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婆尼率先道,「伊嗣侯三世狼子野心,幾年前剛剛和他打了一仗,雙方結下血海深仇,怎麼能向他求援?」
「沒錯。」戰陀也反對,「一旦讓波斯人渡過印度河,後果不堪設想,又是一場外族入侵之禍。」
娑婆寐笑吟吟地看著眾人爭論,也不說話。
那順想了想:「娑婆寐,你可能說服朕的臣子?」
「能。」娑婆寐道,「老和尚只問兩個問題,十六國聯盟想要什麼?」
「當然是推翻朕!」那順惱怒地道,「分了朕的帝國!」
「那麼伊嗣候三世想要什麼?」娑婆寐問。
「他——」那順畢竟跟伊嗣候三世很熟,當即道,「想進入五河地避難。」
「那就是了。」娑婆寐道,「如今五河地的國家已經背叛了帝國,為何不把波斯人引進來鉗制他們呢?波斯人進入五河地之後,勢必與伐臘比國摩擦重重,如此,波斯人牽制住了西部的叛軍,而波斯人為了站穩腳跟,還要向您臣服以獲得您的支援。如此則西部無憂,若是鳩摩羅王不識相的話,您專心對付他,必能掃平。之後再掉頭西進,征服伐臘比國。如此則十六國聯盟灰飛煙滅。」
那順心動了,婆尼卻焦急地道:「陛下,萬萬不可啊!波斯人乃是異族,一旦進入五河地,我印度河天塹就掌握在他們的手中,到時候一個不慎,就重演嚈噠入侵之禍!」
「嚈噠入侵之禍?」那順冷冷地道,「只怕嚈噠人還沒有來,朕的帝國就被人滅了!」
「陛下!」婆尼也豁出去了,「當年是戒日王西征,打敗了波斯人。如今您繼承戒日王的帝位,卻要引波斯人進來,您如何向帝國的臣民交代?」
「朕是皇帝,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那順大吼道。
「總之,此事絕對不行!」婆尼斷然搖頭,「我天竺種的內亂,不能引發外族入侵之禍!否則你我都是天竺的罪人!」
「宰相,」那順沒有看他,他凝望著宮牆下,彷彿還能看見蓮華夜的血,咬牙切齒道,「誰想謀奪朕的帝位,便是朕不共戴天的仇敵!朕為了守住這段宮牆,寧願與天下為敵!」
婆尼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頭,決然道:「倘若您非要引波斯人入寇,那就請寬恕臣的無禮了,臣要提請朝廷諸臣決議,廢黜您的皇位!」
「你要廢黜朕?」那順霍然盯向他,「當初是你們求著朕上位,如今又要廢黜朕?朕難道是任人擺佈的玩偶嗎?」
「僅僅是廢黜您罷了,」婆尼道,「之後會擁立您的兒子即位,我們依然會對您恭敬有加。」
「擁立我的兒子即位?」那順哈哈慘笑,猛然指著城牆下,大吼道,「朕的兒子會日日守在這宮牆上嗎?朕的兒子會找遍天下,去尋找他從未謀面的母親嗎?在找到蓮華夜下一世之前,朕坐定了這個位置!誰也不能把它奪走!」
那順大聲嘶吼著,忽然間抽出腰中的短劍,一劍刺進了婆尼的胸膛。城牆上所有的人都驚呆了,連婆尼都驚呆了,他似乎沒有感受到胸口的疼痛,只是捂住了傷口,呆滯地凝望著那順。他是自己扶持上位的啊,怎麼會殺自己,怎麼會?
戰陀大聲吼道:「陛下,他是宰相啊!你瘋了嗎?」
「朕瘋了嗎?誰想謀逆,便是這樣的下場!」那順瘋狂地大笑著抽出了短劍,婆尼的胸口鮮血飆飛,直濺到了他的臉上。那順一頭一臉都是鮮血,他手提短劍站在城牆上,面目猙獰,彷彿是一個來自地獄的魔鬼。
婆尼身子軟軟地倒在了地上,戰陀急忙抱住他,婆尼苦澀地凝望了那順一眼,喃喃道:「戰陀,不要和他爭了。保護好這個國家,等待陛下歸來。」
「我知道!我知道!」戰陀淚如泉湧。
婆尼苦澀地笑著,慢慢閉上了眼睛。戰陀深深地看了那順一眼,抱起婆尼的屍體,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城牆。周圍的剎帝利禁衛一起合十於胸口,向這個為了帝國付出一生的老人送行。
那順手臂平伸,將滴血的短劍抵在了娑婆寐的咽喉上,娑婆寐神情平淡,從容地望著他。
那順咯咯笑著:「怕了嗎?放心,朕不殺你!因為……因為朕還沒想出怎樣殺你。世間所有的刑罰都發洩不了朕內心的憎恨。」
「那就等陛下慢慢想吧!」娑婆寐道,「若無其他事,老和尚便回七重獄了。」
說完,娑婆寐轉身離去,手上的鐐銬叮噹作響,瞬間走遠。那順依然拿著短劍,平伸著手臂,他慢慢地笑了出來,隨即臉上流出了淚水,似哭似笑。
「蓮華夜,我能守到你歸來嗎?」
婆尼死後,帝國內群情洶湧,紛紛抵制那順接納波斯人的舉動。那順則大肆鎮壓,無論大臣、將軍還是貴族,只有一個字:殺!
