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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自嗟此地非吾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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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宰漠然不答,崔珏嘆了口氣,忽然從懷中拔出一把匕首,噗地刺進自己小腹。郭宰和李優娘頓時驚呆了,崔珏強忍劇痛,低聲道:「我對郭兄的羞辱,不是一句道歉所能抵消。在下寧願三刀六洞,自殘身體,只願郭兄能夠原諒優娘。」說罷,拔出匕首,噗的又是一刀。

這一下痛得他渾身冷汗,面容扭曲。李優娘尖叫一聲:「你做什麼?你會死的!」

撲上去奪下他的刀,遠遠地扔在了地上。和崔珏一起跪倒在郭宰面前,哭道:「相公,你就行行好,放過我們吧!後面的大軍追過來,崔郎會死的!我和崔郎此番一去,隱居不出,世上再不會有我們二人,綠蘿還要讓你照託,求你將她撫養成人。我們夫妻永世難忘你的大恩大德!相公——」

郭宰長嘆一聲,雄偉的身軀轟然坍塌,喃喃道:「綠蘿在哪裡?有沒有事?」

「沒事。」崔珏道,「我早已安排人把她送走了,眼下她在晉州。」

郭宰痴呆呆的半晌不語,此時李世民的大軍已經越過了最近的一座丘陵,黑壓壓的騎兵出現在二里之外。郭宰終於揮了揮手:「罷了,罷了,你們走吧!」

他從懷中掏出一包藥扔給崔珏:「我來時正在縣裡救助傷者,恰好有包金瘡藥,敷上去,別死了,要好好照顧優娘。」

兩人驚喜交加,齊聲道謝。互相攙扶著就要走,郭宰低聲道:「騎上我的馬!後面的大軍我來抵擋,綠蘿只怕我沒機會去照顧了,你們到時候帶她走吧!別再讓她不幸。」

李優娘滿臉淚水,痴痴地看著這個魁梧高大的男子。崔珏低著頭拉了她一把,把她扯上了戰馬,兩人策馬向魚鷹渡口奔去。

「有情人終成眷屬啦,可我呢……」郭宰凝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呵呵慘笑,忽然間雄偉的身軀停止,手中握著陌刀,雙腿一叉,昂然如巨神般站在大道中央!

李世民率領的鐵騎瞬息間奔到,遠遠地看見一條巨大的身影手握陌刀,擋在前面,尉遲敬德手中令旗一揮,最前面的兩名校尉一提手中的長槊,身子俯在馬背上,策馬衝了出來,人藉著馬力、長槊藉著衝力,尺餘長的槊尖閃耀著寒光,直刺郭宰。

矛長丈八謂之槊,這種兵器號稱兵中王者,能夠使槊的人也必定是軍中精銳。馬槊的槊杆不像步槊用的是木杆,而是取上等韌木的主幹,剝成粗細均勻的蔑,膠合而成。外層再纏繞麻繩。待麻繩乾透,塗以生漆,裹以葛布。幹一層裹一層,直到用刀砍上去,槊杆發出金屬之聲,卻不斷不裂,如此才算合格。整支槊要耗時三年,並且成功率僅僅有四成,因此造價高得驚人。

這兩名校尉乃是李世民麾下的悍將,因此才能使得起這兩杆長槊。兩把槊有如疾風暴雨般刺來,呼嘯聲中,兩人、兩馬,兩槊已經到了郭宰面前。郭宰凝眸不動,平視著槊尖,待得槊尖到了五尺之外,忽然身子一跨,閃電般到了馬匹右側,讓過左側校尉的長槊,先是舉刀橫推,將右側校尉的長槊挑開,隨後虎吼一聲,雙手握住陌刀力劈而下。

那校尉沒想到這巨人身手如此敏捷,眼見陌刀劈來,駭得亡魂出竅,橫起長槊一擋。郭宰何等力量,這陌刀沉重又鋒銳,咔嚓一聲,槊杆斷作兩截,連那校尉的身子也被整個斬斷,刀鋒一直砍破馬鞍,才卡在戰馬的脊骨間。

