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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白鹿原上故人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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犍陀羅王親自主持:「前幾日,玄奘法師蒞臨王城,要重續佛脈,卻遭人反對。民間信仰,本王不加干涉,但此事惹起了偌大風波,本王不得不加以調停。昨日玄奘法師和娑婆寐法師向本王提出,要以賭鬥的方式挑戰各外道,若輸,斬掉頭顱相謝;若贏,其他外道退出犍陀羅。本王親自召集各道大德進行商議,都同意賭鬥。賭鬥規則是,雙方三次展示自己的神蹟或教論,讓對方破解,破解最多的一方獲勝。」

因為外道是被挑戰一方,犍陀羅王命他們首先出招,問是展示論題還是展示神蹟。六個人都怕了玄奘,也都對娑婆寐不瞭解,紛紛表示,要展示神蹟。犍陀羅王可是知道娑婆寐底細的,苦笑不已,不再幹涉。

一名西突厥的老者當先走了出來,他身材魁梧,手中持著一杆幡,傲慢地站在高臺中央。

「老夫摩訶末!好叫二位知道,跟老夫鬥法,是要有性命之憂的。」摩訶末道。底下有百姓歡呼著他的名字,狂熱無比。

娑婆寐呵呵笑道:「無妨,反正輸了要把頭顱給你。」

「很好。用大乘天的頭顱煉製成酒器,想必美酒更加醉人。」

摩訶末哈哈大笑,忽然在烈日晴空下揮舞長幡,口中唸唸有詞,繞著高臺旋轉。旋轉中,高臺上空竟然逐漸凝聚出一股股煙塵。煙塵越來越濃烈,最終形成一團漆黑的烏雲,籠罩高臺。高臺內,在座的眾人無不色變,只覺溫度陡然降低,四周煙雲籠罩,咫尺之外不辨人影。身體周圍彷彿颳著旋風,風中有鬼魂盤旋吟唱,發出陣陣淒厲的慘叫,直透耳鼓!

而在外界的眾人看來,情況更加驚人。裡面陰雲暗影,外面卻是朗日晴空,那團暗雲像是一團黑色的棉絮籠罩著高臺,黑霧中不時有翻滾的人形鬼影,發出陰森的笑聲和淒厲的哭聲。所有人都臉色發白,兩股戰戰,有些膽小的人當場跪下,磕頭祈禱。

濃霧中,摩訶末哈哈大笑,一揮長幡,大喝道:「幽魂厲鬼,聽我號令!將玄奘和娑婆寐的魂靈拘入地獄,永不超生!」

這時,臺上人肉眼可見,濃霧中彷彿有無數的鬼魂嘶叫著撲向對面的玄奘和娑婆寐。玄奘平靜地看著,神色從容。娑婆寐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大乘天,你不覺得驚懼嗎?」

「《金剛經》有云,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玄奘平淡地道,「貧僧不是菩薩,這鬼魅也不是人我四相,有什麼好驚懼的。從空虛中來,到空虛中去,一切相皆為虛妄。」

娑婆寐大笑,根本不理會即將撲上身的鬼魂,只顧著和玄奘對談:「老和尚閱人兩百年,從未見過如大乘天這般磐石枯井,禪心不動的。既然嚇不倒你,這區區幻術,散了吧!」

隨著他一言既出,濃霧中彷彿響起一聲霹靂,轟然大作,驚得那鬼魂四散,連濃霧也開始消散。娑婆寐臉上現出殘忍的笑容:「就這麼走了嗎?去——」

他手指虛彈,那無窮的鬼魅突然朝摩訶末擁了過去,隨即在他身上消沒,摩訶末的身體突然就是一定。他猛地拋下長幡,雙手扼住自己的咽喉,似乎想慘叫,卻叫不出聲來。高大的身軀摔倒在地,不停地翻滾,扼著自己的咽喉,竟然硬生生將喉骨扼斷!隨即他的身體內響起沙沙聲,片刻之間,身上的肌肉迅速消失,彷彿被某種東西給吞吃,只剩下白骨和鮮血淋漓的內臟!