一時間曲女城人頭滾滾,血流成河,最多的一日,三百餘人被斬首,連殺十日,整個帝國內部噤若寒蟬。那順的內心徹底扭曲,將斬殺的高官頭顱懸掛在王宮的城樓上,曾經金碧輝煌充滿威嚴的皇宮之外掛滿頭顱,幾乎成為鬼域。
壓下國內反對的聲音,那順向伊嗣侯三世發出國書:接收波斯人入五河地避難,收為藩屬之國,賜呾叉始羅城為國都。
伊嗣侯三世收到國書,欣喜若狂,立刻上表自認為藩屬,開始率領波斯人渡河。波斯人分散居住在犍陀羅區域,為了避免夜長夢多,伊嗣侯三世率領三萬大軍渡過印度河,進駐呾叉始羅城,先立穩腳跟,再慢慢讓數十萬的波斯人渡河。
一切如同娑婆寐所預料的那般,天竺西部的諸國,伐臘比國、僧訶補羅國、缽伐多國等國全都陷入煎熬之中,他們的聯軍原本正在向曲女城的西部邊界進軍,聽到訊息後急忙退回,嚴防波斯人從背後打劫。
這樣一來,帝國在西部的壓力大減。
戰陀元帥將大軍調到東部,與鳩摩羅王的聯軍對峙。鳩摩羅王等人頓時壓力大增,完全處於劣勢。
整個大陸風雲激盪,戰亂在即,卻因為這種平衡而詭異地沉寂了下來,只等待一個意外因素的出現打破平衡,引發帝國崩裂般的慘烈景象。
就在這時,王玄策率領大唐使團趕到了天竺。
此時已經進入了貞觀十九年的夏末,王玄策接到玄奘的示警後,一路兼程,從吐蕃經泥婆羅,短短半年時間便趕到了天竺,然而進入天竺之後,卻得知戒日王已死的訊息。王玄策捶胸頓足,自己到底辜負了師父的重託。他遣人打聽,頓時瞠目結舌,新任的皇帝稱號帝那伏王,名字叫阿羅那順。
這不就是那順嗎?王玄策蒙了:到底什麼狀況?
王玄策和副使蔣師仁星夜兼程,趕往曲女城,途中經過王舍城。玄奘委託他帶了禮物送給自己的師父戒賢法師,王玄策到那爛陀寺拜見戒賢法師,送上禮物,卻意外遇見了鳩摩羅王。
原來鳩摩羅王和他的聯軍,正在恆河南岸和帝國軍隊對峙,大本營便駐紮在王舍城。鳩摩羅王雖然沒見過他,卻因為玄奘的關係,對王玄策頗為信任,邀請他到王舍城內詳談,王玄策才明白瞭如今的戒日帝國處於內戰邊緣。
王玄策詢問,但鳩摩羅王也不曉得那順到底如何當上的皇帝,只知道是娑婆寐獻策,引波斯人進入五河地,為此帝那伏王還殺了婆尼。王玄策深思,當年玄奘便判斷娑婆寐和波斯人有勾結,但一直找不到證據,如今看來鐵證如山。
「戒日王英明睿智,卻為何會傳位給一個外人?」鳩摩羅王深深鞠躬拜託,「您和這帝那伏王都曾追隨過玄奘法師,懇求您替我們找出真相。我們十六國將永遠感念您和大唐的恩德!」
王玄策默默點頭,兩人又詳談一日,訂立了一些具體細節,王玄策便率領使團趕往曲女城,遞上國書,請求覲見帝那伏王。
那順聽說王玄策來訪,十分高興,不顧皇帝之尊,親自跑到皇宮外迎接。王玄策依照外臣之禮正要叩拜,那順託著他的胳膊將他扶了起來,仔細看著他,眼圈慢慢紅了:「玄策,蓮華夜死了。她又離開我了。」
那順說著,悲從中來,失聲痛哭。
王玄策進入曲女城之後,已經聽說了曲女城大屠殺之事,看看曾經熟悉的那順,再看看眼前的城樓上仍然掛著的無數頭顱,禁不住心中發寒。縱然那順面貌仍然如昨日,但他卻知道,這再也不是當年追隨著師父,跟自己鬥嘴的小那順了。
「陛下節哀。」王玄策道。
那順愣了一下,擦拭眼淚,凝望著王玄策沉默片刻,重新現出了帝王的威嚴:「來,王卿,請隨朕入宮。朕已經設下盛宴招待。」
一句話,兩人之間過往的情感瞬間割裂。
設下國宴招待了使團之後,那順把王玄策單獨留在宮中,帶著他參觀自己的皇宮。王玄策隨著他行走在金碧輝煌的宮殿之內,一路遇見的宦官和侍女戰戰兢兢,面帶惶恐,可見那順殺戮之重。
那順不以為然,詢問:「你此次來天竺,師兄可帶有什麼話來?」
