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貧僧也想請您代問神。」玄奘問,「貧僧是何物,貧僧從何處來,又要到何處去?」
這個問題要回答也簡單,拜占庭人道:「你本是神造物所生的凡俗,從神的懷抱而來,迴歸神的懷抱而去。」
「那麼貧僧要問,既然能迴歸神的懷抱,貧僧今生自然是廣做善事,崇敬神祇,才會有這福緣吧?」玄奘問。
「那是自然。」拜占庭人道。
玄奘道:「既然如此,神為何又會將貧僧從懷抱中推開,投入這汙濁人世,受這無窮苦處?」
拜占庭人啞口無言,他的教派本來就不以解釋輪迴見長,可一旦交鋒,眾生的來源與歸宿又是必定提及的話題。這時一名波斯人走了出來:「最初,善與惡兩大本原並存,思想、言論、行動皆有善惡之分。當兩大本原交會之際,巍峨壯觀的生命寶殿起於善端,陰暗的死亡之窟立在惡端。世界末日到來之時,真誠善良者將在天國享受神的恩典和光輝,虛偽邪惡之徒將跌落黑暗的地獄。諸位,這僧人分辨不清善與惡,真誠與偽善,當你們和他進行交談時,容易上當受騙,錯誤地選擇邪惡。」
「一切皆分善惡?只分善惡?」玄奘問。
「當然,這是神的指示。」波斯人道。
「貧僧學會了一道咒語,可以令大地分裂為深淵。有一天,貧僧行走在路上,遇見一個孩童,騎在一匹驚馬上,衝向另一個孩童。」玄奘緩緩道,「於是貧僧念動咒語,大地分裂,驚馬和孩童跌落深淵,另一個孩童安然無恙。貧僧要問,救一人而殺一人,貧僧所為是善,是惡?」
眾人都愣了,苦思如何回答。
玄奘又道:「若救下的孩童是貧僧的親人,跌落深淵的孩童是陌生人,貧僧所為,是善是惡?若跌落深淵的孩童是貧僧的親人,救下的孩童是陌生人,貧僧所為又是善是惡?」
這次連波斯人都無解了。眾人不服,沉默片刻後,又有人改變話題,繼續駁斥玄奘。這一夜,前後三百人,三百個問題,玄奘端坐浮屠塔下,一一駁斥,竟無一人能支撐片刻,往往三言兩語就被擊敗。整個王城都轟動了,無數的百姓、商賈趕來迦膩色迦王寺,聽玄奘舌戰群道。
宮城上,犍陀羅王已經站了幾個時辰,他派遣心腹,將玄奘和諸外道的對答一一稟報,詳細到一字一句。犍陀羅王仔細品咂,忍不住將欄杆拍遍:「這個僧人,好生厲害!他到底是何人,可曾打聽出來?」
派去旁聽的心腹稟報:「屬下去找那群送佛像的工匠打聽了,說此人叫玄奘。並非天竺人,而是大唐之人。」
「玄奘……」犍陀羅王沉吟片刻,臉色立刻變了,「他梵文名字可叫摩訶耶那提婆奴?」
「陛下,您知道此人?」城衛將軍問。
犍陀羅王緩緩點頭:「十年前,他曾路經我國,往來於吐火羅和西突厥的商賈對其推崇備至,本王本想召見,他卻已經渡河東去。三年前聽說一個大唐僧人環遊五天竺,抵達咱們正南的狼揭羅國,一路擊破無數外道,聲名赫赫,朕派人延請,卻又撲空了。十天前,本王派到曲女城的細作回來稟報,說戒日王召開曲女城辯經大會,一個大唐僧人立論之後十八日無人敢戰,上尊號:大乘天。聲名震動五天竺。若是本王沒猜錯,那就是眼前此人了,大唐玄奘,摩訶耶那提婆奴。本王對他仰慕十餘年,沒想到今日他竟然出現在本王的眼前!」
「陛下,」城衛將軍憂慮了,「這位玄奘法師看來身陷險境啊!」
「絕不能讓他有危險!」犍陀羅王斷然道,「這個和尚牽涉太大,且莫說戒日王那邊,就算是大唐帝國的皇帝陛下,也與此人關係匪淺。更何況,咱們西突厥如今的可汗是薄布,薄布的父親,上一代可汗阿史那·泥孰與玄奘相交莫逆。甚至連吐火羅王的父親,上一代吐火羅王呾度設也是此人的好友——」
正說著,突然間迦膩色迦王寺前的人群開始暴動,無數人朝前湧去,火把光影中,徹底把玄奘吞沒。
