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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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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的大屋已被黃沙埋住,周圍沒有出口,如果那些全副武裝的廓爾喀人衝進來,那也只有拼個魚死網破了!此時一點燈光晃動,馬老娃子和悶頭愣娃提了一盞氣死風燈,一前一後鑽了進來,二人都背了刀子,提燈四下張望。馬老娃子見周圍富麗堂皇,這兒也好,那兒也好,頓時一張老臉樂開了花。悶頭愣娃雖然傻乎乎的,眼中可也閃滿了貪婪的光。

二人將燈放在一旁,馬老娃子帶了一個麻袋,掏出裝在裡邊的兩捆炸藥,又將空麻袋交給悶頭愣娃,讓愣娃在前邊將金銀玉器一一撿起,一件一件扔進麻袋,他跟在後邊盯著,顯然是怕愣娃撿了好東西自個兒揣起來。

我心想,原來這倆人是揹著玉面狐狸來撿寶了,但盼他們撿完了東西趕緊走。

愣娃抹去桌上金盤玉杯的灰土,一股腦全塞進了麻袋,又把兩個女屍脖子上手上的項鍊、珍珠耳環、戒指、玉鐲子逐一取下,連女屍束腰的玉帶也扯了下來,手腳十分麻利,顯然不是頭一次幹了。馬老娃子在愣娃身後,看見一件件寶貝落進麻袋,一雙老賊眼滴溜兒亂轉。

愣娃很快撿了一麻袋珍寶,馬老娃子又往城主身上指了指,愣娃悶著頭走過去,將城主幹屍身上的金飾逐個摘下。乾屍左手握了一隻玉杯,杯口有金邊,玉杯價值不小,但不罕見,帶金邊的玉杯卻十分少見,至尊至貴之人才可以使用。馬燈的光亮之下,我躲在邊廂看得分明,但見愣娃從乾屍手中摳出金邊玉杯,又挪了一步,將馬老娃子擋在身後,他裝作往麻袋中扔東西,趁機將玉杯揣在懷中。可愣娃伸進懷中的手還沒出來,馬老娃子已經拔出刀子,從愣娃身後捅了他一個透心涼。

馬栓這個愣娃,為人木訥,說話嘴笨,不會和人辯理,別人說上十句,他一句也說不上來,你別看他平時迷信,呆頭呆腦,寡言少語,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三棍子掄不出一個屁來,可是報復心極強,關中人常說「愣娃不吃眼前虧」,他要是覺得鬥不過你,任憑你隨意欺辱,他絕不會還手,但他沉得住氣,仇恨在心中越埋越深,悶不吭聲地等上十幾二十年,趁你不備,他才在背後給你一刀子,不僅宰了你,你的妻兒老小乃至家中雞犬他都不會放過。馬老娃子說金器全是他的,愣娃在旁邊一言不發,陰騭的目光,一直盯住裝了金器的麻袋。這會兒又想趁馬老娃子沒看見,偷偷將城主的寶石戒指揣入懷中。馬老娃子是慣匪,悶頭愣娃是他帶大的,他一見這愣娃眼神兒不對,明白這個悶頭愣娃一肚子陰狠,只在暗中使壞,又看這愣娃往旁挪了一步,故意將他擋在背後,就知道是愣娃在那兒搞鬼,二話不說,抬手一刀,將這悶頭愣娃捅了一個對穿。

我們四個人躲在一旁,一是沒想到馬老娃子說殺人就殺人,何況殺的是他乾兒子,二沒想到馬老娃子的刀這麼快,我險些驚撥出聲,忙用手將嘴捂住。

悶頭愣娃被一刀捅穿,臉上又是驚駭又是憤恨,口中淌出血來,想回頭又回不了,想喊叫也出不了聲兒,手上一鬆,裝了金器的麻袋和玉杯都掉落在地。

關中刀匪有這樣的習慣,也是道兒上的規矩,下手之前不開口,殺人劫財之後,往往得說一說緣由,有什麼冤有什麼仇。馬老娃子口中念念叨叨,抬起一腳向馬栓踢去,同時抽回刀子。

悶頭愣娃讓馬老娃子這一腳踹的向前撲倒,臨死之際兩手亂抓,竟一下扯掉了城主身後的帷幔,而大金牙正躲在後面。馬老娃子沒想到帷幔後躲著個人,而且又是大金牙,急忙退了兩步。

