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月底,闊別已久的假日。這一天,我來到了鯉川商店街。
日式糕點店貼出了春季新品的海報。服裝店門口擺著新進的春裝。照相館門口掛著升學紀念照的廣告旗……你能在商店街的每一個角落感覺到春天的腳步。最關鍵的是,在拱頂下來來往往的人彷彿連腳步都變得更輕盈了。
我走到夾在照相館和肉鋪中間的「美谷鐘錶店」,推開陳舊的店門。
「歡迎光臨。」
對著工作臺忙碌的美谷時乃回過頭來,面露微笑。她跟平時一樣穿著工作服。我從沒見過她穿別的衣服。
「不好意思,又要請你推翻不在場證明了……」
聽到我這麼說,膚色白皙、神似小白兔的店主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
「多謝惠顧!」
她的感謝大概是由衷的,可是這話到了我耳朵裡,彷彿就多了幾分諷刺。畢竟我是搜查一課的刑警,照理說我才應該是這方面的專家。無奈偵查工作遲遲沒有進展,以至於我又跑來借用(還是說……購買?)時乃的智慧了。「美谷鐘錶店」不僅提供鐘錶維修、更換電池等服務,還能代客推翻不在場證明。放眼日本全國,這樣的鐘錶店怕是找不到第二家了。破解不在場證明是事成付款,一次五千日元。
時乃請我坐在店裡的舊沙發上,跟平時一樣端出綠茶。豐盈的香氣撲鼻而來。
「那就請您講講事情的來龍去脈吧。」
時乃坐回櫃檯後的椅子,如此說道。
「這次的不在場證明吧,乍一看還挺單薄的。可真要推翻吧,又拿它一點辦法都沒有……」
2
兇案發生在去年十二月六日,星期三。
晚上九點十分,警方接到一通匿名報警電話,稱自己在那野市北野町的民宅發現了一具屍體。警亭立刻派人趕往那戶人家,果真在玄關口找到一名倒地的死者。死者名叫富岡真司,六十五歲,平時就住在那間民宅裡。警方趕到時,死者貌似剛斷氣。由於死者頭部有鈍器擊打的痕跡,基本可以認定是他殺。富岡是一個人住,因此警方沒有收集到家人的目擊證詞。
本案由我所在的縣警搜查本部搜查一課第二強行犯搜查四組負責。案發前一天(十二月五日)是久違的假日,我跑去「美谷鐘錶店」,聽時乃講述了她和爺爺的回憶。沒想到才歇了一天,兇案又來了,等待我的又是一個個埋頭偵查,顧不上休假的日子。不過嘛,我是明知道搜查一課工作辛苦,卻還是提交了調動申請,事到如今也沒有資格抱怨……
通過司法解剖,法醫推測被害者死於六日下午九點前後。死因為腦挫傷。由於報警電話是在法醫推測的死亡時間後不久打來的,報警人極有可能是兇手本人。
街坊家的孩子們都管富岡家叫「鬼屋」。因為它徒有近百坪的佔地面積,卻完全無人打理,樹枝亂竄,雜草叢生。據鄰居回憶,曾有除草公司的人上門推銷,還試圖強行闖入富岡家的院子,大概是被那一塌糊塗的景象吸引住了。他親眼看見富岡破口大罵,把人家趕走。
直到五年前,富岡還經營著一家小規模的保健儀器銷售公司。他這人的口碑絕對算不上好,卻也沒有鬧出過會惹來殺身之禍的糾紛。
唯一稱得上「糾紛」的,就是他和姐姐因富岡家所在的土地產生的矛盾。某大型開發商有意在那塊地上建公寓樓,便向富岡提議收購。富岡拒絕了一次又一次,姐姐卻強烈建議他把地賣了,所以兩人一見面就會為這件事吵得不可開交。
然而姐姐有不在場證明——案發時,姐姐身在千葉市的家中,和保姆在一起。更何況她已經七十歲高齡了,腿腳也不方便,平時都坐輪椅,哪還有行兇的本事。
除她以外,警方愣是沒有找到一個像樣的嫌疑人。參與偵查工作的警員都放棄了寶貴的假日,全力搜查,以至於有人累壞了身子,於是大家便聽從搜查一課課長的指示,開始輪流休小長假了。我也在一月休息了三天左右(順便一提,我就是在休這個小長假的時候去了長野縣的黑姬高原滑雪,入住「時計莊」,碰上了殺人案)。
一眨眼,三個月過去了。到了二月底,事情終於有了轉機。
房子和地皮作為遺產由富岡的姐姐繼承。徵得警方同意後,姐姐立刻委託專業人員來院子裡除草拔樹。這當然是為了賣地。誰知工作人員竟在院子角落裡發現了一樣驚人的東西——在某棵樹的樹根邊,埋著一具已經化作白骨的屍體。
死者為男性,穿著西裝。身高一米七左右,四五十歲的年紀。頭蓋骨後側有凹陷的痕跡,疑似鈍器擊打致死,已經死了十多年了。
富岡在這裡一住就是四十多年。這就意味著把屍體埋在樹根邊的必然是他,殺人的恐怕也是他。由於富岡不會開車,如果兇案發生在他家裡,那他就無法去別處拋屍了。富岡之所以堅決反對賣地,大概也是怕地裡的屍骨見光吧。
這讓警方察覺到了一種新的可能性——也許是化作白骨的被害者身邊的人來找富岡報仇了。
骸骨穿著的西裝上繡著主人的姓氏——「和田」。富岡身邊有沒有一個姓和田的人在十多年前失蹤呢?
