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和波頗的因緣可以說牢不可破,他之所以有了此生的成就,完全是因為波頗。武德八年,波頗從天竺來到大唐,受到高祖的禮遇,講述那爛陀寺的經典。當時二十六歲的玄奘專門從趙州來到長安,聽從波頗講經,從此對那爛陀寺和戒賢法師產生了無比的憧憬,這才偷渡出關,西遊天竺。
可以說,遇見波頗,是玄奘生命中一個最璀璨的轉折。
只是玄奘來到那爛陀寺後,卻並沒有見到波頗,聽說他留在大唐譯經,不料竟然又回來了。
「娑婆寐尊者為何沒有到?」波頗問道。
「法師,」人群中有一人合十道,「尊者所養煉的人間大藥已經取到了,如今正在毗布羅山,和戒日王在一起。」
「終於要開始了嗎?」波頗喟嘆著,心情似乎有些激動,「我滯留大唐十七年,便是為了此事回來。若能親眼見證,哪怕不得涅槃,也無憾了。」
眾人也紛紛激動起來,便有些嘈雜之聲。波頗抬起手臂輕輕一按,高聲喊道:「為何這二百年來,我佛教日益衰敗?五大天竺,以那爛陀寺佛教最為繁盛,可便是這那爛陀寺,一萬二千徒眾,只有四千僧徒,其他全是外道!曲女城佛寺一百座,看似繁華,可外道祠廟卻有兩百座!婆羅尼斯國,僧徒有三千人,可外道卻有一萬餘人!吠舍離國,有佛寺三百座,可只有三五座完好無損,其他兩百多座坍塌毀敗,無人居住。舍衛國,幾百座佛寺更是空無人煙,荒廢敗落,只有寥寥幾個僧徒。犍陀羅國,幾百座佛寺,更是沒有一個僧眾!為何這二百年來,佛教的影響在整個天竺越來越弱,除了幾大主城,大片地區再也不見僧徒蹤影?為何這二百年來,信徒眾生棄我而去,崇迷外道?為何?為何?為何!」
波頗一連聲地大吼,神情激動。旁邊的三十多名黑衣人也舉臂高呼:「為何?為何?為何!」
「我的師尊,戒賢法師,難辭其咎!」
波頗一聲喊出,石破天驚。所有人都沉默了。遠處的玄奘更是身子一顫,臉色頓時嚴峻起來,他忽然想起今日上午師父流露出的那種苦澀焦慮之意,原來他早已經知道,在那爛陀寺中,在自己的弟子中,已經存在著一股反對自己的力量。
「戒賢法師最大的罪責,就是將我佛家經院化,他把佛家的教法全部限制在經院之內。諸位且看那爛陀寺,在戒賢法師擔任首座的七十年裡,除了在因明方面有些發展,每日里僧眾只是對經典作一些瑣碎的註釋,每日里只是與外道做些無關宏旨的論辯。我們可能贏了論辯,可我們丟了什麼?是廣袤的天竺大陸,是數以億萬的娑婆眾生!我們看到的是什麼?是佛教從無數的鄉村、城邑大面積潰敗,將百姓和信眾拱手讓於外道,而我們,只是龜縮於幾大主城裡,整日沉醉在註釋經卷之中!」
波頗慷慨激昂地講述著,這些話不但在場的神秘人有同感,連遠處的玄奘都有些嘆息。因為波頗說的確是事實。玄奘遊歷天竺數萬裡,行走數十國,親眼見證了佛教的潰縮和敗落,平時也不勝感慨。只是他並不認為責任在戒賢法師身上。
「師兄,我們該怎麼辦?」其中一名黑衣人問道。
「離開經院,回到人間,重新回到娑婆眾生之間。」波頗道,「解決眾生的苦難,拯救他們於今生今世。以咒術、秘法、星佔、卜算、火祀、曼荼羅、印契、書符來為他們解決日常煩惱,獲得他們的崇信。只有讓他們敬畏我們,崇信我們,他們才有可能皈依佛法。我們從此將獨立於經院之外,稱為秘社。師子音師弟,這些年你研究秘法咒術,可施展出來,讓大家看看。」