這時,黑霧已經消失殆盡,天地恢復清明。摩訶末模樣慘烈的屍身倒在高臺邊緣,整個廣場一片寂靜。寂靜中,那屍身動彈了一下,眾人一聲驚呼,屍身墜落高臺,摔在了廣場上。

第一日的鬥法給眾人極大的震撼,誰也無心再比拼下去,犍陀羅王宣佈第二日繼續舉行。將摩訶末的屍身收斂之後,人群散去。

玄奘回到迦膩色迦王寺,娑婆寐也跟了過來。

玄奘沒有好臉色:「你日常所居奢侈張揚,為何不去王宮居住,要來這裡?」

「和尚自然要住伽藍。」娑婆寐笑道,「伽藍雖破,老和尚也能讓它蓬蓽生輝。」說著吩咐手下的少女打掃出一間石室。

他這打掃可並非簡單的灑掃,那群美貌少女先將一間石室用清水洗了一遍,然後用牛糞擦了一遍,在裡面鋪上厚厚的羊毛地毯,四壁掛上華貴的掛毯,掛毯上綴滿了明珠美玉,然後又在外面鋪下羊毛地氈,擺上飲食。

娑婆寐邀請玄奘用餐,玄奘也不推辭,坐在一側默默地吃著各種叫不上名字的美食,喝著甘蔗汁。

「大乘天,你可是在責怪我嗎?」娑婆寐問。

玄奘嘆息道:「既然能破了他,又何必傷他性命。」

娑婆寐沉吟了片刻:「大乘天,你可知道佛法為何會衰落嗎?且不說這犍陀羅,那是因為國王滅佛。可就算天竺,佛教亦已日漸衰落,有些王國,佛教與外道並存,有些王國,佛教已經破毀消失。這是為何?」

「貧僧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尚未有答案。」玄奘道。

「是因為我佛法追求的是無上菩提,明心見性,成就涅槃。就拿大乘天你來說,佛法高深,正遍知,正遍覺,所證得的智慧,正真而又圓滿,於一切法無不了知,無所不包。」娑婆寐道,「大乘天,你能度人成佛,可能解人厄難嗎?對於普通的百姓民眾而言,成佛成道,證得菩提太過遙遠,相反,他們在世俗中會遇到各種厄難艱辛,生老病死,八苦六慾。他們病痛了,有求於你,你能解決嗎?他們思念死去的親人,有求於你,你能解決嗎?他們被惡鬼纏身,有求於你,你能解決嗎?他們頭上生瘡,腳底瘙癢,口歪眼斜,渾身惡臭,你能解決嗎?不能!你不能,但其他的外道卻能!大乘天,你說民眾會選擇誰呢?」

「你這是邪見。」玄奘冷冷道,「佛陀四諦,苦、集、滅、道,正是告訴眾生如何脫離八苦的永恆法門。這種解一時痛厄的法門,就是末法。」

「戒賢的師父護法菩薩跟你觀點一樣。」娑婆寐不以為忤,「可和尚我能解決眾生眼前的厄難,讓他們尊信我佛;能讓他們心懷畏懼,叩拜我佛。和尚我能讓五天竺的民眾目睹一場場神蹟,狂熱追隨我佛。當其他外道用這種方式招徠眾生,你還死守經義不放,最終只能淪落到眼前——」他指了指那尊觀音像,「觀音入土的淒涼景象。」

玄奘搖了搖頭,道:「佛陀的四聖諦十二因緣,世間正法,牢不可破。但你這種小術,明眼人一旦窺破,那就是全盤皆崩。」

「小術?」娑婆寐惱了,「老和尚的如何是小術?你且說說看。」

「無非是障眼法而已。」玄奘道,「那摩訶末黑霧中的鬼魂,只是一群細小的飛蟲,翅膀振動,隱約似鬼魂之音。他釋放出那黑霧,只不過是為了掩蓋這群飛蟲而已。他想用飛蟲殺你——」