警方很快找到了符合條件的人——曾在富岡的公司擔任會計的和田雄一郎。十三年前,他拋下妻子和八歲的兒子,神秘失蹤了。富岡稱,和田在失蹤的前一天突然出現在他家,整個人顯得分外憔悴。
在和田失蹤後,公司徹查賬簿,發現有足足一千萬日元的公款被盜用了。這絕對是和田乾的好事。和田唯恐東窗事發,人間蒸發了——當時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殊不知他其實是被富岡殺害了,被埋在了富岡家的院子裡。
搜查本部立刻調查了和田妻兒的下落。妻子千惠子在半年前因急性心臟衰竭去世了。兒子英介二十一歲,就讀於明央大學文學部(大學位於東京的八王子市),今年大三。他的成績非常優異,享受學費全免的特殊待遇。目前獨自住在八王子市的公寓。
搜查本部請英介提供dna樣本配合調查。照理說他是有可能拒絕的,但他並沒有這麼做。他大概也知道,就算自己拒絕了,警方也會想方設法搞到他的樣本。骸骨的dna與英介的dna的確存在親子關係。這具骸骨就是和田雄一郎,絕對沒錯。於是乎,英介就成了富岡一案的頭號嫌疑人。
三月十日,星期六。我與下鄉巡查部長前往八王子,找英介問話。
3
上午十點,我們抵達了jr八王子站。其實東京就在我們縣隔壁,但我很少為了查案過來,算上這趟,總共也只有兩次。上一次來,是為了去年八月發生的推理作家兇殺案。
「你來搜查一課也快一年了吧?」巡查部長問道。
「是的,我是去年四月調來的。」
「差不多也該適應了吧。這次問話就由你負責吧。」
「啊?這樣好嗎?」
「嗯,凡事都要多積累經驗嘛。」
組織肯把審問頭號嫌疑人的任務交給我,我當然是很高興的。但與此同時,沉甸甸的責任也讓我不由得緊張起來。
「不用那麼緊張啦。你的臉皮還挺厚的,倒是很適合幹問話這差事。」
「……多謝誇獎。」我苦笑著道謝。
從車站出發,往南走十多分鐘便是子安町的住宅區。全是一室戶的「壺川公寓」坐落於住宅區的一角。和田英介就住在這棟公寓的501號房。
我按了門鈴,和田很快就來開門了。他長得還挺英俊,鼻樑高挺。
「關於富岡真司先生遇害一事,我們想找您瞭解點情況。」
下鄉巡查部長如此說道。和田繃著臉點點頭,回答:「請進。」
走進玄關一看,右邊是一體式衛浴的房門,左邊是做飯的地方,走到底是八張榻榻米那麼大的房間。衛浴門口放著洗衣機,正在洗衣服,發出陣陣噪聲。我就差遠了,總是去投幣式洗衣房解決問題。
房間正中央有一張雙人餐桌,配了兩把椅子。床放在更靠裡的位置,旁邊是書桌,桌上擺著電腦和座鐘。兩面牆跟前的書架都塞得滿滿當當。其中有不少是心理學領域的教科書,看來他是心理學專業的。牆上也有掛鐘。整間屋子打掃得一塵不染,從側面體現出屋主一絲不苟的性格。
和田請巡查部長和我坐椅子,自己則拉出書桌跟前的滾輪椅,一屁股坐下來。
「請問您在去年十二月六日晚上做了些什麼?」
我丟擲了第一個問題。
「警方讓我提交dna樣本的時候,我就擔心會不會有這麼一天了……你們覺得是我殺了富岡嗎?你們覺得我是找他報殺父之仇了?」
「目前我們還無法排除這種可能性,所以……」
「太荒唐了,誰會去報仇啊。」
「只要告訴我們您在去年十二月六日晚上做了什麼,我們立刻就走。」
「這都過去三個月了好不好,誰還記得清楚啊。我應該是在學校的食堂吃了晚飯,然後就回家了吧……對了,我有寫日記的。看看那天的日記,說不定就能想起來了。」
和田拉開書桌的抽屜,拿出日記本翻了幾頁。
「……十二月六日那天,我上完第五節課以後,在傍晚六點多跟朋友一起去大學的食堂吃了晚飯,然後跟他一起回了這邊。半路上在便利店買了點啤酒、零食什麼的。」
「那位朋友叫什麼名字啊?」
「古川桔平,是經濟學部的,也念大三。我們雖然不是一個學部的,但走得很近。我經常跟他一起在食堂吃晚飯,然後叫他來我家玩。」
「您記得好清楚呀,連在便利店買了啤酒零食都記得啊?」