神秘人中走出一人,摘掉斗篷,赫然便是玄奘的師兄,師子音。
師子音站在人群前面,並不說話,口中忽然念出了一段古老晦澀的咒語,忽然間,他身前三尺之內的空氣中凝結無數雨滴,嘩啦啦墜落在地。那雨滴彷彿是憑空而出,頃刻間青石地面上便溼了一片。人群中響起驚歎聲。
「這是從忉利天截來的天雨,以此沐浴,百病全消。」師子音淡淡說完,退回人群中。
「還有哪位師弟要施展一二?」波頗問道。
這時又從人群中走出一人,他沒有摘掉斗篷,默默地站在人群外,平伸手掌,忽然手掌上大放光明,一尊佛陀的虛影憑空而出。人群頓時譁然。那人念動咒語,佛陀虛影於光明中升起,越來越大,足有數丈高下,立於虛空之中。片刻之後,化作點點光雨,消散在天地間。
「還有哪位要施展?」
這時人群中走出一人,平靜地說道:「我並沒有修出什麼秘法咒術,只是經過這些年的研究,破解了壇師的秘法。」
眾人頓時大感興趣。天竺各地的習俗,要蓋房屋,需除掉地中穢物,圈定宅基之後,主人家要請來壇師。壇師四處繞行檢視之後,擇一個地點挖出七尺深坑,在坑中埋下一口空壇甕,密封好,然後填土。之後在壇師的指點下,在埋壇地的上方壘七尺法壇。壇師唸咒作法,除掉宅基地底下的汙穢之物。
七日後開壇,讓人挖出壇甕,開啟蓋子,裡面就會有一罈子的黑水,往往還漂浮著蟒蛇、蟲豸等物。這便是將地底的汙穢吸入壇中,這座宅基從此潔淨。這個秘法流傳上千年,無數外道靠這一個秘法便能獲得整個村莊的供奉。
「如何破解?」波頗也大感興趣。
那人從袍服中取出一個小罈子,開啟蓋子讓眾人看,裡面是空的。隨即他蓋上蓋子,說:「此地都是山石,無法埋入土中,但道理一樣。麻煩一個師兄將它放入旁邊陰涼的石室內。」
師子音走過來,拿過罈子放到旁邊的石室中。過了半個時辰,那人讓他取了出來,開啟蓋子,果然裡面是半壇黑水,黑水中還漂著一些死掉的蟲豸之物。
波頗大感興趣:「的確是壇師所做的壇術,這是如何做到的?」
「師兄且看。」那人道,「罈子本來是空的,但我事先在罈子的內壁上塗抹一種藥液。這種藥液乾透之後遇冷,便會凝成水滴。同時,將乾燥壓扁的蜈蚣、蠍子、小蛇等物貼上於內壁上,待罈子裡有水之後,經過液體的浸泡,這些幹扁的蜈蚣等物便會被泡得腫脹起來,彷彿活物剛死一般。這便是壇術的秘密。」
「原來如此。」眾人恍然大悟。
「波頗師兄,您遊歷大唐十餘載,不知道又有什麼新的秘術?」有人問道。
波頗笑了笑:「既然如此,我就為諸位施展一樣三年前學到的秘術。這件秘術是我用神仙索的秘法,向大唐的一位道士換來的,無比詭異。」
說完,他靜靜地站著,半晌不動。眾人看得詫異,正要詢問,忽然波頗的身上冒出一股白色的煙霧,那煙霧並不是從衣服上冒出,倒是從皮膚的毛孔內冒出,瞬間就蔓延波頗全身,將整個人圍裹在其中。
眾人看得倒吸一口冷氣,玄奘更是驚心動魄,這才明白了蓮華夜消失的秘密。原來這個秘法是波頗從大唐的一位道士手中得到,又傳給了娑婆寐!
這時,整個地面上全是黏稠濃密的白霧,波頗消失在了霧中。
好半晌之後仍然沒有絲毫動靜,大家都覺得奇怪,師子音走過去:「師兄,可以出來了。」
他伸手一拽,白霧慢慢消散,波頗的人影卻憑空消失!
