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麗娟開啟車門,正要摔門而下,小六忽然喊了一聲:「娟姐!」
「你們先去,我今天有事。」
小六語氣惶恐:「不是!娟姐,你看前面!」
朱豔豔「啊」的一聲慘叫,猛地一拉手剎,推門下車,一路狂奔而去。
再一抬頭,鄧麗娟心頭那股怒意再也按捺不住,一拳砸在了車門上,一把抽出放在車裡的扳手,小跑著跟了上去。
04
演出現場被人砸了!
不但搭建好的舞臺被砸了個稀爛,地毯和背景牆也被撕破了,現場滿地狼藉。空蕩蕩的鐵架上拉起了一條巨大的黑底橫幅,上面一行白字—「朱豔豔水性楊花,道德敗壞,騙婚騙財三十萬!喪盡天良!人神共憤!」
橫幅之下,四五個剃著寸頭的男人正聚在一起抽菸,當中一個黑矮胖子的脖子上還掛著一個擴音喇叭,裡面重複播放著辱罵朱豔豔的汙言穢語,引得不少路人圍觀。有好事者還拿著手機津津有味地拍了起來。
「李紅兵,你這個畜生!」朱豔豔衝到人群中,氣得渾身發抖,「你他媽到底要怎樣!」
「終於現身了,你可真夠難找的!」李紅兵矮胖敦實,一臉麻子像是臉上長著黴斑。
他瞪起眯眯眼,上下打量著朱豔豔,陰陽怪氣道:「我還以為你偷人偷得不記得自己老公了,只好把你的優秀事蹟告訴大家了。」
邊上幾人鬨笑起來。
「你……你不要血口噴人!」朱豔豔臉色漲得通紅,說著就要撲打上去搶那個喇叭,可隨即被李紅兵身邊一個男的一把掐住,狠狠一甩,一個踉蹌摔了回來。
「你這是怕丟臉了?」李紅兵訕笑著舉起喇叭,「喂」了幾聲,高聲喊道:「來,來,大家都來幫我評評理,我娶這娘們兒的時候,可沒嫌棄她不是處女,彩禮花了三十萬。不到兩年,這婊子在外面認識了人,就要跟我離婚,錢也不退,你們說,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水性楊花、喪盡天良的女人!」
這一下,圍觀群眾都對朱豔豔指指點點起來。再看她這身打扮,看起來的確像個騙婚騙財的女人。
「不是這樣的!」朱豔豔急得大聲辯駁,「我早和他離婚了!我也沒騙過他的錢!」
李紅兵號叫起來:「你他媽沒騙我說自己是處女?錢你沒收,你爹媽也沒收?」
朱豔豔頓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反駁。人群中的議論聲更大了。
李紅兵像是受到鼓勵一般,愈發來勁:「這女人收了我的錢,給她弟弟娶了媳婦,蓋了房子,轉眼就要跟我離婚,你們說說,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事情?我辛苦賺錢,就只能當冤大頭?」
人群中又是一通感慨,說朱豔豔是個「扶弟魔」,輿論風向已經完全轉向了李紅兵。
「我會還錢給你的!」朱豔豔委屈得眼眶通紅,「這幾年我已經還了你好幾萬了!」
「你那幾萬,還不夠你爹後面問我借的!」李紅兵越說越來勁,索性把喇叭音量調到最大,「大家快來看看啊,這個騙子騙了我三十萬,自己還是個不下蛋的母雞!你們說,母雞不下蛋,那還能叫母雞嗎?」
人群中的鬨笑聲更大了。
「我……我跟你拼了!」朱豔豔氣得臉色烏青,也不知道她是哪裡爆發出來的力氣,往前一撲,想和李紅兵拼命,卻被他的兩個同夥鉗住了肩膀,動彈不得。