犍陀羅王急了:「快,派人去保護法師……本王親自去!」
玄奘果然陷入了危機,很多人被他反駁得理屈詞窮,竟然鼓動四周的百姓,撿起石塊朝玄奘亂砸。一時間,無數的石塊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玄奘安坐不動,任石頭砸在頭上、身上、臉上,滿頭滿臉都是鮮血,他仍然端坐浮屠塔下,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化,從容淡定地望著眾人。
周圍的人憤怒了,紛紛大吼:「燒死他,燒死他!」
一些人將手裡的火把擲了過來,很快玄奘四周燃燒起了熊熊火焰。正在此時,山下響起悶雷般的馬蹄聲,犍陀羅王率領騎兵衝上山坡,眾騎兵揮舞馬鞭,劈頭蓋臉地抽下去,將周圍的人群驅散,然後用長槍將四周的火把挑開。
犍陀羅王急匆匆趕來與玄奘相見:「請問您可是大唐僧人玄奘法師?」
「正是貧僧。」玄奘低頭合十,臉上的血落在掌心。
「果真是大乘天!卻要在本王這裡受這般苦楚!」犍陀羅王心痛不已,憤怒地大吼,「傳醫士!傳醫士!」
立刻有騎兵疾奔到山下,砸開一座醫館,把醫士馱在馬背上來給玄奘療傷。傷口挺嚴重,有些深可見骨,醫士縫合傷口之時,玄奘默然不動,口中誦唸經卷,連肌肉都不曾顫動,周圍的人驚歎不已。
等處理好傷口,犍陀羅王低聲問:「法師,本王聽說一個月前您還在曲女城論道,為何忽然間來到犍陀羅?」
玄奘睜開眼睛,笑了笑:「貧僧說過,是來接續佛脈。」
犍陀羅王苦笑:「法師就不要和本王打機鋒了。如今的犍陀羅危機四伏,波斯人、大食人、突厥人、天竺人,四大勢力角逐,互相絞殺,陰謀暗戰層出不窮,法師您是高僧大德,何必蹚這攤渾水呢?」
玄奘默默地嘆息,回頭看著半掩入土的觀音像,黯然道:「難道貧僧坐看這觀音入土麼?」
犍陀羅王嘆息:「本王是土著人,世代居住於犍陀羅,兩百年前家族也是佛徒,十方世界,萬事萬物都有興衰輪迴。連佛陀都預言過會有末法,您又何必強求?」
這次玄奘思考了很久,才道:「陛下可知道,貧僧方才提出三問,貧僧是何物?貧僧從何處來?又要到何處去?其實還有一個問題,貧僧來到這娑婆世界,所為者何?這個問題,至今不曾明白。今日來到這王城,看到這入土觀音,貧僧常恨自己為何不生在佛陀未滅時,那時,我到底漂淪何處,為何沒有這份福緣?可如今捱了一頓打——」玄奘指了指頭上的白棉布,「貧僧忽然頓悟,或許我恰恰就是要生在這法到末枝時。」
犍陀羅王苦笑:「法師您要弘法,本王當然沒有異議,可您的安危本王怕護持不住啊!要不這樣,法師,您且住到王宮之內,本王回頭召集這些外道,嚴厲告誡他們不得傷害法師,等事情談定,您再出來。」
「若是如此,貧僧這頓打白捱了。」玄奘大笑,「陛下且回去,日後貧僧就住在這迦膩色迦王寺,每日里沿街託缽化緣,看一看這眾生萬相。」
犍陀羅王大驚失色:「這可不行啊!法師,您這是自尋死路!」
「無妨,」玄奘卻很從容,「他打任他打,他罵任他罵,貧僧打不過他,卻罵得過他。當然,還請陛下重申一下犍陀羅的律令才好,貧僧的口舌可快不過利刃,不想稀裡糊塗地被人刺死。」
犍陀羅王再三苦勸也勸不動玄奘,只好回到王宮,當晚就下達命令:即日起,犍陀羅嚴肅律令,傷人者處以嚴刑,致死者償命。王城的人都知道,這道律令是針對玄奘而設,一些人心中雖然憤憤,卻也不願冒著開罪犍陀羅王的風險去對付玄奘。
這一夜,玄奘默默地坐在坍塌的佛塔下,直到天明。
