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早上9點,陰沉了很久的省城難得放晴。
鍾寧把車停在地下停車場,沒有坐電梯,專門又步行繞回了海天大樓的正門,只為了能多曬上一兩分鐘的太陽。
幾年前,從省廳出來後不久,鍾寧就在海天大樓租下了一間辦公室,開了這家律師事務所。規模不大,主要業務是離婚官司。因為這種官司風險低,利潤大,最主要的是,國內目前的離婚率高達百分之三十,不愁沒有生意。
果然,上了六樓,電梯門一開,前臺那個扎著馬尾的姑娘趕緊迎了上來:「鐘律師,那位趙女士在辦公室等您好久了。」
鍾寧微微一愣,他不記得今天早上約了客戶:「哪位趙女士?」
「她前兩天說和你微信聊過的。」
「哦……」鍾寧記起來了,前幾天晚上,有個女人加了他微信,說是朋友介紹過來的,準備離婚,要找他打官司。他皺了皺眉:「我不是早就給推了嗎?」
「她非要等您,我也沒辦法。」前臺姑娘一邊接過了鍾寧的公文包,一邊小聲嘀咕道,「我聽周律師說,那位趙女士的老公是開連鎖超市的老總,這財產分割少不了……嘿嘿,您不是老強調,一切為人民幣服務麼?」
這話讓鍾寧有些哭笑不得,怨誰呢?都是自己給帶壞的,只是……要更好地為人民幣服務,也得把官司打贏才行啊。
推開辦公室的門,鍾寧就看到助手周思妍正陪著一個坐在沙發上的少婦討論著什麼,少婦三十出頭的樣子,一席碎花長裙,搭配著一件收腰小皮衣,打扮入時,不過臉上倒是素顏,連眉毛都沒畫,顯得和這身精緻的打扮有些格格不入。
「鐘律師,您終於來了。」看到鍾寧,少婦趕緊起身伸出了手。
「趙女士是吧?」鍾寧笑著握了握,衝小周道,「先忙你的去吧。」
「好的,那這邊交給您了。」周思妍點了點頭,還衝鍾寧眨巴了一下眼睛,那意思應該是不要放過這條大魚。
「鐘律師,我也是聽朋友說,您這邊處理這種案子靠譜,我才專門找過來的。」少婦似乎很擔心鍾寧不接她的官司,解道,「我那天在微信上可能是沒和您說清楚,所以今天想和您見面談談。」
「大概情況我瞭解了。」鍾寧示意少婦坐下,回憶了一下道,「您是說,您的老公有外遇,導致您的婚姻生活毫無質量可言,所以您決定離婚是吧?」
「對對……他包養小三!」彷彿是被人戳到了痛處,趙女士梨花帶雨地哭上了,「那個沒良心的,現在和公司的秘書打得火熱,家都已經不怎麼回了。」
「您先別激動。」鍾寧扯了張抽紙遞過去,「那麼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們能幫我調查這個事情嗎?」趙女士抹了一把眼淚,一副我見猶憐的樣子,「我雖然也沒學過法律,但是也知道,像我這種情況,那個沒良心的是不是要給我賠償?」
「這個嘛……」鍾寧有些無奈,以前吧,還有句古話叫大難臨頭各自飛,現在倒好了,有事沒事都各自飛了,飛就飛吧,飛之前都想多撈點兒好處。
他解釋道:「根據我國新出臺的《婚姻法》,一方有婚外情,確實是法定的感情破裂情形,法院判決離婚的可能性很大,而且有婚外情行為一方為過錯方,根據過錯情形,肯定要對非過錯方給予一定賠償,但是到了法庭,需要確鑿的證據證明您的丈夫出軌了。」
「確鑿的證據,你們幫我調查啊!」趙女士瞪著通紅的眼睛道,「他經常和那個秘書約會,照片很容易拍到的。」
「呵呵,這個恐怕不行。」鍾寧尷尬地笑了笑,「偷拍取證,法庭上是不承認的。」
趙女士臉一紅,趕緊道:「我也是朋友介紹過來的,我聽我朋友說,您以前當過刑警,辦法多得很。您放心,只要我成功離婚並且拿到賠償了,酬勞方面,我絕對不會虧待您。」
呵,還挺知根知底的,看來私下做了不少功課。鍾寧笑了笑,還是不打算浪費太多時間,起身道:「那行,我考慮一下。哦,對了,趙女士有名片嗎?」