人血、馬血四處崩飛。郭宰提刀而立,冷冷地看著另一名校尉。那名校尉方才刺空,這時策馬兜了回來,見同伴身死,不禁大吼一聲,催馬橫槊挺刺。郭宰更是狂悍,竟然朝戰馬衝了過來,眼見長槊刺到,陌刀一劈,擋開長槊,隨即整個身子重重地撞在了馬腹上。

那奔馬的速度何等快捷,這校尉沒想到郭宰居然這般大膽,避讓不及,連人帶馬被撞個正著,戰馬長嘶一聲,轟地倒地,校尉也從馬背上飛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交手不過呼吸間,兩名校尉一死一傷。

「嘶——」奔跑在騎兵中的李世民一抖韁繩,勒住戰馬。這些騎兵都是精銳,一個個令行禁止,同時勒馬,整個騎兵隊伍小跑了三四丈便一起停下。齊刷刷的。

李世民和尉遲敬德縱橫軍陣,眼力何等高明,刀斷長槊,力撞奔馬,此人的力量何其之大!身手何其強悍!他到底是誰?

等到勒住馬匹,兩人才看清楚郭宰的相貌,頓時都愣了。

「郭宰?」李世民吃了一驚,「你怎麼在此地?」

郭宰看見皇帝,頓時也怔住了,他可沒想到是李世民親自帶人追殺崔珏。這一來,自己頓時陷入尷尬的境地,與皇帝為敵,那就是叛國,一世英名付之流水;可不擋著李世民,優娘就會喪命。郭宰臉上肌肉扭曲,魁梧的身軀輕輕顫抖,好半晌才扔了刀,跪倒在地:「臣不知是陛下駕臨,請陛下恕罪。」

「哦,朕明白了。」李世民忽然醒悟,「崔珏帶走的那個女子是你的夫人吧?」

「沒錯,」郭宰低聲道,「正是臣的妻子,優娘。」

李世民大怒:「如此,你擋著朕作甚?朕正要緝拿叛賊崔珏,崔珏既然擄走了你夫人,你該當和朕一起緝拿他才是!你這個糊塗笨蛋!」

「陛下罵的是。」郭宰慘笑,「臣已經追上他們了,本想救了優娘,可是她卻死活不跟臣走,只因那崔珏是她的結髮之夫……臣深愛優娘,實在不忍心眼睜睜看著她死在我面前,只好放了他們。」

李世民陰沉著臉,他內心對這猛虎縣令頗為喜愛,此人征戰沙場,是一員驍將,這次本想待他會長安重用,沒想到他竟會牽扯到這種事情裡。良久,李世民才嘆道:「郭宰,你為了夫妻之情,為了一個將你拋棄的女人,連君臣之義都不顧了嗎?要向朕動刀?」

「臣不敢不顧君臣之義,也不願放棄夫妻之情。」郭宰跪在地上搖頭,「更不敢對陛下無禮。」

「那你打算怎麼辦?」李世民冷冷地道,「天下間可沒有兩全齊美的事!」

「有!」郭宰抬起頭,昂然道,「請陛下賜臣一死!此時優娘只怕已經逃到了魚鷹渡口,臣的夫妻之情已經完成,但阻攔陛下,臣又犯下死罪。求陛下賜死!」

李世民神情複雜地看著這個魁梧如巨神般的縣令,他跪倒在地,居然能跟常人站著一般高,這樣的猛漢放到沙場絕對是一員虎將,為朕開疆拓土,何等功業啊!卻為何繞不開這情字一關呢?

「陛下,」魏徵策馬衝了過來,急急道,「不可再猶豫了。那崔珏智謀深沉,一旦到了渡口,只怕咱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跑掉。」

李世民不答,看著郭宰道:「若朕不殺你,你就擋著這條路,不讓朕通過麼?」

「是!」郭宰決然道,重重地磕頭,「求陛下賜死!」

李世民咬了咬牙,舉起手臂,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捨,卻居然揮手,喝道:「射——」

三百名騎兵齊齊平端臂張弩,一扣扳機,嗡的一聲響,耳中到處都是撕裂空氣的尖嘯,噗噗噗……這一瞬間,起碼有三十支弩箭射進了郭宰的身軀,整個人被插得密密麻麻,猶如刺蝟一般!

