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時候就發誓,以後一定要賺很多錢,對姐姐好!可惜好景不長……」說到這裡,鍾寧嘆了口氣,「我初中畢業那年,姐姐出了意外,夜班下班的路上,遇到了四個醉酒的小流氓……」
聽到這裡,李珂冉的心揪了起來。
「沒救回來……」風沙太大,紅了眼眶,鍾寧把車窗搖了起來,良久,才接著道,「於是,我的理想變成了當警察,我要抓盡這世界上的壞人。」
車從山間唯一一條單行道上駛過,鍾寧自言自語般說道:「任靜和我姐姐很像,我越瞭解她,就越對她產生一種親近感……」
李珂冉輕聲說:「所以,你把任曦當成親生女兒一般,還因此對廖伯巖有感激之情。」
沒有否認,鍾寧踩了一腳油門,往右邊一個小鎮開去。天色已晚,鄉間的夜空中掛滿了星星,路邊有不少出來乘涼的大人和嬉鬧著的孩子們。
「鍾隊……那邊!」李珂冉指了指前方一個白牆紅磚的房子。一個一身素色衣服,一頭披肩長髮的女人,正站在房子外一個簡易的籃球場裡,指揮著一群孩子做遊戲。
白牆上,用綠色的漆寫著幾個大字—西山鄉福利所。
鍾寧把車停下,兩人下車,快步走了過去,推開了門。一群孩子齊齊望了過來。昏暗的燈光下,那女人顯得端莊典雅。
她微微一愣,繼而笑道:「你們來了……」
04
院子裡正在做遊戲的孩子,並不是正常的孩子。
鍾寧並非專業醫生,醫學常識有限,卻也可以明顯看出,這群孩子中,有三四個是唐氏綜合徵患者,還有兩個是腦癱兒童,其餘的,或者是胳膊,或者是腿,多少都有些殘疾。
「你們是誰!」
短暫的沉默過後,一個虎頭虎腦的孩子仰著頭,叉著腰站在門口,擋住了二人的去路,霸氣地喊:「你們是不是壞人?」
「小饅頭,不準對客人沒禮貌!」女人走了過來,把那個叫小饅頭的孩子抱到了一旁,轉身衝其他孩子們解釋道:「他們都是譚媽媽的朋友,不是壞人。」
孩子們似乎鬆了一口氣,又開始嬉笑打鬧了起來。
「對不起,孩子們對大人比較敏感。」女人輕聲道歉,語氣和鍾寧曾在電話中聽到的判若兩人。她向鍾寧伸出手,說,「相信你們已經知道了,但我還是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譚青。」
鍾寧沒想到譚青這麼直接,竟愣了愣,半晌才伸手過去與她握手。
「進來吧……」譚青接過李珂冉的背包,默默地領著兩人穿過籃球場,往後院走去。轉彎的時候,鍾寧注意到,右邊一間看似教室的房間裡,有六七個稍大一點兒的孩子正在看書。
「那是……」李珂冉指了指其中一個女孩,想問什麼,譚青比了比自己的嘴唇:「噓,進屋裡說,不要打擾他們看書。」
譚青領著鍾寧和李珂冉來到後院一個由四間房子組成的大房間內。屋裡的陳列極其簡單,只有一張書桌、一張飯桌、幾把椅子。兩個中年女人正在將一些小珠子穿起來做成首飾,看有人進來,趕緊起了身,嘴裡「嗚嗚啊啊」了幾聲,轉身走了出去。
譚青給兩人找了椅子坐下,解釋道:「聾啞人,平時做些手工活,可以賣點錢補貼福利院,也可以養活自己。」
兩人都沒有說話。
譚青給兩人泡了茶,微笑著看著鍾寧說:「你就是鍾寧吧?伯巖一直跟我說起你。」
「我是鍾寧。」鍾寧重新起了身,伸出了手,「這是我們第一次……不對,嚴格來說,應該是第三次打交道。」
「呵呵,前兩次對不起了,那麼不禮貌。」譚青笑了笑,又把手伸向了李珂冉:「這位是?」
李珂冉趕緊起身:「李珂冉,叫我小李就好了。」
「隨便坐,鄉下條件不好,你們多擔待。」譚青轉身找了一塊抹布,把剛才兩個聾啞人串剩下的珠子掃了掃,裝進一個玻璃瓶,才道,「能說說麼,怎麼找到這裡的?」