李紅兵一邊罵著汙言穢語,一邊抬起擴音喇叭就要往朱豔豔臉上砸去。可手剛剛揚起,喇叭就被什麼東西重重砸在了地上。身後,一個拿著扳手的女人正怒火沖天地看著他。
李紅兵剛要開口罵人,鄧麗娟舉起扳手徑直衝他腦袋揮來,他嚇得一個踉蹌,一屁股蹲在地上,半天才回過神:「媽的,你找死啊!」
幾個同夥放開朱豔豔,衝鄧麗娟圍了過來。
「來,都來……」鄧麗娟怒極反笑,乾脆扔掉扳手,擰開手上那個玻璃瓶的瓶蓋,「不怕死的就一起來!」說著伸手一潑,玻璃瓶中的液體一大半倒在了李紅兵的褲襠上,褲子瞬間被燒出一個大洞,露出裡面的紅內褲。
「啊!」李紅兵慘叫一聲,「硫酸,他媽的是硫酸!」
幾個同夥一聽,趕緊四散開,不敢再上前。
李紅兵掙扎起身,捂著大腿狂吼:「老子要報警抓你!」
鄧麗娟上前兩步,眼神冰冷地看著李紅兵:「你去啊。」
「你……你他媽以為我不敢?」
鄧麗娟臉上依舊沒有一絲表情,眼睛死死盯著李紅兵:「只要不判我死刑,等我出來,我一定殺了你!」
李紅兵被鄧麗娟的眼神嚇得一哆嗦:「你……你神經病啊!」
「對,我就是神經病!」鄧麗娟點頭同意,高高舉著手中的玻璃瓶,「還不給我滾,信不信我把這個澆你頭上。」
「真的是個神經病!朱豔豔你給老子等著!」李紅兵領著幾人連滾帶爬地逃了。
「都散了!有什麼好看的。」鄧麗娟重新擰好瓶蓋,揮手驅趕圍觀群眾。朱豔豔還沒回過神來,渾身發抖,小六趕緊脫下外套給她披上,柔聲安撫著。
「娟姐,謝謝你。」朱豔豔終於忍不住了,豆大的眼淚砸了下來。
「沒事了,別哭了。」如果換作昨天,鄧麗娟可能會好言相勸,息事寧人,也不會浪費那瓶硫酸,但剛才那件事給她的打擊已經令她有些喪失理智。這麼一鬧,她終於平復下來,看了一眼已經稀爛的舞臺—今天的演出肯定是沒辦法進行了。
朱豔豔一臉內疚:「娟姐,這些損失,我想辦法賠給你……」
「不是你的錯,要你賠什麼?」
鄧麗娟隨手撿起地上一張開業五折的宣傳單,乾脆道:「老闆那邊我會去交代,你帶小六去老吳那兒住幾天,記得把手機關機,省得李紅兵又來煩你。另外……告訴我他的地址。」
這狗皮膏藥黏在朱豔豔身上甩都甩不掉,得想個快刀斬亂麻的方法。
「娟姐……」鄧麗娟的表情讓朱豔豔有些擔心,「你別衝動,我沒事的。」
「放心,我就是去講講道理。」
「不要,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他們都是一群地痞無賴。」朱豔豔不肯。
小六見地上有個錢包,撿起來開啟一看,說道:「娟姐,這是那人的錢包,裡面好像有張房卡。」
鄧麗娟拿起房卡看了看—樂天賓館,離這裡不遠:「行了,你們趕緊走,我有空就去聊聊。」
「娟姐,你別一個人去!」小六攥著拳頭,恨恨道,「你等等我,等我安頓好豔豔姐,跟你一起去!」
鄧麗娟點點頭,跟老闆道了歉,目送兩人打車離開後,自己返身上了廂貨車。
她坐在駕駛座上,一把扯下後視鏡上吊著的相框扔進中控臺,一擰鑰匙,廂貨車抖動了兩下發動了。這時,一陣寒風吹過,把地上散亂的開業宣傳單吹了起來,貼到了前擋風玻璃上。她只能重新拉下手剎,探出手把宣傳單扯走。
剎那間,鄧麗娟心裡「咯噔」一聲,全身過電般抖了一個激靈—彭大毛的窗戶上貼了很多宣傳單,難道警察是通過這些找到星劇場的?那豈不是意味著,警察很快就會查到花園國際,甚至找到自己?