「殺的是你我!」老和尚糾正。

「哦……」玄奘道,「殺你我。結果你彈出一種藥物,這種東西你精研多年,貧僧我也說不清,你彈到他身上,引發飛蟲反噬,鑽入他體內,吞吃他血肉。貧僧對豢養蟲蠱並不精通,卻也能判斷出來,這飛蟲食盡血肉之後,鑽到他內臟中潛伏產卵,所以你事後才讓犍陀羅王把那屍體燒掉。還有,你說話中那一聲霹靂,要貧僧解釋給你聽麼?」

「不用!」娑婆寐氣道。他面色不動,其實聽得遍體生涼,這和尚目光太過敏銳,知識太過淵博,世間萬事萬物在他眼中竟毫無秘密。雖然此人手無縛雞之力,卻給了娑婆寐一種無可撼動的感覺。

兩人正在爭辯,忽然有一名淨人走了過來:「拜見二位法師,山下有一人求見大乘天。」

玄奘讓淨人帶那人過來,卻是一個陌生的老者。那老者顯然也見識了白天的事情,對娑婆寐頗為敬畏,根本不敢看他,在玄奘面前叩拜。

「法師,我是替人傳訊,有一位您的故人,請你前往城東十里的河邊見面。」

「貧僧的故人?」玄奘驚訝,「他可說了名字?」

「未曾。」老者道。

玄奘沉吟片刻:「好,貧僧去見見他。」當即起身,趕往城外。

城外十里處,有一條通衢的官道,商賈往來繁忙。旁邊是一條細小的河流,河邊長著茂密的胡楊林。玄奘站在一棵胡楊下等待,此時已近黃昏,路上行人匆促,有放牧的牧人歸來,哼唱著古老的歌謠。西天晚霞燦爛,映照在犍陀羅城的上空。

這時,響起駝鈴之聲,從小河的對岸,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騎著一頭駱駝,涉水而來。那少年似乎是粟特商賈,身穿野蠶絲長袍,繫著腰帶,腳上穿著長靴,騎在駝背上吹著橫笛。

玄奘看了一眼,就不再理會。那少年騎著駱駝經過他身邊,忽然一聲嘆息,道:「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常存。」

竟然是一首七言詩,漢詩!

玄奘陡然一驚,目光炯炯地望著少年:「你……這詩中之意,你我竟然是舊相識?」

那少年從駝背上取下些瓜果捧在手中,向著玄奘走來,眼中似乎有淚,卻笑著:「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河洛山川遊已遍,卻回煙棹灞原上。」那少年神色迷惘地望著玄奘,低聲道,「師兄,多年未見。」

玄奘磐石枯井的禪心這一瞬支離破碎,他渾身顫抖,凝望著那少年,仔細想在那眉眼中找到昔日的模樣。他步履蹣跚地走過去,想伸手觸控那少年的面孔,只是還未觸及,已經淚流滿面。

「圓觀!」玄奘喃喃道,「是你嗎?」

「師兄,我說過,只要我今生還能記得你我的友誼,十六年後,我們會在一個末法亂世中相逢。」那少年摟著玄奘,又哭又笑,「未想過,命運竟如此動人!」

玄奘摸著他陌生的面孔,臉上流著淚,笑著:「圓觀,你今年十六歲了吧?」

「按粟特人的計歲,已經十七了。」那少年哭著,「師兄,我今生已經不再叫圓觀,我的名字叫作阿羅那順。師兄叫我那順就是了。」

「貞觀三年,我離開大唐西遊之前,曾經到崇賢坊去看你。你們卻已經搬走。」玄奘擦著他臉上的淚水,「這些年,過得還好麼?」

那順道:「貞觀元年我們便搬走了。粟特人往來絲路,居無定所。所有粟特家的孩子,六歲開始,便要隨著商隊經商,這十年來,我蠅營狗苟,賺錢謀生,往生之事,大多已經淡忘,只記得當年與師兄的相識、相約。師兄如今名動五天竺,尊號大乘天。我聽到,也為師兄開心。」