鍾寧也俯身幫忙撿了幾顆珠子:「廖醫生那些二手的ct機上都有編號,這種大件儀器很容易查到廠家,然後,我打售後電話,說機器出現了故障,就把西山縣人民醫院的地址套出來了。」
「呵呵,伯巖說你很聰明,果然是這樣。」譚青毫不吃驚,接過了鍾寧手中的珠子,又問,「那你是怎麼發現異常的?」
鍾寧沉默片刻,決定實話實話:「是因為一幅畫和一段影片……」
「畫和影片?」譚青指了指牆上貼著的幾張孩子們的畫作,「你是指這樣的畫麼?」
鍾寧微微點頭,李珂冉這才注意到,房間裡的牆壁上貼滿了孩子們的畫,雖然筆法稚嫩,但充滿童趣,每一幅畫上都有孩子的署名,李珂冉在其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是一幅畫著天使的畫。」鍾寧拿出任曦要送給廖伯巖的那幅畫,還有楊妍畫展的宣傳畫冊,「你看看這兩幅畫。這是任曦畫的天使,三個人,手牽著手。這些是楊妍的畫,她的畫主題也是天使,但……每一幅畫中,天使都在屋外,而小女孩都在視窗抬頭看著,好像……好像在等天使去解救……」
譚青沒有回話。良久,她才嘆了口氣,道:「我手畫我心啊。對於孩子來說,尤其如此。你能從這樣的細節裡發現異常,我和伯巖都無話可說。」
「不只如此。畢竟,幾幅畫就當成證據也有些太牽強了。可是受此啟發,我對另外幾個孩子的情況又有了新的審視。」鍾寧將自己的判斷緩緩道來,「根據劉子璇的保姆所言,劉子璇的母親因為生產時大出血導致不孕,她父親在外面又生了兒子;吳小虎家門口貼著十萬尋子,但他媽媽對送出去兩條煙都耿耿於懷,還有名字,他叫吳小虎,可弟弟叫吳首龍;還有……」
「啊……」李珂冉聽著聽著,忍不住張大了嘴巴。她確實猜到了大概的真相,卻沒有想到,鍾寧還考慮了這麼多疑點。
「鄧向柔失蹤的時候是6月,當時還背著書包,那會兒學校還沒放假,為什麼她父母會把她送到鄉下外婆家去?而且,保安跟我說,她母親又懷孕了。」
鍾寧閉著眼睛搖了搖頭,心中滿是懊悔:「至於肖壯的母親,她老公確實常常對她家暴,但是她並不是去與情人約會……」
說著,他掏出手機,翻開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雙乾枯的手臂,皮膚上佈滿針眼,「她是個暗娼,並且吸毒,她老公還是個賭鬼。」
「所有這一切串聯起來,足以說明孩子們的生活狀況……」鍾寧看向李珂冉,臉上的神情十分複雜,「其實,最大的疑點,每個孩子的父母都已經告訴我了。」
李珂冉不解:「是什麼?」
鍾寧面露苦澀地說道:「他們都說,孩子失蹤當天是高高興興的……」
「高高興興?」李珂冉回憶起監視器裡,孩子們最後消失的畫面,再次愕然—是的,每一個孩子似乎都是高高興興的。
「人在什麼情況下會高高興興?」鍾寧低頭苦笑,「這些孩子知道自己要脫離苦海了才高興啊!接著……我看到了你發給我的伍萍萍的影片,我在想,既然小孩能在大人的指導下感謝一些陌生人,那麼……實驗室裡的一切也很有可能是一場演出……」
李珂冉呆了,她從未往這個驚人的可能性上思考過,但被鍾寧這麼一說,她也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你比伯巖說的還要聰明,他原本以為,壯壯的母親是最容易暴露的,因為她有案底,沒想到你會因為妍妍的畫起了疑心……」譚青臉上流露出一絲難過,「我勸過伯巖不要以劉子璇為目標,這孩子的家庭背景實在容易招來危險,可他還是下了決心,他說遲早會被抓,能救一個是一個……」
鍾寧回憶起筆錄上的那些話,這三年,廖伯巖一直在用出診的名義對這些可疑的孩子進行家訪,無非也就是去證實這些孩子有沒有受到虐待,他又怎麼會放棄呢?
