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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宮牆、暗夜與蓮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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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女城外,梵帝陀村。

如今的梵帝陀村已經成了帝那伏國,村邊的山岡上,聳立起了高達十八尺的宮牆,將曾經的行宮徹底包圍在裡面。飛鳥不能越,猿猴不能攀。高高的宮牆上,四角都有望樓,帝那伏國每年從村莊中輪流徵調三十個禁衛,在望樓和城門處值守。這些禁衛也是帝那伏國唯一的武裝力量。

據說帝那伏王三令五申,要日夜值守,不得間斷,嚴防任何人靠近宮牆,晚間還要派人圍繞著宮牆巡邏。帝那伏王每日晚飯後親自提劍巡視,繞著宮牆走一圈,然後才會回宮陪伴王后,甚至白日里,帝那伏王還親自到城門口值守。梵帝陀村的百姓都很奇怪,帝那伏國是戒日王親自冊封,又在曲女城外,誰敢不開眼來冒犯?帝那伏王為何這麼謹慎小心?大家議論紛紛,卻不得真相。

這一日,碰上繳納租稅,梵帝陀村的百姓算是親眼見到了,帝那伏王果真就在城門口看門,親自盤問每一個入宮交稅的人。

三年過去,那順也二十歲了,更加成熟,更加穩重,甚至舉手投足間還有了些威嚴,雖然說帝那伏國僅有四五百戶人家,可好歹他也是堂堂薩蒙塔,進入了戒日王周圍的國王階層。

那順身上穿著王袍,頭上戴著王冠,腰中挎著長劍,帶著幾名禁衛,親自坐在城門口查驗過來交稅的百姓。

「國王陛下,」一個老婦人提著一籃子雞蛋,懇求道,「今年園子收成不好,換不了銀幣,欠您的租稅,就用這籃子雞蛋抵償好不好?」

「嗯。」那順從籃子裡拿過一個雞蛋看了看,「這雞蛋個大,飽滿,王后最近體弱,正好補補身子。準了。」

老婦人歡天喜地。

漁夫挑了一擔魚:「國王陛下,那我用這兩擔魚納稅可否?」

「是鮮魚嗎?」那順問。

「鮮魚。」漁夫道,「今日早晨,剛剛從恆河裡打的。您熬魚湯給王妃喝,保準王妃百病不生,身體康健,長命百歲。」

「吉言,吉言!」那順笑得眉開眼笑,「準了。快挑進去吧!」

身邊的禁衛一個個咧嘴,而這些百姓們則一個個竊喜。三年多相處下來,他們發現自己的領主其實是個傻子,很好糊弄,尤其是對王妃的寵愛,簡直沒有底線。簡單說,這個國家的內政外交方針只有一樁:王妃高興不高興。

這些狡詐的百姓發現了這一點之後,簡直擁有了對付國王的大殺器。譬如納稅時,簡單地拿幾個雞蛋,撈一網魚,甚至去山上打一隻野雞,只要花言巧語,說這些對王妃的身子大補,或者說王妃看到以後會很快樂,國王陛下就會慷慨地收下。納稅既然如此簡單,這幾年梵帝陀村的百姓簡直舒坦得如過神仙日子。

「國王陛下……」有個更狡詐的傢伙乾脆從山上揪了一把鮮花,「這花是我花了整整一年才找到的。您把它種在宮中,王妃睡覺時能安神,淨心!」

「真的啊?」那順急忙拿過翻來覆去地看。周圍的百姓暗罵,這廝實在可恥,我們好歹送雞蛋鮮魚,他竟然從路邊揪野花!

正在這時,一名壯婦從宮中跑了出來,神色惶恐:「國王陛下,王妃暈倒啦!王妃暈倒啦——」

那順大吃一驚,丟掉手裡的野花,撒腿就往宮中跑去,大喊道:「關閉宮城!全國戒嚴!」

門口的禁衛立刻驅散來交稅的百姓,將宮城的大門關閉。只不過全國戒嚴根本辦不到,全國部隊只有三十人,頂多能扼守住幾個路口。

如今的王宮是戒日王的行宮改造的,規模雖然宏大,卻有些破舊,那順蓋完圍牆也沒有錢裝修王宮,只好簡單收拾了一下,不過基本格局都還在。他瘋狂地跑進王后的寢宮,就看見在兩三名僕婦的忙碌下,蓮華夜正躺在胡床上,已經醒來,臉色有些蒼白,不過精神還好。

「蓮華夜!」那順都快哭出來了,撲到蓮華夜身邊,「你怎麼了?別嚇我!」

蓮華夜溫柔地笑著,撫摸他的頭,卻被王冠硌了一下手,那順急忙把王冠摘掉,扔到了一邊。

「傻子,我沒事。」蓮華夜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我懷孕啦!」

「啊?」那順蒙了,「懷……懷孕啦?」

「對呀!咱們要有自己的孩子啦!」蓮華夜說。

周圍的僕婦一齊恭喜,那順傻傻地站了起來,似乎沒搞明白狀況:「我要有孩子啦?我和蓮華夜有孩子啦……哈……哈……」他嗓子裡咕噥幾聲,隨即摟著蓮華夜放聲大笑,笑得整個人都倒在了床上。