「有的,有的。」少婦趕緊開啟隨身的小包,從名片夾裡掏出一張印著「大通連鎖超市副總經理」名頭的名片,遞給了鍾寧。「那行,今天先這樣。」鍾寧收好名片,伸出手道,「您這案
子我研究一下,要是有訊息,我第一時間通知您。」
「謝謝,謝謝了。」少婦再三感謝,才有些依依不捨地退出了辦公室。
人一走,助手周思妍就走了進來,樂呵呵地看著鍾寧道:「鐘律師,大案子吧?接麼?」
「不接。」鍾寧想也沒想,直截了當地回答。「不接?」周思妍吃了一驚,「這不符合你的風格啊。」
「我什麼風格?」
「唯利……」話到一半,周思妍發現自己用錯詞了,改口道,「就是……那個,婦女之友的風格啊。」
「呵呵,唯利是圖就唯利是圖吧。」鍾寧也不生氣,一攤手道,「唯利是圖也要有利可圖啊。」
「什麼意思?」周思妍沒聽明白,「她老公可是大通連鎖超市老闆,油水足得很啊。」
「那也看你有沒有本事啃下來。」鍾寧掏出手機扒拉了幾下,「她和一個叫宋君的健身教練出軌了,孩子都懷上了,這官司佔不到什麼便宜。」
「啊?」周思妍張了張嘴,「你認識她?」
「不認識。」
「那你認識宋君?」
「更不認識。」鍾寧把手機放在了辦公桌上,點了點螢幕,「你看看,這是她的微信,前天加的我……這是她朋友圈,你看第二條……」
朋友圈曬的是一張普普通通的照片,照片中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兩人位的桌子,桌面上隨意擺放著兩副碗筷,還殘留著一些老闆沒來得及收拾的殘羹冷炙。照片下的文字寫著:「和閨蜜出來聚餐……開心!」後面還有幾顆紅色的心。
「這有什麼?」周思妍攤手道,「我也經常曬吃飯的照片啊。」
「曬照片是沒什麼,但是說謊就不好了。」鍾寧笑了笑,指了指朋友圈的照片道,「她根本不是和閨蜜吃飯,而是和一個魯省籍,身高一米八,叫宋君的左撇子健身教練在吃飯。」
「哈?」周思妍呆了,又低頭仔細看了一眼照片,上面除了桌椅板凳,剩菜剩飯,一個人都沒有啊。
「注意觀察……」鍾寧把圖片放大了一點,分析道,「看地上的地板磚和桌子的間距……根據方桌的大小比例推算,這個飯店地上的瓷磚規格應該是四十乘以六十,而兩張靠背的凳子,一張離桌面大概三十公分,一張離桌子五十公分左右,從這個距離,可以大概推斷出……」
說到一半,見周思妍似乎有些茫然,鍾寧解釋道:「……其實這個和開車的時候調座椅一樣,矮個子的,座椅一般離方向盤近,高個子,自然就離得遠一點,所以根據桌子和凳子間的距離,推算出來,一個人身高是一米八左右,另外一個一米六左右,一米六的自然就是這位趙女士了,那剩下的一米八……我相信她應該不會有這麼高大威猛的閨蜜吧……」
「哇……」周思妍吃驚地張大了嘴巴,根據方桌推算地板磚大小,再根據地板磚大小推算出座椅離人的距離,然後再根據這個間距推算出人的大概身高,這本事,她還真只在電影裡面看過,「那……那男的是健身教練,還是個左撇子,你咋看出來的?」
「左撇子就更容易了。」鍾寧點了點照片上的一副碗筷,「你看,這男的坐在這一邊,桌上的水杯和筷子都放在碗的左邊。至於健身教練嘛……」他又把照片稍微放大了一點,「看看這個上面的水杯……」
「安利紐崔萊?」周思妍恍然大悟,「這是泡蛋白粉的水杯?」
「嗯。」鍾寧點了點頭,呵呵笑道,「除了把健身當職業的教練,誰沒事聚餐的時候還特意泡蛋白粉增肌?」
「那魯省人呢?」
鍾寧依舊只是點了點照片:「看看桌子上面的倒影……」周思妍低頭看了看,果然在餐桌的玻璃上,看到了反光照進來的幾個霓虹字:「爵士湘菜館?」
「對,爵士湘菜館……」鍾寧點了點頭,指指照片當中的水杯旁邊,「再看看這個……」
「大蔥?」