「因為我把小票貼在日記本里了啊。」
和田把那頁日記拿給我們看。端正的字跡下方,的確貼著小票。上面印著便利店的店名、列印時間(2017年12月6日18時49分)和購買的物品,包括啤酒和零食。旁邊還貼著大學食堂的小票,印有列印時間(2017年12月6日18時10分)和他點的菜。好一位一絲不苟的青年。
「那您帶著朋友回來的時間大概是幾點呢?」
「應該是晚上七點多吧。我記得那天我們從便利店出來以後沒有繞遠路,直接回來的話,應該就是晚上七點多到。」
「那他是幾點走的呀?」
「午夜零點不到吧。古川平時都是待到那個點才走的。」
「你們在家做了些什麼呢?」
「邊喝啤酒,邊打電腦遊戲。」
「電腦遊戲?」
「是我自己寫的遊戲程式。」
那可真是不得了。我不禁對他產生了幾分欽佩。
自己寫遊戲程式是和田的一大愛好。他經常讓古川試玩自己的作品。據說古川每週都要來和田家打一兩次遊戲。
從這棟公寓走去最近的車站,也就是jr八王子站,大約需要十分鐘。要想從八王子站前往離案發現場最近的北野站,需要中途換乘,路上要花費一小時。從北野站走去現場又要十分鐘左右。也就是說,從和田家到富岡家,單程需要一小時二十分鐘。如果要在晚上九點左右行兇,和田至少得在七點四十分左右出門。假設他用了十分鐘行兇,緊趕慢趕,到家的時間也不會早於十點半。如果十二月六日傍晚六點多到午夜零點不到,和田真的一直跟古川在一起,那他就有了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二位應該會找古川問話,確認我說的是不是真的,對吧?」
「嗯,是的。這是辦案的常規步驟。」
和田面露憂色。
「這都過去三個月了,也不知道古川還記不記得……他經常來我這兒玩,說不定會記混。」
隨後,下鄉巡查部長與我拜訪了古川桔平。
要是找和田打聽古川的地址,天知道他會不會安排一個「冒牌古川」來混淆視聽,所以還是諮詢明央大學的學生科最為妥當。我們連忙打電話去學校打聽。萬幸的是,學生科週六上午是有人值班的。明央大學位於緣町,在和田家的西南方向,可以走著去。我們立刻趕去學校,跟學生科的工作人員解釋了一下,問到了古川的地址。
古川住在萬町的一室戶公寓裡。萬町毗鄰和田所在的子安町,往西走一會兒就到了。他身材矮胖,看起來是一位老實正經的青年。
「您是和田英介先生的朋友吧?」我如此問道。
「沒、沒錯……」
「我們有幾個關於和田先生的問題,想找您確認一下……」
見刑警突然找上門來,古川顯得非常驚訝。看來和田應該沒有提前聯絡他,讓他幫忙做偽證。
走進古川家一看,屋裡雜亂無章,跟和田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書本、睡衣之類的東西扔了一地,矮桌上還放著盤子,大概是用來裝早餐的。古川連忙把那些東西收拾好,請我們坐地上的坐墊。
「請問去年十二月上旬,您有沒有去過和田家啊?」
我沒有明確說出「十二月六日」。畢竟是三個月前的事情了,古川的記憶肯定已經模糊了。一開始就把具體的日期告訴他,搞不好會形成誤導,讓他誤以為其他日子發生的事是十二月六日發生的。
「嗯,去過。」
「您還記得是幾日嗎?」
古川歪著腦袋,好像很沒把握的樣子。
「是幾日來著……我一個月要去他家四五次,時間又過去那麼久了,我記不清具體是幾日了。反正十二月上旬肯定是去過的。」
「您有寫日記的習慣嗎?」
「沒有。」
「那平時用不用日程本之類的東西呢?」
「我會把學校的課程表輸入手機的日曆,但也只有課程表而已。什麼時候要跟朋友碰面什麼的,我都不會寫進去的。」
「那先不管您是幾日去的,您還記得自己從幾點待到了幾點嗎?」
「應該是晚上七點多到午夜零點不到吧。我總是先跟和田一起在大學的食堂吃完飯,然後買點啤酒和零食去他家。十二月上旬那次應該也是一樣的。」
「您還記得您在和田家做了些什麼嗎?」
「玩了和田寫的電腦遊戲。」