僕婦們面面相覷,從沒見過國王陛下高興成這個樣子。

笑了片刻,那順摟著蓮華夜嗚嗚地哭了起來:「蓮華夜,咱們要有孩子啦!」

蓮華夜也流出了眼淚,反手摟著他,輕嘆一聲,閉上了眼睛。

「現在是幾個月了?」那順小心翼翼地撫摸著蓮華夜的肚子。

「說是有三個月了。」蓮華夜道。

「三個月?」那順瞪大了眼睛,「三個月了怎麼才知道?」

「我又沒懷過孕。」蓮華夜也委屈,「嘔吐啊,倦怠啊,還以為是身子有恙。」

那順忽然愣住了:「對,你沒懷過孕。三十三世,你從未懷孕過,可是這一世卻懷孕了。這說明什麼?這說明咱們破掉輪迴了!蓮華夜,咱們破掉輪迴了!」

蓮華夜擔憂地望著他,身體忽然有些冰涼。她知道,那順仍然沒有醒過來,依舊沉浸在虛假的命運中。這讓她有些淒涼之意。可是再一想,那又有什麼呢?清醒而活,過悲慘的日子,還不如虛假而活,珍惜這幸福的日子。

「是的,那順。」蓮華夜溫柔地道,「我們破掉了輪迴!」

四名僕婦對視了一眼,躡手躡腳地走了出去,不願意打攪國王夫妻的幸福。

一名僕婦離開王宮後,徑直來到城門口,道:「開門,我要去村裡給王妃抓藥。」

禁衛們也知道王妃暈倒了,不敢怠慢,趕緊開啟城門,僕婦急匆匆出門而去。

曲女城,皇宮。

這個冬季,戒日王喜歡上了太陽。他已經難以行走,時常讓人攙扶著,或者坐在胡床上,擁著狐皮大氅,坐在皇宮中望著西方的落日。有時候,他會回想起自己的一生,那個十六歲登基,兵不釋甲、象不解鞍的戒日王,在他的記憶裡仍然如此鮮活。

他想活下去,這個念頭隨著他的老去,越來越強烈。他沒有兒子,他兄長也沒有兒子,隨著他老去,這個帝國已經出現不穩的狀況,若是他死去,這個帝國會崩裂嗎?伐彈那家族數代打拼才掙下來的帝國,會在他手中完結嗎?他不敢想。

他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長生不死,永遠擁有這個帝國。他要繼續完成未竟的心願,征服南天竺,跨過印度河,重現孔雀王朝最輝煌的時代!

凝望著漸薄的落日,戒日王下定了決心:「去,把宰相和娑婆寐找來。」

宰相府距離皇宮很近,不久之後婆尼便率先趕到,過了不久,娑婆寐騎著白象進了皇宮。這些年戒日王對娑婆寐越來越寵信,賜給他騎象入宮的特權,這是連宰相婆尼都不曾有的權力。

兩人一起見過戒日王。

戒日王道:「朕剛剛收到梵帝陀的情報。蓮華夜,懷孕了。」

娑婆寐合十:「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婆尼臉上卻有些憂慮之色,微微嘆了口氣,並不作聲。

「聽說她懷孕已經三個月了,也就是說,朕的長生藥已經煉成了?」戒日王不勝悲傷,「長生藥既成,朕也就是要死了。卻不知道這長生藥是否真能讓朕長生下去。」

「陛下不用憂慮。」娑婆寐道,「這長生藥已經在人間養了三十年,到如今開花結果,陛下應該高興才是。」

婆尼終於忍不住了,斥責道:「若是你這長生藥並無效果,那該如何是好?豈不是壞了陛下的性命?」

「我的長生藥絕不可能無效。」娑婆寐冷冷地道,「何謂長生,破輪迴者得長生。蓮華夜和那順經歷了三十三世的輪迴,體內早已經孕育了不死之物。他們能清晰記得每一世輪迴,便是擊破了輪迴,陛下奪了他們的造化,自然獲得不死之藥!」

「婆尼,且不要責怪尊者。」戒日王勸說自己的堂兄,「反正朕已經活不了多久,只是死馬當活馬醫罷了。倘若真有一線機會能長生,那豈不是賺了?」

婆尼只好閉嘴不言。

「何謂長生?先死而生!」娑婆寐道,「陛下且放心,我早已經推演得當,絕不會有差錯。」

「來人,傳旨。」戒日王不再猶豫,吩咐道,「派遣宮中御醫十名,接生婆十名,侍女三十名,黃金珠寶,一應事物,去送給帝那伏王。」

那順收到戒日王的禮物,極為意外。他這個國王做得糊塗,作為小薩蒙塔,是需要向大薩蒙塔納稅進貢的,他自己都不懂得收稅,更別說向戒日王進貢了。結果三年裡,他竟然沒有向戒日王繳納分毫的貢賦。雖說戒日王並沒有在意,但那順也沒有傻到認為戒日王需要向他送禮的地步。