「在湘菜館吃飯都不忘叫老闆配兩根大蔥,魯省人,應該八九不離十了。」
周思妍覺得腦子有些不夠用了:「那名字呢?這照片上總看不出名字吧,你怎麼知道他叫宋君?」
「很簡單。」鍾寧拿起手機,輸入了幾行字,很快又遞到了周思妍眼前,「我百度了一下,這家爵士湘菜館的樓上就有一家叫倍力健身的俱樂部,我就順便看了一下他們的官網……」
螢幕上正是倍力健身的官網,下面第一張照片的描述內容,就是一位叫宋君的教練的個人簡介,身高一米八,體重一百六,魯省人,從事健身行業七年,照片應該是一個什麼健美比賽拿了名次時拍的,這人用左手拿著獎盃……
「我的天……」周思妍瞪著眼睛看著鍾寧,「鐘律師,我算是知道為什麼你現在還沒女朋友了,這誰敢跟你談戀愛啊!」話到一半,她又想起了什麼,「不對……你剛才說趙女士懷孕了?這從照片上也能看出來?!」
鍾寧搖了搖頭,道:「懷孕當然不能從照片上看出來,是從她本人身上看出來的。」
「本人怎麼了?」周思妍回憶了一下,「我也見到她了,並沒有發現她懷孕啊。」
「看到趙女士今天的打扮了嗎?」
「嗯。」這一點,同為女人的周思妍倒是印象深刻,「很時髦,也很漂亮,但是……她今天好像忘記化妝了。」
「不是忘記的,是特意沒有化妝。還有,她今天雖然穿得很時髦,卻搭配了一雙平底鞋,就連我這麼土的直男也知道,她身上那條裙子應該搭配高跟鞋才更好看。除了這些之外,她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做過指甲了,你沒注意到嗎,她的美甲已經脫落了不少,斑駁一片很難看,不像是她這樣時髦的女性會忽視的細節。」
「穿平底鞋……不做指甲了……還沒有化妝……」周思妍有些不服氣,「就這幾點,只能說有可能吧,你怎麼就能斷定她已經懷孕了?」
「確實不能斷定,於是我又專門找她要了名片。」鍾寧彈了彈桌上那張名片,「很巧,她拿名片的時候,我看她包裡有一個小瓶子,上面標著維生素b9。」
「維生素b9?」
「這種維生素還有個另外的名字……」鍾寧一攤手道,「葉酸。」
「哈!」周思妍明白了,「是防止胎兒畸形的藥。」
「綜上所言……」鍾寧把手機放回了口袋,「一個懷孕的女人,隔三岔五地跟一個叫宋君的左撇子健身教練約會,還這麼著急離婚,我想孩子應該不是她老公的吧,所以,這官司我們接了會很被動。」
周思妍給鍾寧倒了杯水:「佩服佩服。以後我還是得多跟鐘律師學學,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不然掉坑裡了都不知道。」
「千萬別跟我學。」鍾寧擺了擺手,笑道,「唯利是圖可不是什麼好品行。」
「也不光學唯利是圖嘛,還有慧眼如炬不是?」
正閒聊著,辦公室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鍾寧按下擴音,裡面傳來前臺的聲音:「鐘律師,有人找。」
「有預約的嗎?」
「沒有……是一男一女,兩個警察。」
02
「嘖嘖嘖!鍾隊,您這兒生意不錯啊,租這麼大的辦公室。」張一明來來回回把鍾寧這間三十來平方米的辦公室看了個遍,臉上掛著濃濃的羨慕,「這地方租金很貴吧?」
「別叫我鍾隊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離開省廳很久了。」鍾寧開啟一個小小的冰箱,扭頭問道,「那個……李科長?你喝什麼?」
「水就可以了……謝謝。」李珂冉坐在沙發上,到現在還有一些迷茫,那邊案子還在火燒眉毛呢,張隊居然讓自己開了快一個小時的車,到省城來找這個叫鍾寧的律師。看上去還是個打離婚官司的律師,難道張隊還顧得上先處理自己的婚姻關係?