「不行,那些東西都還在家。」鄧麗娟咬了咬牙,猛地打了個轉向,一腳油門掉了頭,開入了主幹道。
05
距離星港大學還有一個街口,趙亞楠就在路邊停好車,兩人步行往嵐山巷的方向走去。
八年前,也就是二〇〇八年十二月七日凌晨三點,時年32歲的星港市居民秦世聰,在這條巷子裡被人用汽油澆體,活活燒死。
「就當換換腦子。」趙亞楠領著鍾寧去往舊案的案發現場。
鍾寧點頭,沒有多言。
趙亞楠忽然想起什麼,笑著說道:「對了,剛才張一明跟我申請去查彭大毛的好人好事。是不是你給他指導了什麼調查方向?他說是他的偶像給了他靈感。」
鍾寧一笑,原來剛才那小子是去主動申請調查了。
距離不遠,不到五分鐘,兩人便到了嵐山巷巷口。
說是「巷」,其實就是一條夾在星港大學和星大附屬中學之間的單行道,長約一公里。因為嶽嵐山地勢的關係,兩個學校的建築佈局都不是很周正,導致這條巷子呈現出可樂瓶的形狀,入口很窄,約莫三米,進去以後,街面稍寬,約為五米。這也是趙亞楠沒有把車開進來的原因。
巷子左邊是星港大學女生宿舍樓,底商有十七家店鋪;右邊是星大附屬中學的教學樓,外面圍了一堵近五米高的圍牆。整條街此時人聲鼎沸,路邊堆著未及時清掃的積雪,年久失修的路面坑坑窪窪,積著一攤攤融化的雪水,不時被行人濺起水花。
「人真多……」鍾寧感嘆,抬頭看看頭頂裝了一排造型各異的攝像頭的紅綠燈支架,問道,「八年前沒有這麼多監控吧?」
趙亞楠指指其中一個圓形監控,說道:「當時只有一個測速攝像頭,清晰度不是很高,不過沒有死角。」說著,她開啟警用pda中的影片資料,遞給鍾寧,「你先看看。」
八年前的監控影片,清晰度確實一般,案發時間又是晚上,光照也有些不足,不過因為巷口本身狹窄,巷口處的情況還是能看清的,確實沒有死角。
「案發當日凌晨兩點三十五分,秦世聰開著一輛黃色保時捷911進了巷內。」趙亞楠一邊把影片進度條拖到相應位置,一邊介紹,「法醫判斷其死亡時間在凌晨兩點四十分至三點,也就是說,他進入巷內不久就被燒死。」
鍾寧看著影片,案發前後,畫面中只出現過秦世聰的車。
「沒有目擊證人嗎?」
「完全沒有。」趙亞楠嘆氣道,「當時剛巧碰上暴雪天氣,兩個學校都放了假,這條巷子裡的小店停業大半。在案發時間段,除了死者自己的車輛外,整條巷子沒有出現過任何可疑車輛和人員。」
鍾寧又重複看了一遍影片,問道:「也就是說,監控既沒有拍到疑犯進入,也沒有拍到疑犯出去?」
趙亞楠點頭:「對。監控中出現的另外兩輛私家車也做過排查,都是學校老師的車,沒有任何可疑。」
「這是什麼?」影片畫面中忽然閃過一道綠光,引起了鍾寧的注意。
「嶽嵐山上的景觀燈。」趙亞楠指了指遠處一條盤龍般的山嶺,「那時候嶽嵐風景區剛建好,晚上有時候會開旋轉效果燈,可能剛好照到了這個攝像頭。」
鍾寧點頭,大腦飛速運轉,分析著各種可能性:「兇手有沒有可能就在秦世聰的車上?」
「沒有。」趙亞楠很快調出一張照片,是監控影片的截圖。照片解析度不高,但仍可以確認,那輛兩門兩座的保時捷上只坐了秦世聰一人,而這種車的後備廂—應該說是前備廂—根本裝不下一個成年人,所以疑犯不可能藏匿其中。
排除。
鍾寧又仰頭看了一眼十多層樓高的女生宿舍:「可以從這一排底商,或者大學女生宿舍潛入巷內嗎?」
「不行,底商和宿舍樓是分開的。要進宿舍樓只能從大學內部,要進底商只能從巷子口。」她快速翻了翻pda裡的資料,補充道,「當年警方也排查過宿舍樓二樓到五樓的情況,沒有發現攀爬進出的痕跡,更高的樓層,可能性就更低了。」
鍾寧抬頭看看宿舍樓的構造,點頭認可。為了女學生的安全,這種樓在設計上就很注意,規避了上下徒手攀爬的可能性,即便有工具輔助都有很大的難度,但只要使用了工具,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跡。
排除。
鍾寧的目光在那一排底商之間來回審視著,又問道:「當時在這裡開店的老闆或是工作的員工呢?」如果嫌疑人原本就在某個商鋪中工作呢,他殺完人以後再躲回商鋪,偽裝成一直關門的樣子,再伺機逃過監控,是目前看來可能性最大的一種解釋。