郭宰仍舊腰板停止,跪在地上,臉上慢慢露出一絲滿足的笑容,喃喃道:「謝陛下——」

強壯的身軀轟然栽倒,驚起濃濃的塵埃。

李世民臉上露出痛惜,這等性格樸實的悍將何等難求啊!卻因為一個女人而死在自己箭下!他心中對崔珏的憤恨更強烈了,大喝道:「給朕追!」

戰馬揚起馬蹄,轟隆隆地從郭宰身邊馳過,向魚鷹渡口追去。大軍過去,後面卻又來了一匹戰馬,馬上坐著一個僧人,正是玄奘。到了郭宰的屍體邊,玄奘跳下馬來,看著這位性格淳樸憨厚,待人誠懇的縣令,玄奘熱淚盈眶,費力地把他的屍體拖到了路邊,讓他仰面躺好,自己趺坐一旁,默默地誦唸《地藏菩薩本願經》:

「……爾時諸世界分身地藏菩薩,共復一形。涕淚哀戀,白其佛言。我從久遠劫來,蒙佛接引。使獲不可思議神力,具大智慧。我所分身,遍滿百千萬億恆河沙世界。每一世界,化百千萬億身。每一身,度百千萬億人。令歸敬三寶,永離生死,至涅槃樂。」

李世民心急如焚,策馬狂奔,崔珏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只有這個人才能證明幽冥界的虛妄與人謀,讓那個號稱謀僧的老傢伙在他面前服輸。

「朕可以允許你們借十八泥犁獄震懾世人,卻絕不允許你們來震懾朕!」李世民咬牙切齒地想。

原本想著,崔珏騎馬走了一段時間,這時早就到了汾水邊,說不定已經揚帆遠去了。李世民一顆心幾乎要跳出來,結果騎兵們追了一路,到了河邊,卻看見遠處的魚鷹渡口停著一艘快船,但河岸的棧橋上,卻並肩坐著兩條人影,一男一女,兩人肩並肩地依偎著,眺望著奔騰呼嘯的汾水。

李世民怔住了。騎兵隊伍到了河邊驟然停住,眾人翻身下馬,在尉遲敬德和一群禁軍的保護下,李世民、魏徵等人踏上了棧橋,到那兩人身後十丈外站住。棧橋上到處都是淋漓的鮮血,灑了一路。是誰傷了他?李世民心中奇怪。

他卻不知道,崔珏為了向郭宰道歉,狠狠地插了自己兩刀,雖然插的是小腹,不是致命處,可是大量的失血早已使他無法支撐,方才在馬上就摔下來一次,兩人幾乎是一步一挨才算到了棧橋。可到了棧橋上,崔珏已經徹底支撐不住了,兩人互相摟抱,知道生命已經到了盡頭,反而放開約束,任那救命的小舟在水中飄蕩,兩人坐在棧橋上,脫下鞋襪,赤腳浸在水中,感受著那份自由,那份暢快,那份無牽無掛。

「崔珏?」李世民冷冷地道。

崔珏不曾回頭,淡淡地應道:「陛下一向可好?」

一聽這熟悉的聲音,李世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仰天打個哈哈:「好啊,朕很好。可是你就很不好了,哼哼,真是好手段,創造幽冥界,和朕演得一場好戲。如今你落在了朕的手中,朕要世人都看看你這個幽冥判官的真面孔!」

「哈哈哈哈。」崔珏頭也不回,一隻手捂著小腹,卻大笑道,「陛下被人欺瞞了呀!幽冥便是幽冥,人界便是人界,人力如何能創造幽冥界?陛下難道還不悔悟,真正欺瞞你的,不是崔珏,而是你身邊的權臣。」

「你還敢嘴硬!」魏徵大怒,「興建興唐寺,創造幽冥界來震懾帝王的人,正是你崔珏!」

「崔珏是崔珏,我是我,魏大人可不要混為一談。我只是平凡之人,只願與心愛的女人遠走高飛,嘯傲林泉,可不認識你口中的幽冥判官。」崔珏哈哈慘笑,忽然牽動傷口,痛哼了一聲。

