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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邂 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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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到夏天,王剛強的房子就十分悶熱,因為四周都是房子,一絲風也透不進來,悶熱潮溼的空氣充滿著一股的臭味。

他的窗子拉開後,面對的是一面巨大無比的灰色水泥牆,他每次開啟門窗,都會下意識地向外望一眼,以便能看到遠處的風景,但是,他的視線都被那面牆擋住,他恨那面牆,恨不得把那面牆給炸燬,隨之他又覺得自己的想法太幼稚:炸牆不如搬家。

每天中午一點過後,是他的起床時間,他的工作時間是從下午開始,到凌晨兩點結束,因為深夜工作的工資會更高些,所以,他已經習慣了晝伏夜出,把中午當早晨了。

此時,他剛剛把窗門拉開,面對著牆胡思亂想,他手機振動起來,他一看是媽媽的電話,覺得十分奇怪,因為媽媽雖然也用手機,但從來沒有給他打過電話,當然是為了省電話費了。

今天怎麼會主動給他打電話呢?

他按下接聽鍵:「媽媽,今天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

「我是剛紅,媽媽……媽媽她出事了……」他妹妹還沒說完就在電話裡抽泣起來。

「小妹,你別哭,慢慢說,媽媽出什麼事了?」

「媽媽上山砍毛竹,下山時突然摔倒,得了腦溢血……鄰居把媽媽送到醫院搶救,進急救室好幾個小時了……你趕緊回來,要不,可能見不到媽媽了……」

王剛強愣住了,爸爸去世後,他最擔心的就是媽媽的身體,他想等事業有了起色之後,風風光光地回家看媽媽,最好帶個女朋友回家,但是,現實很殘酷,錢沒掙到,女朋友的影子也沒有……

他打的向火車站趕去,好不容易擠到前面,想買一張回家的火車票,卻被服務員告知當天去成都的票已經賣完。

他又趕到汽車站,查詢有沒車回成都,結果有一趟傍晚六點的大巴到成都,他毫不猶豫地買了票,離開車時間還有三個小時,他坐在候車室裡等待。

從妹妹的口氣中聽出媽媽可能九死一生,腦溢血是一種急性高危病,如果不及時搶救,十分危險,而且不能移動,但是,他們長平村沒有正規醫院,只有鄉村醫療所,得到12公里外的鎮上才有條件動手術,這12公里對腦溢血的老人來說是致命的……

正在他為媽媽焦急擔心時,妹妹又打電話給他:「……哥,媽媽走了……」他一聽,腦子頓時「轟」地一下,眼淚如開閘的洪水,瞬間奔湧而出……為什麼我的命運如此不幸?老天連我的最後一個親人也要奪走?

我真不孝啊,自從爸爸走後,媽媽常常頭痛,妹妹要把媽媽帶到縣醫院治療,但是,家裡沒有錢,媽媽怕欠債看病,就一直拖著,沒想到拖到他們母子陰陽兩隔,成為永訣!

如果他早點回家看媽媽,不要顧忌什麼面子,勸媽媽去看病,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實行農村新型合作醫療之後,上縣醫院住院可以報一半醫療費,如果在鎮上住院可以報銷九成,根本不需要花費多少錢,這些都是妹妹和他說的,妹妹曾經暗示他回家,帶媽媽去看病,但是,他不想回家,不,應該說不願意回家,為了面子,他寧願淡漠親情。

他趕了20個小時後,到了成都,又從成都轉到甘孜,在甘孜他打電話問妹妹在哪裡?妹妹說她已經把媽媽的屍體運回家了,他立即在甘孜汽車站包租了一臺車回家。

當他走進廳堂,看到媽媽的屍體被白布遮蓋著,躺在用兩條板凳支起的門板上,邊上的香火氤氳,他雙腿一軟,撲通跪下,一把扯開白布,雙手不停地摩挲著他媽媽青紫色的臉,心中無限的悲傷與愧疚:「媽媽,不孝子來遲了,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啊……」