大金牙原本蹲在角落,帷幕被悶頭愣娃扯落,他同馬老娃子一照面兒,跑也不是,躲也不是,不免十分尷尬,咧開嘴,露出那明晃晃的大金牙,使勁在臉上擠出笑來,對馬老娃子一抱拳:「哎喲,這不馬爺嗎?」

2

大金牙拱手咧嘴說:「老英雄,辛苦辛苦!」

見面道辛苦,開口是江湖,大金牙實在是沒處躲了,沒話找話他跟馬老娃子窮對付。

馬老娃子一愣,一張陰沉的臉上佈滿了殺機,手中刀子往下一按,惡狠狠地說:「你個膽大的潑賊,嚇了我一跳,你出來!」

他畢竟是老江湖,見了大金牙,絕不會留下活口。可他也明白,大金牙不可能一個人躲在這兒,刀子對著大金牙,卻眼觀六路,耳聽八面來風。此時躺在地上裝死屍的胖子,悄悄抬起手中的步槍,要將馬老娃子一槍崩了。槍口上有些許沙土落下,只不過這麼一點兒響動,便讓馬老娃子發覺了。馬老娃子作勢要劈大金牙,可是身形一轉,反手就是一刀,他刀法快得出奇。沒等胖子開槍,手中的步槍已經被那快刀削掉了三分之一。

胖子大怒,倒轉了手中餘下的半截步槍,使勁砸向馬老娃子。

馬老娃子手中這柄關山刀子:長不到三尺,寬不到兩寸,形制獨特,也並沒有什麼套路,只佔了八個字「掃、劈、撥、削、掠、奈、斬、突」,又狠又快。他一刀撥開胖子砸下來的步槍,雙手握刀斜劈,胖子忙向後閃,但他身後已是夯土牆,根本無路可退,整個人已被刀鋒照顧,來不及再向兩旁閃避。

馬老娃子手中那柄刀子雖短,但在這個距離一刀劈下,至少會將胖子的肚子劈開,好在胖子這兩天吃不上喝不上,肚子裡沒貨,他猛地一縮氣,居然將肚子縮回一寸有餘,在電光石火的一瞬間,避過了這開膛破肚的一刀。

避過了刀子卻避不過刀鋒,刀鋒將胖子的衣服劃開了一道口子。胖子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罵聲:「老驢,讓你吃胡椒麵兒!」說話將手一抬,扔出一把沙子。馬老娃子發一聲喊,抽身往後一跳,躲過了這把沙土。

我瞅準了機會,撿起裝了千年美酒的金壺,扔到馬老娃子落腳之處,馬老娃子往後一跳,正踩到金壺上,摔了他一個老頭鑽被窩。

胖子一躍而起,一屁股坐在馬老娃子肚子上,坐了馬老娃子一個一佛出世,二佛昇天。

馬老娃子發出一聲慘叫,真和驢叫沒什麼兩樣,他的刀法再快,讓胖子坐在屁股下也施展不得了。

我說了聲:「叫得好,來年的今天正是你的週年!」伸手拽出工兵鏟,掄起來要往馬老娃子頭上拍,滿以為這一下要不了馬老娃子的命,至少也拍他一個半死,剛要下手,又見門前沙洞裡鑽進來一個人,那人身手敏捷無比,手中一條黑蛇似的長鞭,那長鞭也似活的一般,單手一抖,只聽「啪」的一聲響,我的手上已經捱了一下。手背上被抽出一條血淋淋的大口子,疼痛鑽心,再也握不住工兵鏟了。我擔心對方再給我來一鞭子,立即就地順勢往前一滾,左手撿起掉落的工兵鏟。

這時我也看出來了,剛鑽進來這個人,正是玉面狐狸手下的尕奴。在馬燈忽明忽暗的光亮下,她那一張俏臉之上的獸紋刺青顯得分外猙獰。之前我在崑崙山時,曾見過臉上有獸紋的人,據說藏邊有種風俗,如果有孩子被野獸叼去,或者是被人扔在深山,命大沒死,再由虎狼奶大,那就是民間常說的狼子。此類野人,再入人世,喇嘛會在其臉上遍刺獸紋,那是一種密宗法咒,用以降住此人身上的獸性。

