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亞楠拍了拍椅子,示意鄧麗娟重新坐下,這才問道:「前天晚上,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七日晚上十點到十二點,你在哪裡?」
鄧麗娟很快答道:「我在跑場子啊,就在黃花鎮,是一白喜事。剛才不是說了嗎,昨天晚上我也去了。」
「白喜事?」
「對啊!」鄧麗娟點頭,「黃花鎮死了個老太太,叫劉二妹,八十九歲高齡走的,子女孝順,辦了三天流水席,請我們‘麗娟藝術團’去表演三天,昨天在現場和一個人鬧了點兒誤會,還好三天表演已經結束了!」
鍾寧心頭一沉。她說得如此有名有姓有細節,絕不是在撒謊。她有不在場證明,難道是自己判斷錯誤?鍾寧很快否定了這種自我懷疑。她記得太清楚了,這些活動她幾乎沒有思考就對答如流,就像是提前背好了答案。
鄧麗娟聳聳肩,補充道:「不信的話你們可以查嘛,現場很多家屬都可以做證。」
趙亞楠又問:「你們演出隊還有其他人住在這個小區嗎?」
「沒有。」鄧麗娟擺手,「就我一個。」
「能提供一下你們演出隊的人員名單嗎?」
「這就有點難了。」鄧麗娟露出一副為難的表情,攤手解釋道,「我們這種民間演出隊,人員很不固定,就這小半年,來來回回的演員就有幾十上百人,很多我都不熟。」
問得差不多了,趙亞楠剛要起身,一直沒有開口的鐘寧忽然問道:「你在‘魅力四射’跑過場嗎?」
「什麼?」鄧麗娟被問得一愣,「魅力什麼?」
鍾寧死死盯著鄧麗娟的眼睛道:「‘魅力四射’,解放西路的酒吧。」
「警察同志,你開玩笑吧。」鄧麗娟苦笑,「我這種人怎麼可能去那種地方跑場。」
鍾寧沒再吭聲,趙亞楠起身道:「今天先這樣,麻煩了,以後有問題我們會再來找你,希望你能夠配合。」
鄧麗娟一臉不高興:「你們還沒說到底為什麼來找我呢!」
趙亞楠微微皺眉道:「案子還在調查中,暫時不方便透露。」
「那行吧。」鄧麗娟做出送客的姿勢,「配合警察是我們老百姓的義務。」
鍾寧也站起身,準備跟著趙亞楠轉身出門,卻忽然兩臂上揚,看似無意實則有心地伸了個懶腰,手臂磕到了神龕上,發出「砰」的一聲。
鄧麗娟的臉色陡然一變。
鍾寧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微微一翹—她果然有問題!
03
「不好意思,沒注意。」鍾寧嘴上道歉,伸手就要去擺正神龕裡的神像。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鄧麗娟眼疾手快,搶先一步攔在鍾寧前面,踮著腳把神像重新擺正,然後轉過身來,擋在鍾寧和神龕之間,似乎不想讓他再靠近。
她的肢體語言表現出,她藏著秘密,不,是神像,是神像裡藏著秘密。鍾寧觀察著神龕,問道:「鄧女士還挺虔誠?」
「什……什麼?」鄧麗娟剛才的淡定自若彷彿被鍾寧的這一舉動擊碎了,慌亂爬上了她的臉。
「我說……」鍾寧指了指神龕,加重語氣,「鄧女士很虔誠。」
「對……對啊。」鄧麗娟這才反應過來,「我老家那邊很信這個。」
不能強來,鍾寧不再看神龕,而是環視整個屋子,扯開話題,問道:「這麼大的房子,就你一個人住嗎?」
鄧麗娟的笑意更加勉強:「對……對啊,一個人住舒服,演出隊還有一些道具要放,大一點可以當倉庫。」
鍾寧跟著笑笑,冷不丁指了指神龕道:「那裡面是……」
「什……什麼?」鄧麗娟臉上的慌亂愈加明顯,「什麼都沒有啊。」
鍾寧又往鄧麗娟身後一指:「那裡是什麼?」
鄧麗娟下意識一扭頭,看向了右手邊的衛生間:「什麼……什麼東西?」
衛生間也有問題!
此時趙亞楠的手機響了,她向鍾寧示意了一下,隨後起身出去接電話,鍾寧卻沒有跟出去,而是對鄧麗娟說:「我剛才水喝多了,借你的廁所用用。」他邊說邊往衛生間走去。
鄧麗娟兩三步跨了過去攔住鍾寧:「那個……下水道堵了,不太方便。」
鍾寧繞過鄧麗娟:「剛好我會維修,可以幫你看看。」
「不用,不用……我已經報修了,不麻煩你。」鄧麗娟的面色變得蒼白,嘴唇抖動。
徹底隱藏不住了嗎?鍾寧加快了步伐:「沒事,不麻煩。」
鄧麗娟伸手要去攔鍾寧,但鍾寧已經伸手把衛生間的門推開了,他一眼就看到了垃圾筐旁的那個黑色的塑膠袋。垃圾袋被什麼東西塞得滿滿當當,和邊上的垃圾筐明顯尺寸不合。
「這裡面是修理工具吧?」鍾寧伸手就要去拿垃圾袋。
鄧麗娟眼疾手快地把垃圾袋撈進懷裡:「都……都是舊衣服。」
鍾寧指指鄧麗娟額頭上的汗,道:「你怎麼看著這麼緊張?」
鄧麗娟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把袋子藏到身後:「太久沒洗了,挺髒的,我……我都打算扔了。」
「我一會兒下樓幫你扔吧。」鍾寧說著就要伸手去搶。
「真不用!」
「沒事,我反正有空。」
「我說了不用!」鄧麗娟往後一躲,手中的塑膠袋被牆上的掛鉤勾住,嘩啦一下被劃破了一條長長的口子,裡面的東西就這樣散落了一地。
鍾寧一怔—確實是一堆舊衣服,裡面還有不少女士內衣。是自己猜錯了嗎,還是……這個女人比自己想象的要高明得多?