第二日,玄奘取出缽盂,走上了王城的長街。從昨日午時到現在,他沒喝一口水,沒吃一口飯。玄奘徑直走向最繁華的城東,此時全城幾乎無人不識玄奘,見這個僧人託缽化緣,都有些驚訝,也頗為佩服這和尚的膽子,卻沒有人施捨一口水、一粒米。有些人惡語相向,有些人視若不見,玄奘也不惱,臉上帶著雲淡風輕的寧靜,默默前行。
從清晨到入暮,竟然沒有一人施捨。
玄奘平靜地離去,回到迦膩色迦王寺,依舊坐在坍塌的佛塔下,沉默入定。這一夜,整個王城議論紛紛,都在談論著這個僧人。玄奘卻毫無所覺,仰望著這個古國的星空,伴隨著殘垣斷壁,明月清風。
第二日,玄奘站起身,繼續託缽化緣。王城眾人看著玄奘的目光都有些異樣了,一些外道似乎覺得備受羞辱,召集一群人,在大街上包圍玄奘,嚷嚷著要把他燒死。玄奘也不爭辯,臉上帶著平和的笑容看著他們:「施主,燒死貧僧之前,可否施捨一碗齋飯?」
這群外道幾乎出離憤怒了,看著這個和尚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一名男子道:「這僧人莫非是有些痴愚?」
「我看像。」另一人道,「前夜那頓石頭,應是把他腦子砸壞了。」
「這是神對他的懲罰!」
眾人都興高采烈起來,覺得這是自己的神祇降下的天威。這時一名老者推開他們,臉色陰沉地走了過來,竟然朝著玄奘深深鞠躬。
眾人愣了:「您為何向他敬禮?」
那老者冷笑:「一群蠢人,憑你們也能看透這和尚的道行?」他再次向玄奘鞠躬:「和尚,你跟我來。」
玄奘點點頭,也不問,徑自跟隨著他。走到一條最繁華的十字街上,那老者停下,叫過來一個年輕男子,吩咐一聲,那男子呼喊來幾個人一起走了。過了片刻,用床板抬過來一個婦人,平放在十字街中央。
那婦人顯然罹患重疾,身上皮膚潰爛,肚子滾圓,嘴唇的肉都爛了,露出白森森的牙床,整個人奄奄一息。街上的人看見稀罕,立刻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老者道:「和尚,你們佛家能解三災六難,能消前世今生罪愆,能解人間一切煩惱。這個婦人被魔鬼纏身,病入膏肓,既然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和尚,你且施展你佛家手段,救救她吧!」
周圍的人紛紛亢奮起來,一個個鼓譟著。
「對啊!我們要看看佛家手段!你們平日裡天花亂墜,有那麼多的神佛,要能救了這婦人我們才信吶!」
「和尚,你要能救了這婦人,我願意皈依!要救不了,你就滾出犍陀羅!」
玄奘徹底愣住了。他望著地上的婦人,沉默了很久,終於搖頭:「貧僧無法救她。」
「我呸!」那老者吐了他一口,朝四周嚷嚷,「看吶,這就是這個和尚的真相!你們如今相信了吧?他就是靠著口舌欺騙眾生,卻不會絲毫神法。他就是個騙子!」
周圍人鬨笑起來,隨即有人推搡著玄奘,大肆嘲弄。
「我今日展示真正的神蹟!」老者大聲宣佈,「我要驅趕這婦人體內的魔鬼,讓她百病全消,康復如初!」
隨即老者點燃一支香,口中唸唸有詞,圍著婦人不停地轉步,香頭在婦人四周繚繞。然後又往婦人嘴裡塞了一團黑漆漆的軟膏,口中的咒語越念越急促,指著婦人大吼:「吾以神靈之名,命令你離開這具軀體,迴歸地獄!」
那婦人身子以詭異的姿勢扭曲,隨即嘶聲吼叫,叫聲淒厲,之後噴出一口黑血,那黑血見風化作陣陣黑煙,消散無蹤。婦人撲通躺在了地上,一動不動。
眾人看得心驚膽戰,敬畏不已。過了片刻,那婦人臉上的潰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復原,圓滾滾的肚子也開始縮回。眾人陣陣驚歎中,那婦人慢慢睜開了眼睛。