不知這個尕奴是否也是狼孩,但其身手之敏捷迅速,絕非常人可及,似乎並不會說話,只聽從玉面狐狸一個人的命令。

尕奴出手如風,一鞭抽中我的手背,手腕一抖,鞭梢一轉,又轉向胖子。胖子反應絕對夠快,手中工兵鏟揮出,迎向橫掃過來的鞭梢。他以為可以用鏟子擋開長鞭,即使擋不開,那長鞭纏住鏟子,雙方一較力,以他的力量,也總不至於吃虧。

可那長鞭在尕奴手中如鬼如魅,竟從一個意想不到的角度,繞過胖子手中的工兵鏟,鞭梢掃在胖子肩膀上,也是「啪」的一聲脆響,抽出血淋淋的一條口子,原來這鞭梢上全是倒刺,打在人身上,就帶下一塊肉來。

胖子可沒吃過這麼大的虧,一看這情形不對,趕緊往前一滾。他和我想的一樣,對方長鞭又快又準,一齣手身上就得被掃掉一片皮肉,擋又擋不開,躲又躲不及,在這種情況下,只有以進為退,迅速接近對方,尕奴手中的長鞭就施展不開了。

尕奴見我和胖子衝上前來,也沒看見她如何出手,只聽「啪」的一聲響,我和胖子又一人捱了一鞭。由於長鞭抽得太快,打在二人身上的聲音竟重疊成了一響。不過同時我也意識到了,尕奴手中的長鞭雖快,卻還不至於一鞭斃命,我們倆豁出去捱上個兩三下,猛衝到她身邊,那她就沒有還手的餘地了。

萬沒想到尕奴不僅手中的長鞭奇快,身法也快得難以想象。她不僅沒有退後,反而往前縱躍,如同一隻飛鳥一般,從我們頭上躍了過去,人一落地,長鞭又即出手,直取我和胖子。

正在這緊要關頭,雪梨楊從邊廂閃身而出,手中神臂弓一抬,「嗖」的一下射出一支利箭。尕奴長鞭已經揮出,她手法再快也來不及回鞭格擋,但聽得利箭破風時,剛一扭臉,這一箭正釘在她面門上,將她射倒在地。

馬老娃子刀法雖狠,我們還可以對付得了,但這尕奴身手之迅捷兇猛,幾乎不讓豺狼虎豹,可以說是玉面狐狸手下中最不好對付的角色。好在雪梨楊一箭將她射倒,等於除掉了一個心腹大患,可我一看倒在地上的尕奴,她竟將利箭用牙咬住,我吃了一驚,急忙叫雪梨楊當心!

這個尕奴,比豹子還要敏捷,我讓雪梨楊「當心」的話還沒有出口,她已甩頭吐出口中利箭,手中長鞭畫了一個圈,鞭梢抽向雪梨楊,同時腰腹一挺,從地上躍起。雪梨楊用金剛傘往前攔擋,長鞭同金剛傘卷在一起,瞬間扯得筆直,雪梨楊身不由己,被尕奴長鞭拽了一個踉蹌。我和胖子大聲喝罵,各掄工兵鏟衝向尕奴。雪梨楊臨危不亂,手中金剛傘撐開,甩脫了纏在上邊的長鞭,抬手又是一箭。尕奴被三個人困在當中,一面有雪梨楊神臂弓射出的快箭,另外兩個方向是我和胖子拍向她的工兵鏟,她的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同時躲過這三人合擊。正當這間不容髮之際,卻見她手中長鞭甩向屋頂,捲住了上邊的紅柳木樑,身形向上一提,借力躍上了高處的屋樑。

胖子氣急敗壞地罵道:「老子看你還能飛到天上去不成!」手中工兵鏟向上一甩,奮力扔向屋頂的尕奴,那工兵鏟破風聲「嗚嗚」直響,這要飛到人身上,足能把腦袋削掉半個。

尕奴伏在屋樑上,見胖子工兵鏟飛了上來,閃身往旁邊一躲,工兵鏟將屋頂擊出一個洞,沙土紛紛落下,都落在尕奴頭上,她忙抬手遮住雙目。我招呼胖子和雪梨楊,喊道:「趁她迷了眼,先拿下她再說!」

