拆毀了好幾座風車,把風車下連線的鐵鎖給露了出來。眾人就站在風車旁邊,看著風車底下那複雜的機械一個個目瞪口呆,巨大的齒輪,傳動的鏈條,這等機械何曾是人間所有?簡直超越了這個時代!

連魏徵也不得不朝法雅挑起大拇指,讚道:「老和尚,真有你的!若是以此造福於民,天下就又是一番模樣了。」

法雅失魂落魄,彷彿沒聽見他的話。

禁軍們順著鐵鎖挖開地面,然後用長索系在鐵鎖上,使勁往上拽,人多力量大,不多時已經挖開了七八條鐵鎖,上千人站在山巔,哼唷哼唷往外扯。忽然間,地面一陣顫動,眾人立足不穩,頓時跌做了一團。

李世民也幾乎摔倒,只覺整座大山都似乎在顫動,風車和山坡上的禪房一間間倒塌,他滿臉駭異,盯著法雅道:「究竟怎麼回事?」

法雅嘆道:「陛下,快逃吧!疏散所有人群,這座山,要塌了。」

眾人一個個目瞪口呆,怎麼扯幾根鐵鎖,居然把一座山給扯塌了?

眼見得地面震顫得越來越眼中,尉遲敬德不敢怠慢,立刻命禁軍們放開鐵鎖,保護著皇帝往山下逃。李世民高喊:「帶著法雅!朕一定要他看……一定要他看到證據!」

一行人豕突狼奔,倉皇地往山腳下逃,穿行在興唐寺中,周圍的殿宇樓臺一座座倒塌,灰塵漫天,到處都是哭喊和奔跑的人群。玄奘緊緊隨著李世民,尉遲敬德則把法雅扛在肩上,在一群禁軍的保護下,只花了一炷香的工夫就跑到了山下,正奔跑間,只聽天崩地裂的聲響,整座興唐寺所在的山坡徹底坍塌,彷彿地底張開了一張無形的巨口,轟隆隆地將整個山峰吞了進去。

岩石轟隆隆地朝坑中飛,灰塵激起百丈高下,遮蔽了半座天空。所有人都在強烈的地面顫動中摔倒在地,然後回過頭來,看著片刻前還金碧輝煌的興唐寺,變作一片殘垣斷壁……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