逗留時間和做的事情倒是記得很清楚。但他不記得自己是不是十二月六日去的,其他細節記得再清楚都沒有任何意義。
「我再跟您確認一下,您記得自己是幾日去的嗎?」
「對不起……我真的不記得是幾日了……」
古川蜷縮著矮胖的身子嘟囔道。
和田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這樣的證詞,不足以成為他的不在場證明。
「不在場證明沒有成立嗎?」
櫃檯後的時乃驚訝地眨了眨眼。她的右眼還戴著放大鏡片呢,大概是忘了摘了。
對——我點點頭,喝了口綠茶潤喉。
「不在場證明——暫時還沒有成立。」
4
離開古川家之後,我們又回去找和田了。
「我們剛才去找了古川先生,問他有沒有來過您家。」
「他是不是說他來過啊?」
和田用寫滿期待的眼神看著我們。
「他很確定十二月上旬來過您家,但不記得具體是哪天了。」
和田的表情頓時僵住了。
「怎麼會這樣……十二月六日晚上,我真的跟古川在一起啊!」
「他說他每個月要來四五次,又過去那麼久了,實在記不清是幾日了。」
「記不清了嗎……」
和田緊咬下唇,陷入沉思。突然,他兩眼放光道:「對了!古川之所以記不清是哪天,肯定是因為他來得太勤,每次做的事情又差不多對吧?如果那天有過不尋常的事情,他總歸會記得的吧?」
「有過嗎?」
「您知不知道有首歌叫《沙之堡》?」
被他這麼突然一問,我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道。」
「是明城徹郎在學生時代寫的曲子。我是他的粉絲,一直都想聽聽看。」
下鄉巡查部長望向我,臉上彷彿寫著「明城徹郎是誰」。我也只能搖頭。我對音樂不是很感興趣。
「請問這個明城徹郎是誰啊……」
巡查部長如此問道。和田跟我們解釋了一下。
據說明城徹郎是日本流行樂壇的著名作曲家。就讀於音樂大學時,他的目標是當個古典樂的作曲家,《沙之堡》就是他在校期間創作的。後來,他靠著流行樂一舉成名,但堅持不肯釋出學生時代的作品。即便粉絲們苦苦央求,他也堅定地拒絕,表示「當年的作品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線」。沒想到這首神秘的作品終於在網路平臺釋出了。
「線上釋出怎麼了?」
「《沙之堡》是限時釋出的,只能在十二月六日這一天下載。」
「只有十二月六日這一天?」
明城起初對線上釋出《沙之堡》這件事持反對意見,多虧音樂發行公司「musicmile」反覆做他的思想工作,他這才點頭。不過明城提了一個條件,那就是隻能釋出一天。剛聽到這個條件的時候,musicmile也有些猶豫,但他們社長覺得,「僅限一天」反而是絕佳的噱頭,便大力促成了這件事。於是乎,釋出的日子就選在了明城的生日——十二月六日。
「十二月六日那天,我又叫古川來家裡玩,過了十一點半才想起來有這麼回事,就當著他的面急急忙忙把《沙之堡》下到手機裡了,還立刻放給他聽了呢。」
和田拿起放在桌上的智慧手機,開啟下載記錄給我們看。螢幕上的確有一行字,「沙之堡2017/12/623:46」。看來這首曲子的的確確是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六日夜裡十一點四十六分下載到他的手機的。
「這能說明什麼呢?」
「您想啊,《沙之堡》是隻能在十二月六日下到的曲子,在那天之前是下不到的,過了那天也不行。我當著古川的面下載了這首曲子,還放給他聽了,這不就能證明我的確是十二月六日請他來我家的嗎?」
搜查本部先派警員前往musicmile瞭解情況,確定《沙之堡》的確是在十二月六日釋出的。負責人稱,精確的釋出時間是十二月六日凌晨零點零分零秒到深夜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