屋樑距地面有三丈多高,我可沒有尕奴那兩下子,我直接竄過去,踩住大金牙的肩膀往上一躍,拽住從屋頂垂下的帷幔,又在抱柱上借力上縱,伸手夠到屋樑,這才攀了上去。

雪梨楊擔心我有閃失,掏出飛虎爪勾住大梁,正要上來策應,那邊胖子也急了,不等雪梨楊上去,他先搶過飛虎爪的索子,手腳並用往上爬,爬了半天沒動地方,吊在半空晃來晃去,墜得那木樑「咯吱咯吱」作響,雪梨楊驚呼一聲:「你們快下來,屋樑要斷!」

城主大屋的主樑系整根紅柳木打造,極為堅固,但大屋埋在黃沙下千年之久,屋頂的椽子均已朽壞,上去兩個人還可承受,加上二百多斤的胖子在下邊打千斤墜,那屋樑如何承受得住。

椽子斷裂聲響徹於耳,我一看這屋樑要塌,趕緊跳了下來。雪梨楊也收了飛虎爪,連同大金牙一起退到夯土牆下,以免被落下的巨梁砸中。

沒想到屋頂已經破了兩個大洞,狂風灌進來,竟將椽子斷裂的屋頂掀到了天上,一轉眼就被狂風扯成無數碎片,打著轉兒四處飛散。漫天的黃沙連同刀子一般的旋風瞬間吞沒了大屋中的一切,但聽圓沙古城中呼嘯來去,沙牆上面一截呈現黃色,越靠下顏色越深,臨近地面近乎黑色,漫天風沙捲起,石子沙土一股腦飛了起來,濃密的沙塵遮天蓋地,那情形簡直像是天塌了下來。尕奴連同那紅柳木樑均被風沙捲了出去,如同一條巨龍飛上半空。

3

木樑終究沉重,只在風中轉了兩轉,便又落到了屋外。眾人一看這大屋沒法待了,也不見了馬老娃子的去向,只有那死不瞑目的愣娃橫屍在地,很快便被風沙埋沒了,於是撿起馬老娃子扔下的炸藥和工兵鏟,迅速從夯土牆爬了出去。

圓沙古城中風沙肆虐,眾人抬不起頭,趴在地上往前移動,此時已行至古城深處,旋風當中的風力有所減弱。我往周圍一看,如同置身在一個滾滾黃沙形成的巨大漩渦中心,四周均已無路可走。

而這古城之中,有一座高大的夯土臺,久經風蝕,已不復原貌。如今看來,只是一個大土堆,形狀突兀,與古城中的屋舍迥然不同。

旋風吹開黃沙,夯土堆下的圓拱形門洞露出一小半。四個人走投無路,見有個地方可以躲避風沙,當即魚貫而入。

雪梨楊拿出一枚訊號火炬,拉下拉環,「哧」的一聲響,白色的煙火,照得面前一片雪亮。原來這拱形門洞下,是一條延伸向下的甬道。我冒出一個念頭:「這是一座古墓?」但是又一想,絕不會有古墓造在城中。眾人往前走了幾步,見甬道中有許多帶有濃重宗教色彩的浮雕,看來這是一座廟宇。

大金牙擔心玉面狐狸手下的盜墓賊追上來,走一步回頭看一下。正不知前面是個什麼去處,真是前行有狼,後行有虎。各人想起在城主大屋中的一場惡戰,以及尕奴鬼魅一樣的長鞭、豹子一樣敏捷的身手,均覺膽寒。狂風連她同木樑一起吹到半空,又落了下來,那也未必摔得死她。

大金牙拽住我商量:「胡爺,玉面狐狸不就是想要那個西夏金書嗎?她為了這玩意兒跟瘋狗似的逮誰咬誰,咱爺們兒可不能跟她一般見識。依我之見,乾脆咱就把西夏金書賞給她,那她還不得對咱感恩戴德?說到底都是吃一碗飯的,凡事以和為貴嘛。」

我說:「大金牙你真是個慫貨,哪兒還沒到哪兒,你就有心寫降書納順表?你沒聽玉面狐狸說嗎,西夏金書到手之後,要一刀一個把咱們全宰了!我手上的西夏金書,是咱們目前僅有的優勢。咱們跟他們雙方是敵我關係,勢成水火,所以你要趁早放棄和談的指望,必須鐵了心跟他們周旋到底。再說咱們哥兒幾個是什麼人,那都是頂風尿十丈的主兒,不跟她分個高低,她還真不認識老子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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