「警方當時調查了整條巷子十七家店鋪的老闆及店裡的員工,甚至是兼職人員,沒有一個人與秦世聰有交集,更不存在作案動機。」她指指入口第二家店,「不過左側那家美甲店的老闆,還有這家—這裡以前是個理髮店—老闆娘說半夜隱約聽到有人慘叫,但是睡得迷迷糊糊的,就沒有在意。」
鍾寧點頭不語,以秦世聰的燒傷程度判斷,從著火到死亡,時間不會超過三分鐘,即便叫得再慘烈,要讓一個沉睡中的人徹底清醒,也是很難的。
排除。
06
可能是到了下課時間,巷子裡的人越來越多。兩人邊說邊走,穿過人群來到巷子中的公交車站。此時,幾個穿制服的工人正在拆卸站牌更換廣告。旁邊有個小夥兒正抱著吉他邊彈邊唱,引起不少人的駐足。
趙亞楠指向彈唱小夥兒面前的地面,道:「那兒就是當年的案發地點。」她手中的資料,正是案發現場的照片。
鍾寧看了一眼照片,心頭不由一緊—照片中,黃色保時捷就停在如今的公交車站旁邊,一具燒得焦黑的屍體倒在離車不到兩米遠的人行道上,可能是死前痛苦萬分地掙扎過,周圍已經泛黃的積雪上留下了一大片燒焦的痕跡。
「腳印呢?也被破壞了?」鍾寧皺眉問道。按道理,在有積雪的情況下,疑犯不可能不留下腳印。
「看熱鬧的人太多了,警方趕到的時候,現場已經被破壞了。」趙亞楠無奈道。
鍾寧接著問道:「當時警方懷疑秦世聰是因為感情糾紛被人燒死的,從這個方向的調查也沒有取得任何突破嗎?」
趙亞楠道:「秦世聰死前交往過一個星港大學的女學生,名叫姚晨曦,兩人在他死前半個月左右分手,分手原因是秦世聰腳踏兩條船。警方推測,案發當晚,秦世聰應該是喝醉後來找姚晨曦的麻煩。」
鍾寧抬頭看了一眼女生宿舍樓的窗戶,不解道:「凌晨兩三點來見前女友?」
趙亞楠解釋道:「警方調查了秦世聰的背景,他的家庭條件好,性格自我,有些唯我獨尊,從不肯吃虧。據秦世聰的好友說,是女方提的分手,秦世聰氣不過,不止一次來找姚晨曦的麻煩,當時姚晨曦就住在宿舍二樓,來這兒大概是要比進學校方便些。」
「姚晨曦有不在場證明嗎?」
「她當時回老家了。」
「秦世聰出軌的另外一個女孩……」鍾寧翻找著手中的資料,停在了一張長相豔麗的女孩照片上,「是李靚琳?」
趙亞楠點頭:「她和秦世聰是在一家叫‘魅力四射’的酒吧認識的,當時李靚琳在酒吧跳舞,因為秦世聰出手闊綽,一來二去兩人就在一起了。不過在一起兩個月後,李靚琳發現秦世聰不但喜歡拈花惹草,而且控制慾過強,於是提了分手。案發前李靚琳已經去了廣州發展,案發當天也不在星港。」
沒有線索,沒有疑犯,查無可查,難怪會成為一樁懸案。鍾寧看著這條巷子—這簡直就是一個加大版的密室。
隆冬時節,天黑得早,此時下午四點剛過,天空已經灰濛濛一片。此時,公交站的廣告牌已經換成了企業家峰會論壇的宣傳照。臨近飯點,巷子裡的人流量更大了,剛剛那個彈唱小夥兒此刻正唱著一首老情歌,唱得十分賣力。
鍾寧一時聽得有些愣神,趙亞楠笑了笑,抬了抬下巴,問道:「我們先吃點東西吧,我請你,算是正式歡迎你加入專案組。」
「應該是我請你。」鍾寧跟著趙亞楠往一家小吃店走了兩步,這時,彈唱小夥兒的音箱出了問題,忽然發出一聲刺耳的電流聲,把路人震得一陣耳鳴。鍾寧的腦子也跟著震了一下,之前一直堵著的思路突然間被打通了,令他不由得再次站住了腳。
趙亞楠已經推開了小吃店的門,回頭發現鍾寧還怔怔地看著彈唱小夥兒。
「怎麼了?」趙亞楠笑起來,「勾起你的青春往事了?」
鍾寧沒有回話,反倒沒頭沒尾地問道:「那個李靚琳是在酒吧上班的?」
趙亞楠一愣,答道:「對啊。」
「在酒吧幹嗎的?」
「跳舞的,算是個小藝人吧。」
「跟他一樣嗎?」鍾寧一指彈唱小夥兒。
「差不多吧,你問這個幹什麼?」趙亞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我知道了!」鍾寧眼裡閃過一道光,伸手要過警用pda,很快開啟了一個檔案。
趙亞楠更糊塗了:「知道什麼了?」
「你看看117房窗戶上貼的宣傳單!」鍾寧抑制住內心的興奮,再次開啟了彭大毛案現場的照片,一邊撥動畫面一邊說,「你看看,超市開業、美容院五週年店慶、中秋節店慶……發現共同點了嗎?」
趙亞楠明白了鍾寧的意思:「我馬上讓人查!」
兩分鐘後,她得到了調查結果,雙眼發亮地看向鍾寧:「花園國際小區一棟三單元301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