妹妹一起和他跪在地上,放聲痛哭,其實妹妹已經哭不出聲音了,她的嗓子已經幹得發火,眼淚哭幹了。

他妹夫和其他趕來幫忙的親戚極力勸拉他倆,但他不願意起來,他必須用長跪來贖罪。

後來,妹妹也一起來拉他起來,他的悲傷才緩解些微。

因為是大熱天,屍體不宜久放,兩天後,他和妹妹叫來殯儀館的車,把他媽媽屍體運到縣城火葬場火化。

第三天,陰陽先生說是出殯的黃道吉日,於是,在眾親戚的幫助下,把他媽媽送到村辦的公墓安葬了。

整個辦喪的過程比較簡單,沒大辦喪宴,一是他媽媽屬於英年早逝;二是,他家並不富裕,但是,繁文縟節卻不可少,他們請鄰村的治喪樂隊、陰陽先生、風水先生等等。

他守靈三天三夜,沒有睡過覺,鬍鬚一下長了半寸,見到長輩他都要跪拜,尤其是出殯的那天,他整整在地上跪了兩個多小時,陰陽先生叫他起來,他還不想起來。

第四天上午,喪事都已經辦完,所有親戚都走了,下午,他妹妹和妹夫也要走,妹妹說兩個女兒都在學校讀書,寄託在親戚家裡,還有家裡的豬和雞呀都叫別人喂,有一餐沒一餐的,這讓人不放心。

他沒說什麼,他又能說什麼呢?其實他想留妹妹和妹夫,好好和妹妹暢談一次,把妹妹對他心結解開,但是,妹妹卻沒有這個意思,一心只想往家裡趕,人他只好淡淡地說:你們走吧。

其實,妹妹心裡還是怨恨他,因為他的犯法,導致了爸爸媽媽過早去世,雖然不能負全部責任,但有一定關係。

妹妹把怨恨寫在眼裡,並不說出口,反正媽媽已經離去了,那條聯絡他們親情的唯一紐帶似乎就快斷了,至少很脆弱了。

他不想立即回南江,他想在爸爸媽媽曾經生活過的房子多呆幾天,好好感受一下永不再回來的親情。

妹妹和妹夫走後,只剩下他一個人,房子一下子變得空蕩蕩起來,廚房裡的碗筷依然如故,整齊地擺放在廚子裡,樓梯間裡依然擺放著爸爸媽媽使用過的鋤頭、柴刀、耙子,好像他們都沒走遠,歇一會兒就會回家一樣……

他獨自坐在門檻上,望著門前一片遼闊的綠油油的田野,回想著少兒時期媽媽對他種種的好……

不知什麼時候下雨了,下得很大,空氣驟然變冷,雨水從瓦片上一溜一溜地潑下,打在屋簷下的泥土上,濺起點點渾濁的雨珠,他下意識回頭望了望廳堂的牆壁。

果然,爸爸媽媽經常在雨天穿的棕衣和斗笠還掛在板壁上,他站起來,走到板壁邊,拿下斗笠,看了看被媽媽汗水洇溼的竹篾片,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隱隱傳來媽媽那熟悉的體味,他的眼淚奪眶而出,不能自己……

他決定把這隻斗笠帶回南江,作為紀念,在午夜夢迴想念媽媽時,可以拿出來看看聞聞,以解對媽媽的思念之情。

他要回南江了,臨別前,他在村子裡走了一遍,然後爬到山崗上,俯瞰著長平村的景色,那山,那水,那人,那田野,好像永遠看不夠似的,他要把這養育他的山水深深銘記在裡。

當然,他沒想到這次離開家鄉,就永遠沒有再回來。

2

王剛強又回到昏暗而狹窄的房間裡,不知為什麼?這次回南江,他好像丟了魂似的,什麼都不想做,公司的主管在網上批評他,他不想理他,明知自己不對,也不承認錯誤。

他不想工作,飯也不想煮不想吃,渾身沒一點勁,就很想睡覺,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不知心裡想些什麼?

他的思維像頑皮的猴子,從這棵樹上跳到另一棵樹上,再跳到其它樹上,這不停地跳來跳去,從來不曾停止過.

失眠開始像幽靈一般地纏著他,弄得他非常急躁,有時甚至想找個人打架,以前他從來沒有這種感覺。

他知道主要的原因是媽媽的去世,總覺得愧對媽媽,他甚至想跟媽媽一起去天堂,也許天堂裡沒痛苦和歧視,只有快樂和平等,一定四季如春鶯歌燕舞……

是啊,這世界太冷漠了,沒有一絲溫暖,活在這裡只有傷感和悲傷!

從小到大他一家就被人欺負,大學畢業後,工作不久,又被判刑10年,雖然只服刑8年,但是那8是多麼恥辱多麼痛苦啊!