「我……怎的在這大街上?」婦人迷茫地望著四周。
眾人頓時報以歡呼和掌聲。
老者哈哈大笑,挑釁地望著玄奘:「和尚,如何?」
玄奘平靜地合十:「受教。」
在周圍人的嘲笑和謾罵中,玄奘託著缽盂,平靜地離去。他繼續沿街化緣,但前天擊破三百外道的輝煌已經被今天的失敗徹底擊潰,王城的人對他不再有任何敬畏,更是無人施捨。
眼看天黑,玄奘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迦膩色迦王寺。兩天兩夜水米未進,他真是撐不住了,嘴唇乾裂,身子虛弱,眼前陣陣眩暈。他掙扎著回到塔下,跌坐在地,身子再也掙扎不起。玄奘盤膝趺坐,望著山下這人間煙火,望著頭頂這宇宙星空,進入深沉的禪定。
也不知過了多久,荒寺外響起一陣腳步聲,似乎有個人走到玄奘身邊。他睜開眼睛,只見面前站著一條高大的人影,腰中挎著彎刀。
「你是來殺貧僧的嗎?」玄奘問。
那人不說話,從身上的包袱裡取出一個胡餅放在面前的岩石上,又取出一個水囊遞給玄奘。玄奘接了過來。
「法師,我是個盜賊。」那人道,「劫財害命,殺人無數。」
玄奘打量著他:「那你為何要送我齋食?」
那強盜道:「心中有畏懼,希望能得大平靜。」
玄奘點點頭:「你知道貧僧為何不讓犍陀羅王施捨齋飯嗎?」
那強盜搖頭。
「一齋一食,來自眾生。能得施捨,便是佛緣。」玄奘道,「你心中有恐懼,貧僧心中有慈悲。所以,你的水和食,貧僧受了。」
玄奘說完,拿起水囊喝了一口,又拿起胡餅吃了起來。
那強盜望著他:「法師,常聽人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是真的?」
「你認為呢?」玄奘問。
「若是放下屠刀,我這惡人便能成佛,那修行一世的好人為何難以成佛?」盜賊問。
玄奘笑了:「好人幾世修行,也難以成佛,但眾生皆有佛性。你放下屠刀之後,成就的並非佛,而是自身佛性,然後能得大安寧,大自在。」
盜賊沉默半晌,鞠躬致謝,一言不發地離去。
第二日,玄奘繼續託缽化緣,他神情平和地走在街上,對待周圍人的態度,竟然與兩日前毫無分別。但一整天下來,卻化不到絲毫齋飯。眼看落日,玄奘拖著疲憊的身軀將要離開時,忽然人群中走來一名面罩輕紗的女子,旁邊還跟著一位姿容出眾的婢女。
那女子走到玄奘面前:「法師,我可以施捨你嗎?」
「多謝。」玄奘合十。
那女子從周圍的攤位前取了幾枚瓜果放進他的缽盂,玄奘致謝時,那女子輕笑:「法師,我可是一個妓女喲。」
那妓女愣了一下,輕笑著:「法師,我還想佈施一物,不知法師敢不敢受?」
「何物?」玄奘笑著。
那妓女姿態曼妙地撩下外袍,露出輕紗下朦朧的嬌軀:「便是我這身體了。若法師願意要,今夜且隨我到香遍國。」
周圍的人鬨笑起來。
玄奘沉默片刻:「你這身體,貧僧可以要。卻需跟隨貧僧回到那迦膩色迦王寺,貧僧為你剃髮灌頂,便如那摩登伽女一般,青燈古佛,修行一世。」
那妓女頓時愕然,想了半晌,苦笑道:「你這僧人,倒也有趣。口舌之利,真是無人可及。」盈盈一拜,嫋嫋而去。
玄奘託著瓜果,回到迦膩色迦王寺。他坐在殘毀的王塔下,神態雖然從容,內心卻是沉重無比。如今的局面雖然早已料到,卻沒想到會如此舉步維艱。尤其十字街頭治病那一幕,給了玄奘重重一擊。他自幼修行如來正法,對這種占卜、驅魔、祭祀、招魂之類的手段不屑一顧,認為這是末法的象徵,可他也深深明白,普通民眾難以懂得真正的無上菩提,這些微末手段,反而更能給他們以震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