「其實我也知道,這一天是早晚的事情。」譚青緩緩說道,「你的推斷是正確的。肖壯的母親去醫院偷違禁藥品時被抓,伯巖這才認識了他,要不是因為壯壯年紀偏大價錢沒談攏,他父母三萬塊錢就把他賣了。至於楊妍,是她爸帶著在醫院做檢查的時候,被伯巖看到的,當時她大腿瘀青,她爸說是玩耍時弄的,但是伯巖見孩子很排斥自己父親的觸碰,就警覺了……」
李珂冉神色複雜:「那為什麼查不到楊妍的就診記錄?」
「因為楊妍的父親給孩子用了假名。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怕影響不好。」
鍾寧的眉頭不易察覺地抖動了一下。
「子璇……她母親有一次酗酒過量,被保姆送到醫院來,子璇也跟著來了。伯巖當時就很奇怪,為什麼保姆對子璇態度很差。後來他才知道,子璇的父親在外面又生了個兒子,她母親又不能再生產,遷怒女兒,經常對她打罵,久而久之,連保姆都有樣學樣。」
「吳小虎呢……」話音一落,李珂冉又立刻明白了過來,「因為他的弟弟吳首龍……」
「他父親二婚生了小兒子,取名首龍。父親常常不在身邊,小虎就經常被繼母虐待……」
「所以,有就診記錄那一次,他的手並不是在學校摔斷的?」
「是被繼母打斷的……那孩子趁著夜色,用伯巖留給他的手機打來了電話,他說:‘廖爸爸,我實在不想待了,我怕我會被打死……’伯巖很著急,就告訴他,唯一可以逃走的方法,是爬上垃圾車,等伯巖去接……」
回憶當時的情景,譚青眼中滿是憐惜:「那孩子在垃圾站躲了一天一夜,伯巖才找到機會去接他……」
「那麼肖壯……」這些實在是在李珂冉的意料之外,她怔怔道,「肖壯是自己跑掉的?現場留下的有肖愛國的指紋、皮屑的口罩還有模仿肖愛國字跡的噴漆數字,是他故意幫廖醫生做的?」
譚青點了點頭,緩緩道:「這孩子雖然只有十一歲,但是很懂事。他跟伯巖說,‘廖爸爸,我知道路,我跑的地方肯定沒有攝像頭,您放心,您什麼時候願意收留我了就告訴我,我肯定不給您添麻煩。」
真相在眾人眼前鋪陳開來,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但李珂冉依舊震驚:「切割機、繩索、噴漆,甚至連手術的影片,還有錄音筆裡的音訊,這些所謂的證據,全部都是廖醫生刻意準備的,就是想給自己定罪!」
「甚至還包括你……」鍾寧補充著,把目光看向了譚青,「湘雅醫院的熊濤說,廖醫生淨身出戶,而你在電話裡說,他一分錢都沒給你,所以,其實你也早就是計劃的一部分了。」
「對不起……」譚青也看著鍾寧的眼睛,神色平靜,「我騙了你……」
鍾寧低頭苦笑,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麼。
廖伯巖啊廖伯巖……你的心思到底有多縝密啊!你處心積慮地裝扮成一個醫學狂人,自編自導了一場大戲,就是要讓警方以此結案,不會再查到這些孩子們身上!