李優娘驚叫一聲,把手中的金瘡藥一股腦地往傷口上灑,但血如泉湧,如何止得住:「夫君……」

李優娘滿臉淚水,崔珏含笑看著她:「優娘,都是為夫的錯,拋下你這麼多年,這時候,才知道世上的一切都是虛妄,只有你才是真實存在的。」

李優娘把臉俯在他懷中嗚嗚哭泣:「優娘不後悔。夫君死後,優娘決不獨生,希望地下朕的有幽冥界,哪怕被投入十八泥犁獄,只要能看到你,便是優娘最幸福的日子。」

崔珏笑了:「到了幽冥界,誰敢動你?既然無法在人間活著,咱們就一起去幽冥吧!他們不是一直以為我便是崔珏,我便是泥犁獄的判官嗎?說不得炎魔羅王也會認錯人,封我做那判官呢!哈哈哈哈……咳咳——」

李世民驚疑不定,這人明明就是崔珏啊!怎麼到了這個時候他還否認。

「你轉過臉來!」李世民喝道。

崔珏大笑著轉回身,朝著李世民一笑。李世民身子一抖,幾乎坐倒,連魏徵等人也駭得木雕泥塑——在他們面前的,哪裡是那個丰神俊朗,丰姿如神的三晉才子?竟然是一個沒有臉皮,連鼻子都被割掉的無麵人!

他臉上斑斑駁駁,到處都是刀疤和醜陋的瘢痕,竟然是將整張面孔都剝了下來!看那傷痕的顏色,只怕是好多年前都已經剝掉了,並不是新鮮的。這人,無論和曾經記憶中的崔珏,還是昨夜在幽冥界見到的崔珏,完全是兩個人。

李世民呆滯了,魏徵呆滯了,所有人都呆滯了。

「阿彌陀佛……」眾人的身後響起一聲佛號,玄奘的身影慢慢走了過來,憐憫地看著坐在棧橋盡頭的無麵人。

「哈哈,法師來了麼?」無麵人朝他招了招手。

玄奘緩緩地走過去,無麵人一把拉住他的手,嘴裡湧出一團鮮血,他卻硬生生地嚥下,低笑道:「我給你說一句話。」

玄奘把耳朵湊到他嘴邊,無麵人喃喃地道:「若是回頭見到長捷,告訴他,我謝謝他,從此不再恨他了。」

玄奘困惑不已,卻點了點頭。以他的經驗,自然看出這人早已經生機斷絕,瀕死之中了。

「不——你是崔珏!你一定是崔珏!」李世民有如發狂了一般,憤怒地衝了上來,一把抓住無麵人的衣襟,嘶聲喝道,「你到底是不是?快說——」

無麵人呵呵大笑,口中湧出一團一團的血沫,喃喃地道:「陛下,他日幽冥界再會……」

頭一歪,死在了李世民的懷中。李世民悚然一抖,急忙放開他的屍體,踉踉蹌蹌地退了四五尺遠,整個人痴傻了。

李優娘動作輕柔地把無麵人的屍體抱在懷中,彷彿把弄痛了他,又彷彿自己抱的是一團空氣。她輕輕拍打著他,臉上含著笑,眼睛裡流著淚,喃喃地唱著歌,彷彿在哄一個孩子:

「莫道妝成斷客腸,粉胸綿手白蓮香。煙分頂上三層綠,劍截眸中一寸光。

舞勝柳枝腰更軟,歌嫌珠貫曲猶長。雖然不似王孫女,解愛臨邛賣賦郎。

錦裡芬芳少佩蘭,風流全佔似君難。心迷曉夢窗猶暗,粉落香肌汗未乾。

兩臉夭桃從鏡發,一眸春水照人寒。自嗟此地非吾土,不得如花歲歲看。」

「崔郎,咱們這就回家,你永生永世都能看著我啦……」

她最後歡悅地說道,隨即拔出無麵人腰腹中的匕首,狠狠地插進了自己的胸膛……

身子一歪,兩具相愛的屍體互相依偎著,靜靜地坐在魚鷹渡口,伴隨著滔滔不斷的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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