「你永遠是我心中的鐘隊。」轉了半天,張一明終於老實地坐了下來,呵呵笑道,「叫別的,我還真不習慣。」
鍾寧給兩人拿了水,坐回了辦公椅上:「你可以啊,當了副局長,這官話也是一套一套的了。」
「可別挖苦我。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留在省廳跑腿呢,這一年不到,我估計又得從星港回來了。」張一明砸吧一下嘴,「鍾隊,透露一下,你這兒一個月賺多少?要不我乾脆不當警察了,和以前一樣,還是跟您混吧?」
「當律師你不夠格。」鍾寧啪地一下把張一明想蹺起來腿給拍了下來,「別拐彎抹角了,有事說事。」
「這個……」
「你還不好意思了?」鍾寧瞄了一眼李珂冉手上的檔案袋,問道,「是不是兒童失蹤案?」
張一明苦笑道:「你猜到了?」
鍾寧掏出支菸在兩指間捏了捏,又把它塞回了煙盒裡:「呵呵,不知道你這個星港市主管刑偵的頭頭是怎麼管控輿論的。今日訊息,企鵝新聞,幾大媒體平臺都在顯著位置釋出了相關新聞,下面的留言都好幾千條了。」
被批評了一通,張一明苦著臉道:「哎,科技日新月異,我們也很被動,這不專門來找您了麼?」
「別來這一套。」鍾寧不為所動,「你知道的,對於刑事案件,我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別啊。」張一明趕緊擺了擺手,衝李珂冉道:「小李,把資料先給鍾隊看看。」
李珂冉點頭,把手中早就準備好的案卷攤開,擱到了辦公桌上。
「鍾隊,你說這案子奇不奇怪。四個小孩全都是在攝像頭密佈的公共場所失蹤的,他們的家庭環境完全不一樣,除了失蹤時都穿著紅色的衣服,任何共性都找不到,家庭的社會關係也沒有發現交集……你說,要是光因為他們穿著紅色的衣服,那多少小孩都穿紅色?這疑犯犯得著這麼費力在監控嚴密的地方下手麼?」
張一明絮叨了半天,一抬頭,有些尷尬地發現,鍾寧根本就沒往案卷上看。
「我說了我沒興趣。」鍾寧開啟抽屜,拿出兩條和天下香菸,遞給了張一明,「我戒了,你拿著抽,跑這麼遠不容易。中午一起吃個飯?」
「鍾隊,案子確實……」
「我離開一線很久了,而且你們這麼多人都查不出來,我更加不可能。」鍾寧打斷了張一明的話,起身道,「來找我吃飯我歡迎,但是案子的事情,我愛莫能助。」
「可是畢竟你……」
「要是沒時間吃飯的話,我也不強留。」鍾寧把兩條煙推到張一明跟前,點了點手指道,「我剛好也要出門辦點兒事情,要不……下次再聚?」
「好吧……」到了這個份兒上,張一明也不好再強求,使了個眼色,叫李珂冉把案卷收好。他從口袋裡掏出請帖,遞給鍾寧:「下個月五號,月華大酒店!燕子可跟我說了,你要不去,叫我派刑偵隊集體過來請你。」
「那先恭喜你們了。」鍾寧終於露出了笑容。張一明和燕子,一個刑偵,一個戶籍,當初是同時進到廳裡的,也是鍾寧一路看著他們走到一起的。想不到當初看著不靠譜的一對,如今居然要結婚了。
「我也想多自由兩年啊。」張一明呵呵一樂,摸了摸肚子道,「懷上了,必須得負責了。」
「你小子也該穩重點兒了。」鍾寧揚了揚請帖,「喜帖我收下了,肯定會去的,你放心。」
「那就好,也算是完成了老婆交代的任務。」張一明呵呵一笑,拍了拍李珂冉的肩膀,「走吧,不打擾鍾隊了,只是不知道下個月結婚,我這個心情喲,還有沒有這麼好了。哎,說不定被開除了……」邊說邊往門口走。
「你小子……站著!」鍾寧把兩人叫住,「激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