人群頓時大譁,這個秘法簡直神乎其神。
玄奘忍不住從巨石後走出,仔細觀看,這是破解這道秘術的最佳時機。但就在這時,玄奘的身後忽然響起一聲輕輕的嘆息:「師弟,可看夠了麼?」
玄奘駭然回頭,只見波頗一臉平靜地站在他身後。這時那群神秘人也聽到聲音,紛紛圍攏過來,玄奘轉眼間便被包圍。
「師弟!」
「大乘天!」
神秘人中看來有不少玄奘的熟人,紛紛吃驚道。
玄奘凝望著這個改變了自己一生的僧人,有些沉默,兩人默默地對視,充滿無可奈何的傷感。
「我們秘社決不能暴露!」有人喊道,「若是玄奘答應加入我們,萬事皆休,如若不然,今夜讓他回不得那爛陀寺!」
「師弟,可是師父讓你來這裡探聽我們的隱秘?」師子音問。
玄奘沒有回答,只是凝望著波頗,嘆道:「師兄,轉眼間,你我十七年未見了。」
「是啊!」波頗也感慨,「當年大唐的佛門千里駒,今日果然一鳴驚人。師弟,你打算怎麼解決此事?」
「是與非,我不多言,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玄奘道,「我轉身便走,是生是死,留給師兄抉擇。」
他默默地合十鞠躬,然後轉身離開。波頗凝望著他的背影,神情掙扎。
「就這麼讓他走了?」有人問。
有人爬上巨石,撿起一塊石頭:「當年提婆達多在這裡拋石刺殺佛陀,為了秘社的未來,我為何不能做那提婆達多!」
「住手!」波頗喝道,「玄奘是我佛門的未來,你要斷滅佛門的希望嗎?」
「他如何擔得起?」有人不服,認為波頗對玄奘的評價實在太高。
「你們……不懂!」波頗嘆息了一聲。
玄奘走下靈鷲山的高臺,神情從容,不曾回頭,但汗水已經溼透了衣背。直到走到山腳下,這才長長地鬆了口氣,知道自己脫離了險境。今夜兇險詭異的一幕,讓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生命奇妙至斯,朕對輪迴篤信不疑。」
毗羅布山間,溫泉行宮。戒日王凝視著旁邊的那順和蓮華夜,口中讚歎不已。娑婆寐將二人帶來之後,讓他們詳細講述了自己的前世今生,除了衍羅娜王妃是戒日王的逆鱗,命二人略過之外,其他三十三世的命運,詳細備至。
戒日王聽得驚心動魄,卻有些奇怪:「尊者,你說為朕帶來了人間大藥,到頭來卻是兩個人。你說這兩人便是人間大藥,到頭來朕卻聽了一整天的故事。那麼,他們如何能讓朕長生?」
「陛下,」娑婆寐笑吟吟的,「我想問一問,您覺得,蓮華夜算是長生嗎?」
「她?」戒日王詫異,「她如何能算長生?朕也聽了,她每一世都活不過二三十歲。」
「可是她記得一千二百年中,三十三世輪迴。」娑婆寐表情嚴肅地道,「何謂長生?肉體不死算是長生,記憶不滅,難道不算長生?」
戒日王一怔,正在思考,忽然聽見一人高聲道:「虛妄之言!」
眾人扭頭一看,只見玄奘在婆尼的陪同下,大步走了進來。那順高興地跑了過去:「師兄!」
玄奘欣慰地拍了拍他。
戒日王起身相迎:「朕聽說法師回了那爛陀寺,特意派人相請,法師為何剛到?」
「做了些準備,才敢來見陛下。」玄奘隨即凝視著娑婆寐,「你那些把戲只是障眼法罷了,切莫將陛下引入歧途!」
「老和尚的法術,怎麼就是障眼法了?」娑婆寐冷冷道,「在犍陀羅城,大乘天也曾親眼見過!」
「的確見過。」玄奘淡淡地道,「不如當著陛下的面,貧僧一一破之。」
「好!」娑婆寐不笑了,面色鐵青,霍然起身走到涼臺之外,口中唸咒,手中捏印,忽然雙手間出現一團火焰,顏色由赤紅變成燦白。他手一揮,火焰射出,射到一棵粗大的樹木上,那樹木瞬間燃燒。
戒日王和婆尼早知道這老和尚法術神通極為厲害,今日得見,果然不虛。娑婆寐雙手畫環,一團火焰又將自己包圍,在他身體上劇烈燃燒。周圍眾人驚得目瞪口呆,娑婆寐卻毫髮無傷,身體外籠罩著火焰,彷彿神佛下凡。
「大乘天,這把火在犍陀羅曾燒死了蘇罕噠。」娑婆寐挑釁道,「不如大乘天進來試試?」
玄奘站了起來,徑直向火焰繚繞的娑婆寐走過去,還未到近前,已經感受到了火焰的熱度。眾人身在涼臺,也覺得周圍熱度陡增,火焰逼人。
戒日王急了:「法師不可!」
玄奘卻走到一個盛水的陶罐旁,提起來潑了過去。嘩的一下,當頭澆在了娑婆寐身上,娑婆寐頓時給淋了個落湯雞,火焰也熄滅了。他呆呆地站在泥地裡,不知如何是好。
玄奘走到娑婆寐身邊,拿起他的胳膊,只見胳膊上並無一點水痕,似乎皮膚上塗抹了一層油,水跡沾染不上。
「還需要貧僧再說嗎?」玄奘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