王玄策愣了愣神,玄奘是讓他來救戒日王的,李世民是讓他來求長生藥的,如今這兩個話題都不能說了。
想了想,王玄策道:「師父很掛念你,命我到梵帝陀村去看望你,到了之後才知道你竟然成了皇帝。真是世事無常。」
「朕寧願如今還在梵帝陀村。」那順黯然嘆息,「能守在蓮華夜的身邊,勝過做這世間帝王。可惜,為了等待蓮華夜,朕卻必須守在這令人厭惡的皇宮。」
「為什麼?」王玄策詫異地問。
「因為,蓮華夜的下一世還會經歷那輪迴之獄,宿命之環,她還會死於宮牆之下。」那順神情落寞,「所以,朕要在這宮牆內等著她,保護她,不再讓任何人傷害她。」
王玄策倒吸一口冷氣,玄奘早就說過那順仍然沉浸在扮演的角色中,果然如此。他猶豫了很久,問道:「陛下有沒有想過,你的人生充滿疑點?」
「疑點?」那順愣了,「有什麼疑點?」
「比如,你真的在歲月裡輪迴嗎?比如,你真的和蓮華夜在輪迴中相愛嗎?比如,為什麼戒日王無論如何也要選你當皇帝?比如,為何你大肆屠殺大臣和貴族,軍方依然擁護你?」王玄策靜靜地望著他,一字一句,「比如,你的人生和你的一舉一動都在被人控制?」
那順的臉色突然煞白,他森然望著王玄策:「你否認朕和蓮華夜的相愛?」
「我沒有否認你們的相愛,只是懷疑你們的人生在被人控制。」王玄策道。
「被誰控制?」那順問。
「娑婆寐。」王玄策道。
那順臉上露出鄙夷之色:「他只不過是朕的囚徒,憑什麼控制朕?」
「有些控制,並不一定在身體上,而是在心靈上。」王玄策嘆道,「我從長安來時,聽師父說過,娑婆寐一直在為戒日王煉製長生大藥。他把這兩支長生大藥養煉在人間數十年,想要讓戒日王長生不死。」
「長生藥?這你也信?」那順冷笑,「那朕問你,戒日王已經死了這麼久了,長生藥又在哪裡?」
王玄策古怪地望著他:「師父判斷,長生藥就是你和蓮華夜!」
那順嘲弄地望著他:「你師父還判斷出了什麼?」
王玄策道:「師父還判斷,娑婆寐和波斯人有勾結。他的目的一直不明,但結合最近的局勢,恐怕他最終的目的,就是要引波斯人入寇!」
「夠了!」那順臉色鐵青,咬牙切齒地望著他,「王玄策,你到底收受了鳩摩羅王什麼好處?」
「啊?」王玄策怔住了,「我和鳩摩羅王並無關係。」
「並無關係?」那順森然冷笑,「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在王舍城住了兩日之久,每日都和鳩摩羅王密談。說,你剛才詆譭朕,到底是何用意?嘿,朕的人生是被人控制,朕的一舉一動是被人控制,你這分明就是和婆尼一樣的目的,都是要找藉口廢黜朕!」
「陛下,」王玄策真的急了,「絕無此事!」
「有沒有此事,一會兒便知。」那順大喝,「來人,拿下他!」
那順陡然變臉,一聲大吼,頓時四面八方衝出無數的剎帝利禁衛,將王玄策擒拿,五花大綁。
「那順,」王玄策大吼,「我是大唐使者,你不能這樣汙衊我!」
「汙衊?」那順冷笑,「來人,去館舍把使團的人全抓起來。順便搜搜他們可有什麼憑據!」
一時間,剎帝利禁衛出動,整個使團自蔣師仁以下三十六人,無一走脫,全部被擒拿。五花大綁之後,有人搜查使團攜帶的物品,國書已經遞交,卻在王玄策的行李中找到玄奘親筆寫給戒日王的密函,提醒戒日王提防娑婆寐。那順和蓮華夜只不過是他手中棋子,會對戒日王構成生命危險。
「師兄,何以懷疑朕如此之深?」那順看了密函之後,森然冷笑,「還說沒有勾結!這封密信一齣,朕豈不就成了謀逆篡位的奸邪了嗎?來人,把王玄策押入七重獄,天黑之後,秘密處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