那順問了稅官才知道自己要向戒日王進貢,想了想,才把雞蛋啊魚啊之類的作為回禮送給了戒日王,至於那枝野花,他當然沒捨得送,而是種在了蓮華夜的臥室裡。

這些御醫、接生婆和侍女來了之後,王宮顯得狹窄起來。而且人一多,那順也更加擔心了,日日提著劍在城門口逡巡。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蓮華夜懷胎七個月了,再有兩個多月就要生了,戒日王終於坐不住,帶著婆尼起駕來看望。

戒日王的身體更加虛弱,曾經雄獅一般的帝王,如今連上個臺階都走不動,需要靠著肩輿抬上來。那順親自到城外迎接,四年沒見,只見戒日王的頭髮已經全部變得灰白,蒼老憔悴,如同行將就木的老人。

「那順,這些年在這裡住得可還好?」戒日王溫和地道。

「挺好。」那順笑道,「經常有村民來送我些雞蛋和新鮮的魚蝦。有時候還有新鮮的野味,抹上蜂蜜烤了給蓮華夜吃,她總是很喜歡。」

「那就好。那就好。」戒日王道,「前幾天,朕派去大唐的使團回國,帶來了玄奘法師的訊息,你可想聽聽嗎?」

「真的嗎?」那順欣喜不已,「我師兄如何了?」

「朕的使團到長安時,他還沒有回國,後來託人查了查,才知道他停留在於闐了。使團回國之時,大唐天子已經派人去于闐迎接他,想必這時候已經到長安了吧!」戒日王道。

「何時我才能去長安看望師兄啊!」那順有些懷念玄奘了。

戒日王饒有深意地看著他:「或許需要很久,得十七八年後了。」

「為何?」那順奇怪地問。

「你總得等兒子長大成人吧?」戒日王苦澀地道。

「這倒是。在兒子長大成人之前,我和蓮華夜哪裡也不去,就在這裡陪他。」那順快樂地道。

戒日王怔怔地望著他,心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呆了半晌,才搖搖頭:「朕來這裡是想看望你的王妃。還不請朕進去嗎?」

那順這才醒悟過來,堂堂帝王來探望,他再緊張蓮華夜,也沒有阻止的道理。當即在前面帶路,請戒日王和婆尼進了王宮寢殿。

蓮華夜在接生婆和侍女的攙扶下,正在寢殿內慢慢地走著,見戒日王進來,急忙施禮。戒日王怕動了她的胎氣,趕忙命侍女把她攙扶起來,那樣子,簡直比那順還要緊張。惹得那順陣陣狐疑。

「怎麼樣?孩子有沒有動靜?」戒日王讓人扶著,靠近了蓮華夜問道。

「有時候會踢我一下。」蓮華夜豐腴了很多,原本就是絕世的姿容,更顯得光彩四溢,「看樣子,長大後會是個小搗蛋鬼。」

「呃——」戒日王不知該如何評價,當即乾笑道,「你這兒子,將來必定是天降聖人,會成就一番從所未有的宏圖霸業。所以,你可一定要好好照顧他。」

「陛下說得是——」那順傻呵呵的,剛應了一句,蓮華夜的臉色頓時變了,打了他一下。

「陛下,我夫妻二人絕無覬覦帝國的野心。」蓮華夜神情惶恐地向戒日王賠罪,「當年那順想當國王,只不過是為了我而已。」

那順這才醒悟,也嚇了一跳:「對對,陛下,我這兒子哪裡有這等能力。將來我把他帶回粟特去,給他娶妻生子,就心滿意足了。絕不會讓他迴天竺的。」

「決不能帶回粟特!」戒日王急了,「你們一定不能把他帶回粟特!朕做主,讓他從小就生活在曲女城中,不,曲女城的皇宮中,哪裡也不能去!」

那順和蓮華夜面面相覷,都有些納悶。

三人談到這裡,對話幾乎沒辦法進行下去。婆尼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戒日王點點頭:「那順啊,咱們且到外面說說話如何?」

那順點點頭,跟著戒日王和婆尼走了出去。王宮後面便是山丘的斜坡,可以眺望恆河。不過那順築的圍牆太高,如今恆河是看不見了,卻有幾個草亭還在。三人坐在草亭裡,戒日王讓內侍們退下去。

「那順啊,朕有個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戒日王道。

「陛下請說。」那順道。

戒日王溫和地問道:「那順啊,你看朕還能活多久?」

那順嚇了一跳,急忙道:「陛下當然長命百歲……哦,不,千歲,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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