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王胖子一旦發起狠來,我可攔不住他,你別以為我是在嚇唬你。」
胖子說:「你跟她廢什麼話,你今個兒要是攔我,我就連你一起給剁了!」
前邊的大金牙扭過頭來說:「胖爺,這玉面狐狸長得比壁畫上的飛天仙女還好,一鏟子剁了未免可惜,要不然……」他一臉的壞笑,其意不言自明。
我對大金牙說:「你們這是要先奸後殺啊?」
胖子將我推到一邊,說道:「老子這柄鏟子既然出了手,那就沒有再收回去的道理!」隨即掄起鏟子,要讓玉面狐狸人頭落地。
大金牙說:「別動手,別動手!你們二位不就是想問幾句實話嘛,那也犯不上人頭落地啊!聽我大金牙的,問一次不說,扒一件衣裳,問兩次不說,扒兩件衣裳,你看她說是不說!」
玉面狐狸並不怕我,但她對胖子還有幾分忌憚。胖子那股混勁兒一上來,那可真是說得出做得到,何況大金牙的那招兒更損,玉面狐狸當時嚇得臉都白了。
正在這時,卻聽一旁的大金牙「哎喲」了一聲。我用狼眼手電筒往前一照,只見他滿臉都是血,我和胖子以為他在這漆黑一團的通道之中受到了襲擊。
前面的雪梨楊也停住了腳步,胖子手中高舉的工兵鏟,便沒有落下去。趁眾人這麼一怔,玉面狐狸扭頭就跑。掠過大金牙身邊,順手拽出了插在他背包後邊的魚尾刀。
胖子罵了一聲:「還她娘地想跑!」舉起了手中的連珠步槍。
玉面狐狸嚇壞了,她肩上還有攜行燈的光亮,以胖子的槍法,這一槍打出去,準讓玉面狐狸腦袋開花,我忙按下胖子手中的步槍。剛才我們的戲太過了,沒承想把玉面狐狸嚇跑了。她手上沒有摩尼寶石,不怕她飛上天去。況且她是唯一知道摩尼寶石秘密的人,一槍幹掉她容易,想從這逃出去可就難了。
我和胖子、雪梨楊扶起倒在地上的大金牙,問他怎麼回事兒?
原來大金牙只顧嘴上忙活了,得意忘形,一頭撞在了通道石壁上,撞了一個滿臉花。這一張嘴不要緊,那顆金光閃閃的大門牙都給撞掉了。大金牙手捧他的金牙,哭爹叫娘,連聲慘呼。胖子抬手給了他一個嘴巴:「哭什麼哭?不就是金牙掉了嗎?舊社會的婦女丟了貞操都沒你哭得這麼慘!」
大金牙捱了胖子這一巴掌,失魂落魄一般倒在地上,看來對他而言,金牙比他的命都重要。在他這顆金牙被撞掉之後,以往那個梳著油光鋥亮大背頭、成天咧著嘴、口若懸河一肚子生意經的大金牙,全身的光彩都沒了,臉色也是灰的。
3
此時的大金牙,鼻子血流不止,似乎還撞斷了鼻樑子,雪梨楊動手替他止血,搖了搖頭說:「你們剛才是不是太過火了?」
我說:「大金牙真不是個東西,一說要扒衣裳,連路都顧不上看了!這可不在我的計劃之內,我只是讓胖子拿鏟子嚇唬嚇唬玉面狐狸,沒想到大金牙來這齣兒,這不遭了報應嗎?」
胖子問我:「追不追?再不追可跑遠了!」
我往前一看,通道深處一片漆黑,已經看不到玉面狐狸身上的燈光了。不知她是逃得遠了,還是關掉了攜行燈筒。
我說:「通道是一條直路,她跑得再遠,也能追上,先給大金牙止血要緊。」
胖子說:「大金牙這孫子,我以前以為他光貪財,想不到他還好色,這要傳出去,咱們的名聲可完了。我可是經常強調‘不怕當壞人,但是壞也要壞得一身正氣!’」
我見大金牙人事不省,臉上全都是血,看來一時半會兒無法行動,就想讓胖子背上他。
胖子說:「壓根兒不該帶他來,這麼個半死不活的料,揹回去還有什麼用,不如讓我把他的金牙揣兜兒裡帶回去,打板兒上香供起來,往後你們誰想他了,可以把這金牙擱嘴裡嗍囉嗍囉,味道一定好極了……」
話沒說完,通道前面有一點光亮晃動,剛才逃走的玉面狐狸,居然又跑了回來。她的臉色比之前還要難看,手中拎著一柄魚尾彎刀,刀上有血跡,順著刀尖往下滴落鮮血。
我們以為她在前邊遭遇了危險,所以逃了回來。沒等我問她,她竟一頭撲到我懷中,全身都在顫抖,不知是什麼東西把她嚇壞了。