「說了是沒洗的髒衣服!」鄧麗娟氣極,趕緊把掉出來的衣服塞回袋子裡,剛才還蒼白的臉此刻漲得通紅,「你是警察還是流氓啊!我要投訴你!」
鍾寧還想再逼一逼,但趙亞楠打完電話回來叫住了他,在他耳邊低聲道:「偵查那邊查到,黃花鎮確實有個叫劉二妹的老人去世,連擺三天流水席。」
這個訊息並沒有讓鍾寧感到意外,他的心底甚至升起一絲遇到對手的興奮。
趙亞楠扯了扯鍾寧的衣袖,低聲說:「你知道流程的,即便要搜查,也需要搜查令。」她把警用pda遞過去,「你是對的,張一明和肖隊那邊找到嫌疑人了。」
這個訊息倒是出乎鍾寧的意料:「是誰?」
他看了一眼pda上的照片,再抬頭看向鄧麗娟。
04
「砰!」
關門聲像是一記重錘錘在鄧麗娟的心上,她聽著走廊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至消失,終於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只差一點點……就被那個警察抓到把柄了。太奇怪了,自己的回答是那麼的完美,多年來在舞臺上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演技絕對過關,也沒有被女警察的問話套進去,可那個男警察為什麼這麼篤定自己有問題?
衛生間裡,地上還放著那個裝舊衣服的垃圾袋,水龍頭沒關緊,水一滴滴地滴到下面的塑膠盆中,塑膠盆裡的水已經裝滿了,水溢位來,浸溼了地面。
還好多長了一個心眼,最後關頭把東西換了地方……鄧麗娟搬開裝滿水的塑膠盆—那個塞滿秘密的黑色垃圾袋就被她藏在塑膠盆下面的黃色水桶裡。如果剛才不是那個女警察說了什麼把男警察叫走,她的秘密就很可能暴露了。
她感到一陣後怕。
對了,還有神龕!裡面的東西不能留了。
不敢再多耽擱,鄧麗娟走到神龕前,取出雕像裡的小木盒,正要開啟,窗外忽然傳來「曾星我愛你」的叫喊聲。
鄧麗娟停下手中的動作,拉開了客廳窗簾。
不需要望遠鏡也能看到廣場上的狀況,鄧麗娟的心裡一陣發涼—大概是得知了星劇場即將關停的訊息,此時廣場上聚集了一大批粉絲,拉著橫幅舉著燈牌,有不少小姑娘情緒激動地喊著「曾星蘇盼留下」的口號。
「一輩子需要我?」
鄧麗娟想起那人給過她的承諾,不禁苦笑。以前她聽人在歌裡唱,時間是沖淡一切的解藥,她總是不信,覺得這世上有些情感永不褪色。但現實就擺在眼前,不要說一輩子需要,就怕連相認都不可能了。
「蘇盼不要走,陪你到永久!」
「曾星放心飛,星迷永追隨!」
不斷有口號聲傳來,鄧麗娟聽得心煩意亂,乾脆關上窗戶,強迫自己靜下心來。把小木盒攥在手中,正打算提著垃圾袋出門,忽然又想到了—那個男警察可不好對付,萬一他留了人盯著自己,現在出去不是把證據送上門嗎?
還是再等等吧。鄧麗娟進了臥室,把垃圾袋塞到床底下。剛站起身,手機響了起來,是小六打過來的,語氣著急:「娟姐,我把豔豔姐安頓好了。你在哪兒啊,沒有一個人去找李紅兵吧?你可別一個人去,一定要叫上我!」
鄧麗娟心力交瘁地說道:「好,到時我聯絡你。」
掛了電話,看看時間,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
「你們真的不知道他們要走嗎?」鄧麗娟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相框—四個女人笑得燦爛,只是此時看上去更像是一種嘲諷。
警察已經查到自己了,證明時間不多了,必須要抓緊時間把該乾的事情幹完。
鄧麗娟終於開啟了小木盒,最上層是一張老舊的初代身份證,不是硬卡片的,也沒有錄入過指紋。證件照裡的女人十七八歲的模樣,瓜子臉,長睫毛,扎著馬尾辮,嬌俏動人。
鄧麗娟取出身份證,用手細細描摹著女人的臉,眼裡滿是不捨,幾秒後,她拿出打火機,「啪」的一下點燃了證件一角,扔進了桌上的菸灰缸裡。接著,她從木盒裡取出一部老式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盯著菸灰缸裡的火苗越來越大,身份證上的姓名漸漸捲成一團,被火苗吞噬成灰燼後,電話那邊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是……小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