兩人在河邊的胡楊下坐下,那順鋪上地氈,擺上瓜果,兩人對坐。談及前世,談及今生,開心時逸興如飛,悲傷時相對嗚咽。

那順嘆息:「不知道白鹿原上,我的墳塋還在否?」

「應當還在。」玄奘道,「你說過,幾十年後,或許我也會葬在那白鹿原,你還要以瓜果琴聲相迎。」

「可惜,我們的路已經不同。」那順道,「師兄註定今生能修到彌勒淨土,而我還要在這輪迴中打轉。這輪迴的奧秘,明知深陷其中,也難以捨棄啊!師兄,你我本已殊途,原本不該再續前世的緣分,可是我今生卻觸動了一樁緣法,糾纏其中,悲傷煩惱,還請師兄幫我!」

玄奘點點頭:「你且說說看。」

「從我記事之後,前世的記憶已經日漸模糊,或許長此下去,會徹底磨滅,只記今生。」那順講述著,「可是不知為何,從我三歲起,眼前就突然出現了一個女人的模樣,我不知她是誰,不知她為何入我記憶,入我今生。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對這個女子越來越痴愛,可是我卻不知道她在哪裡,於是我行走於絲路,走遍上百國,我走過大唐,走過西域,走過波斯,走過天竺,甚至遠到拜占庭諸國,瘋狂地尋找這個女子。直到十三年後,也就是今年,我才終於找到了她。」

「果真有其人?」玄奘吃驚。

「有的。」那順道,「與我記憶中一般無二。」

此時夜幕降臨,月升印度河。印度這個名字,玄奘曾深入探究,唐語意譯為「月亮」。意思是眾生生死輪迴,永無休止,彷彿漫漫長夜永無盡頭,永無黎明,此時只有印度像明月降臨,為眾生指引前路。

然而,在這印度河的漫漫長夜,明月照耀之下,玄奘卻遍體生涼,心中悚然。這命運與輪迴,竟然如此詭異!

「今年春天,我來到犍陀羅王城,偶然間在無數的眾生裡,回頭一望,恰好看見了她。那一眼,彷彿前生的業火將我席捲,梵天的雷霆在我心中炸響,師兄,只一眼,我就不可遏制地愛上了那個人!」那順眼睛裡閃耀著溫柔,「師兄,這十幾年的追尋,說是在找一個女人,事實上我是在探尋自己的命運和真相,可就在這一剎那,我愛上了她,也愛上了命運。然後我在人潮中跟蹤著她,我想知道她是誰,為何從記事起,她就在我生命中存在。師兄,我跟到了一家妓院,她是一個妓女。」

玄奘啞然,不知該如何勸解他。

「我向周圍的人打聽,這才知道,她的名字叫蓮華夜,是犍陀羅,甚至整個天竺、整個西域最美麗的妓女,也是身價最高的妓女。過一夜,需要五百金幣。」那順一臉苦澀地拍了拍駱駝,「這匹駱駝值十二枚金幣,她接待一個客人,要四十二匹駱駝。我整個商隊的錢都不夠。但是師兄,我真的愛上了她,每一次看到她,我的肌肉,我的靈魂,甚至我的每一根毛髮都在歡呼,都在讚美,都在痴迷。我發誓要擁有她,可是卻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我奔走各地,用兩個月的時間賣掉了商隊裡的所有貨物,又去撒馬爾罕找家族借款,總算是湊夠了五百金幣。」

那順開啟駝背上的一隻口袋給玄奘看,裡面金光耀眼,滿滿一大兜波斯金幣。那順嘆息:「我回到王城,想陪她度過一夜,可是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恰好在王城中看見了師兄。師兄,求你幫幫我。」

玄奘黯然:「你讓我如何幫你?」

「我想知道我為什麼會愛上她,」那順道,「我想知道我和她前世今生到底有什麼宿緣,我想知道,我們今生今世到底要經歷怎樣的命運!」

月光照著河流、胡楊和山脈,那順在旁邊生起了篝火,火光照在他的臉上。年輕的臉上佈滿了悲傷、迷惘和痴戀。玄奘忽然有些恍惚。在這月光與篝火中,今生與前世中,玄奘凝望著眼前這張陌生的面孔,這一時,這一事,彷彿正在做一場無邊的大夢。

「好。」玄奘道,「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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