我只好讓她到石壁旁坐下,問她:「你不是逃了嗎?在前邊撞到了什麼?刀上又是什麼東西的血?」
玉面狐狸對我的話充耳不聞,怔怔地盯著刀上的血跡,忽然開口說:「快把摩尼寶石給我,不然我們都得死!」
我對她說:「你是不是沒招了,這話也說得出口?」
玉面狐狸急了,伸手往我懷中來奪。我將她推回石壁下,讓胖子先按住她,又低頭看了看那柄魚尾刀,心想:「玉面狐狸身上沒有刀口,那魚尾刀上的血跡從何而來?」我往通道前方看了好一會兒,什麼都沒發現,轉過頭來一想:「通道中連只老鼠都沒有,玉面狐狸這一刀,究竟砍中了什麼?何以將她嚇成這樣?」
雪梨楊也感覺情況不對,走到我面前,低聲說:「前邊一定有情況,你們留下看好玉面狐狸和大金牙,我先過去看一看。」
我對雪梨楊說:「還是我過去偵查一圈,玉面狐狸的花招太多,不知是不是又在裝神弄鬼,你們也要當心她。」
雪梨楊說:「如果遇到危險,你別逞能,趕快往回跑。」
我應了一聲,抽出工兵鏟,開啟狼眼手電筒,在通道左側的石壁下一直往前走,心中暗數,大約走了三百步,轉頭已經看不見雪梨楊等人的手電筒光亮了。沒有盡頭的隧道中彷彿僅有我一個人,既沒有光亮,也沒有聲音,我心中有些發慌:「往前走出這麼遠,也沒見到什麼,是不是該回去了?」剛想到這兒,腳下碰到一物,似乎是一個人的身子。我忙按下狼眼手電筒的光束照過去,只見通道左側石壁下,倒了一個女子,穿一身獵裝,頭被利刃削去了半邊,遍地是血,從裝束和身形上,我一眼就認了出來,腦袋少了一半的女子是——玉面狐狸!
我用手一摸屍身,餘溫尚存,剛死了沒多一會兒,可如果說死在這裡的是玉面狐狸,那麼剛才跑回去的人又是誰?
我仔細回想剛才的情形,為了讓玉面狐狸說出摩尼寶石的秘密,我和胖子、大金牙三個人做出恫嚇之勢,胖子掄起工兵鏟要削掉她半個腦袋,大金牙又在旁邊煽風點火,聲稱要將玉面狐狸扒個精光,結果大金牙得意忘形,一頭撞在石壁上,口中的金牙都撞掉了,玉面狐狸讓我們嚇得不輕,趁亂往前逃了出去。原來她逃到這裡,撞見了一個與她一模一樣的「人」,雙方發生了爭鬥,玉面狐狸手起刀落,削去了對方的半個頭,但是她也嚇壞了,只好又跑了回去。
如果玉面狐狸逃了回去,地上沒了半個頭的人就不該是玉面狐狸,可是通道之中不該有另外的人,即便是有,裝束和形貌又怎麼會同玉面狐狸完全一樣?
別說玉面狐狸被嚇成那樣,換成是我,我也得嚇蒙了,越想越覺得頭皮發麻。我祖父還在的時候,我聽他給我說過一件事情,在我祖父的老家有種十分古怪的風俗,大年三十兒晚上,窮光棍兒不在家待著,出去摸東西。為什麼說是摸東西呢?因為不準點燈燭,黑天半夜,睜眼兒瞎一樣的出去到處摸,摸到什麼就撿回家供起來。有一次,一個窮光棍兒出門,摸到一個死人頭骨,他也不忌諱,捧回家供了起來,又怕讓別人看見,便放在床下,拿一件破衣裳遮住,按時到節上供,一天拜八遍。據說,這叫請宅仙,如若摸到個東西有靈,這一年當中,便會保佑這個人發財走運,如果不見起色,到年根兒底下就扔了,再去摸另一個東西。且說這個窮光棍兒,捧回一個死人頭供在家中。轉眼過了多半年,那一天窮光棍兒一進門,見一個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穿著他的衣裳,在屋中對他咯咯怪笑。可這個人只有頭,衣裳裡面全是空的,一下就把這個窮光棍兒嚇死了。相傳,那個死人頭骨,年久成精,又受了香火供奉,便長出皮肉、頭髮,與拜他的人一模一樣,等到天上的星星出齊了,死人頭穿上衣服去拜北斗七星,連拜三次,如果它的頭沒有掉下來,那他就能長出手腳,與常人無異。
我對我祖父說的這件事情記憶非常深刻,不由自主地胡思亂想,可那畢竟是民間的迷信傳說,何況面前這個女子不僅有頭,也有手有足,連衣服都與玉面狐狸一致。真要是鬼怪變的,那他孃的得有多大道行?