爸爸因他的犯錯過過早去世。

他被村民瞧不起,被同學朋友冷落,被戀人拋棄,被妹妹怨恨……

現在唯一的親人——媽媽也走了,今年他已經33歲了,同學朋友都已經成家立業,而女朋友的影子也沒見到過一個,事業也一事無成……

這世界還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回想整個人生,他真的心灰意冷萬念俱灰……他很想找個人來傾聽他內心的痛苦和徬徨,但是,誰會來聽他訴說呢?

以前,只要他有一點點的煩惱,他都會和車小榮說,車小榮會很真誠地聽,然後安慰他。

後來和江小倩說,江小倩同樣會細雨無聲地滋潤他的心靈,解決他的煩惱。

可如今,雖然他倆還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裡生活著,但已經物是人非時過境遷了,他們肯來傾聽他的痛苦嗎?他沒有權力把痛苦的汙水潑向他們,讓他們來分擔。

不要說了吧,讓自己默默地承受吧。

他在一天天的壓抑中度過,失眠的情況越來越嚴重,他到醫院去看醫生,要求醫生給他開安眠藥,醫生看他因陽光照射不足,滿面蒼白憔悴,以為他是吸毒人員,只給他開了一星期的阿普唑侖。

他求醫生給他多開點,醫生不肯,說醫院規定不能給病人多開精神類藥品,叫他吃完了再來開。王剛強當然知道那只是醫生對他不信任的藉口。

王剛強最怕與外面的世界打交道,最好幾個月都不要出門,為了一次性解決問題,省得經常跑醫院開藥,他騎車去下一家醫院,要求醫生給他多開安眠藥,但醫生依舊不肯給他多開。

他只好連續跑醫院,積少成多,他用了一天的時間,跑了9家醫院,從醫生那裡得到了126片阿普唑侖和艾司唑侖。

每天入睡前,他都要服用兩片安眠藥,才能睡去。

這樣過了半個月後,他又開始失眠了,他覺得應該加大安眠藥的服用量,於是他開始每天吃三片,但還是沒有用,醫生建議他住院治療,說他可能得了憂鬱症。

王剛強一聽要住院,立即被他否決了,他哪有錢住院呢?他沒有工作單位,也沒有醫療保險,醫生了解情況後,建議他去看心理醫生。

看心理醫生他也看不起,他聽說過心理醫生是以小時計費的。好的醫生高達兩百元一小時。

醫生只好建議他多找朋友聊天,多雲野外做運動。要不,這樣下去,病情會越來越嚴重。

他悻悻地回到家,面對著空蕩蕩的屋子,開始胡思亂想,他明知不能這樣下去,但無法控制自己活躍的思維,最後,不得不遵照醫囑,打電話給車小榮。

這次車小榮又把他電話給掐掉,他想車小榮可能又在開會,也許等一會兒他會打給他。

直到晚上,車小榮還沒給他打電話,他心裡不免有些著急,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想再打一次,又猶豫了,他怕車小榮很忙,會打攪他,讓他對自己心生不快。

於是,他決定不打。

沒過一會兒,他又想給車小榮打電話了,他抑制不住那種衝動,他覺得自己像一隻被充氣到極限的氣球,如果不再找個出口,把氣放掉一些,隨時都會爆炸的。

他按下重播鍵,手機裡傳來車小榮的聲音:「阿強,你有什麼事?」

「沒事,沒事,我只想找你聊聊天,近來心裡很慌很悶,總想找一人說說話,這不,就找上你了。」

「哦,我現在在韓國,正在忙著應酬,這樣吧,等我回家後,再和你聯絡,好嗎?」車小榮的語氣似乎有些不耐煩,讓他微微一驚,他開始後悔打這通電話了。

「好吧,你忙去吧。不要把我的事放在心上。」

他像犯了錯誤的小學生,趕緊把電話掐斷,自己怎麼了?怎麼會膽小?打電話找朋友聊聊天,沒有錯,怎麼像做賊似的心虛?如今怎麼變得如此脆弱?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天天都期待車小榮會打電話給他,但沒接到他的電話,也許車小榮把他給遺忘了,根本沒把他放在心上。

他們原本就是兩個不同階層的人,他怎麼會在乎他的內心感受呢?他怎麼知道:他多麼需要他來傾聽他的痛苦呢?