我一時想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只可以確認一點,通道中的情況,遠比我們預想的更為兇險,我必須趕快掉頭往回走,會合雪梨楊等人。打定主意,我立即轉過身,這一來石壁在我的右手邊了,在這黑暗無光又沒有方向感的通道中,石壁在左或者在右,是我唯一區分前後的參照。我右手扶住石壁,快步往回走,走出一段便見到雪梨楊、胖子、大金牙、玉面狐狸仍在原地。大金牙躺在石壁下一動不動,雪梨楊正按住他的迎香穴給他止血,胖子和玉面狐狸也都坐在一旁。
胖子問我:「老胡,你怎麼去了這麼半天才回來,你在前面看見什麼了?」
我並沒有覺得我去了多久,腦中一轉,決定先不將我在通道前方看到的情況對他們說,以免打草驚蛇,因為我還不能確定,坐在一旁的玉面狐狸是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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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胖子說:「什麼也沒有……」隨即若無其事地坐下。
胖子說:「什麼都沒有,你怎麼一頭的汗珠子,你也腎虛?」
我抬手在額前一抹,才發覺出了一頭的冷汗,我說:「你前前後後跑這麼一趟,能不出汗?」一邊說話一邊偷眼打量玉面狐狸,只見她的情況有所好轉,已不再是剛才戰戰兢兢的樣子了。
玉面狐狸發覺我在看她,說道:「你怎麼又色眯眯地往我身上亂看?」
不知為什麼,我感覺面前的玉面狐狸是另一個人,這話說得讓我自己都覺得奇怪,為什麼我會有這樣的感覺?我旁邊這個玉面狐狸,說話的語氣腔調以及她的神態、氣質,均與我認識的玉面狐狸相同,既然如此,我為什麼還會覺得她是另一個人?
人的身上有一種氣息,接觸的時間久了,你會認得這種氣息,即使閉上眼,當這個人來到你身邊,你也能通過氣息認出這個人。玉面狐狸身上的氣息與之前的她沒有任何變化,我之所以會覺得這是另一個人,也是因為她沒有任何變化。或者進入通道之後發生的一連串變故,並沒有對我身邊的這個玉面狐狸有所影響,她的情緒和進入通道之前的她一致。可是我們走進這條通道之後,胖子先用工兵鏟威脅她,大金牙又出餿主意,要將她扒個溜光,她可能並不怕死,但是大金牙這番話,卻將她嚇住了。真怕這幾個亡命之徒說得出做得到,以至於失去了平常的從容自如,找個機會一路往前逃去,沒想到撞見了一個和她相同的人,她一刀削掉對方半個頭,迫不得已又退了回來。當時的她已經近乎崩潰,說什麼如果不將摩尼寶石交給她,所有的人都會死在通道里!可我到前邊走了一趟,等我返回此地,她又像沒事兒人一樣了,變得是不是太快了?
難道我在通道前方看見的死屍,才是真正的玉面狐狸?反正這裡邊兒有一個是,有一個不是,其中一個是真正的玉面狐狸,而另一個和玉面狐狸長得一樣的,一定是這通道中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我還不知道,但是非鬼即怪。我該如何分辨對方是人是鬼?要是有雙火眼金睛就好了。傳說摩尼寶石可以照破一切無明之眾,說不定可以照出玉面狐狸的原形,而我卻不知道如何使用。
我前思後想,冷不丁冒出一個念頭,立即用手電筒往玉面狐狸身上照。因為我聽人說過,人在燈下有影,鬼卻沒有。可這麼一看,一旁的這個玉面狐狸有影有形!我暗暗吃驚:「道行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