算了,不去想他了。

他想起了江小倩,又是猶豫再三後,給江小倩打電話,電話通了,但是沒有人接,他以為她沒聽到,等她看到電話後,肯定會打給他。可惜他從下午等到午夜,還是不見她打來。

第二傍晚,他又給他打電話,但江小倩的電話卻一直在通話中……

他不相信,每天都給他打一次電話,一直打5天,都在通話中,他突然意識到江小倩已經把他電話拉黑了,要不,不可能一直處於通話狀態。

他的腦子一片渾濁,看不到一絲光芒,整天人好像在掉進了黑暗的深淵……

因為他工作狀態極差,被公司解聘了,這下生活費也沒有著落了。

這世界真的沒什麼值得留戀了,一個很可怕的念頭突然在他腦海裡產生:死!死了就沒有任何痛苦了……

他決定把身上僅有的380元拿去喝酒,然後從郭全的7樓跳下去,他沒有一絲猶豫,拿走錢包放在身上,向大街走去,這是他第一,也是最後一次如此侈奢……

3

他在東三里村住了一年多,從來沒有去酒家吃過飯,雖然現在已經午夜過後,但街上依然人聲鼎沸,霓虹閃爍,把四周渲染十分美麗,吃宵夜的人一桌接著一桌地在喝酒聊天,打情罵俏。

王剛強走到一家名叫「佳人酒家」門口,穿著紅色旗袍的諮客馬上走上前來:「先生,請問您幾位?」

「就我自己。」

「好的,您坐哪裡?樓上還是樓下?」

「就坐那裡吧。」他指著遠處的一棵大樹底下說。

「那裡?哦,好的。」她想說很少有人坐那棵榕樹底下吃飯,因為怕樹上有蟲子會掉下來,曾經就發生過這種事,搞得顧客很尷尬,但看到王剛強不容更改的表情,她馬上叫服務員搬來一張小桌子和椅子,擺放在昏暗的榕樹下。

王剛強點了四碟菜,一碟竹節蝦,一條清蒸鰻魚,一個菜心和苦瓜炒蛋,叫服務員拿一箱啤酒來,其實,他最多隻能喝四瓶,四瓶過後就很難受,他從來沒有喝醉過,他以前很反對喝酒醉的朋友,說那是花錢買罪受。

現在,他才感受到:人有時很需要喝醉,如果他喝醉了,從7樓跳下去死了,就沒有人懷疑他是因為生活絕望而自殺,當警方來解剖他的屍體時,他會被認定為意外事故,這樣就不用勞警傷財地進行調查了。

菜上來了,他開始喝酒,現在時間還早,可以慢慢喝,慢慢回憶過去,從童年開始,到現在窮途末路為止。

他準備喝到酒家打烊了,然後爬到7樓,縱身往下一跳,自己應該像箭一樣地射出去,重重地摔到地上,他將會七竅出血腦漿滿地吧?管它呢,死了什麼感覺也沒有了,不在乎是否死得難看。

他喝到第五瓶酒時,桌子上的菜都被吃完了,他想有足夠錢買單,便又叫了一碟魚香茄子和紅燒牛肉,就要死了,就做個飽死鬼。

當服務員把那兩道菜端上來時,已經快凌晨兩點了,不遠處喝酒的客人已經稀稀拉拉,漸漸退去,夜市也靜了下來。

服務員不斷打哈欠的表情,在暗示他快點喝完酒,但他不理她。馬上就要去見上帝了,何必在乎別人的不耐煩的感受?在這冷酷的世界上,有幾個人在乎我的感受呢?沒有!一個也沒有!

正當他喝得有些迷迷糊糊時,一個年近三十的女子走到他面前,彬彬有禮問他:「先生,您好,我是這裡的老闆娘,請問能讓我陪你坐一會兒嗎?」

王剛強驚呆了,簡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竟然站著一個身材曼妙高挑的女子,他看了看那女子,又看看已經沒一個客人的大街,以為遇到了聊齋中溫婉動人的狐仙!

他定睛一看,分明是一個活生生的絕代佳人,正笑吟吟地望著他——他趕緊點點頭,請她坐下。

王剛強又瞟她一眼:五官精緻得巧奪天工,皮膚像煮熟的蛋白一樣又白又嫩,似乎吹彈可破,眼睛又大又亮,清澈如秋水的眼神有種迷離的魅惑,只要多看一眼,就會被它吸進去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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