許久,李珂冉才從愕然中回過神來,喃喃道:「可是,劉子璇住在星港國際社群,如果廖醫生經常去,我們不可能查不出來……」
「劉子璇家保姆的筆錄你還記得麼?」鍾寧看了看李珂冉,幫著譚青解釋道,「她說劉子璇總是對著自己的布娃娃說話。還有楊妍的母親也說楊妍失蹤前喜歡碎碎念,其實是……」
「其實是孩子們用伯巖送給他們的手機在通話。」譚青淡然一笑,「還好孩子們都很聰明,也很信任伯巖,從來沒有被大人們發現過—當然,這也是因為這些父母們根本不關心自己的孩子,對這些異樣熟視無睹。只是……肖壯的母親始終是有案底的,伯巖怕你們會查到這裡來,所以他才決定……」
「刺激我。」鍾寧接過了話,他明白廖伯巖為什麼最後要用任曦來調虎離山,還故意讓自己看到全家福了—從一開始讓鍾寧插手這個案子時,他就算好了這一切。他故意讓鍾寧發現他的所謂犯罪動機,再利用任曦讓鍾寧喪失理智,利用譚青引導鍾寧找到「實驗室」,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廖伯巖為了能被警方當成一個變態醫生定罪結案而設計好的。
也就是說,在決定解救肖壯的時候,廖伯巖就已經作好了和這個世界道別的準備。
沉默了半響,李珂冉才開口問道:「楊妍呢?難道和那兩間603也沒關係?她是怎麼在樓道間消失的?」
譚青解釋道:「她躲到了一個警察根本不會去查的地方—她父親畫室裡的一個罈子裡,然後再通知伯巖。她也知道,她父親不會讓你們警察進畫室去查,因為……」
「因為裡面有很多她父親不堪入目的畫作,主角正是楊妍。」鍾寧記得在楊妍家問詢調查時,曾看到楊父的畫室裡有一個巨大的青花瓷壇,小女孩當時應該就是躲在那裡面吧。他接過譚青的話,接著道,「而她的母親是個性格軟弱的女人,根本沒有膽量和勇氣去反抗。她說家裡有髒東西,我一直以為她是神經衰弱,現在看來並不是。」
李珂冉喃喃著:「家裡有髒東西,其實也是在暗指楊妍的父親……」
沒人回答,房間裡一片沉默。「譚媽媽!」
「譚媽媽!」
忽然間,房門被推開,七八個小朋友蜂擁著跑了進來,嘴裡親切地叫喊著,圍住了譚青。
「劉子璇……楊妍……肖壯……吳小虎?」幾張熟悉的面孔,再次對李珂冉產生了莫大的衝擊。
「高了,壯了……」鍾寧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些在照片中見過無數次的孩子,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情緒翻滾著。
譚青拍了拍個子最高、年紀最大的肖壯,道:「壯壯,你帶他們出去。我要和叔叔阿姨說話,你們接著看書。」
「我們不去。」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孩站了出來,兇巴巴道,「你們是不是星港來的?」
鍾寧認出來,這孩子就是小吃街失蹤的吳小虎,他點點頭:「嗯,是星港來的。」
「那你們就是壞人。」小虎毫不懼怕。
「小虎!怎麼這麼沒禮貌!」譚青板起臉訓斥道,「他們是警察,警察是好人。」
「譚媽媽……」剛才還兇巴巴的吳小虎一下軟了下來,可憐兮兮地小聲道,「廖爸爸才是好人。」
「對啊!譚媽媽,廖爸爸什麼時候來看我們啊!」
「我都好久沒見過廖爸爸啦!我想他啦!」
孩子們都喊了起來,房裡裡頓時一片嘰嘰喳喳聲,還有幾個孩子哭了起來。
「很快了,很快了。」譚青安撫著孩子們,「廖爸爸很快就回來看你們了。」
這場景,讓李珂冉紅了眼眶。
「你們是不是來抓譚媽媽的?」一個小女孩怯生生地走到了鍾寧面前,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一般道,「我不讓你們抓譚媽媽,壞事是我做的!是我把子旋妹妹換出來的!」
「你是……楊妍?」鍾寧看了看楊妍,再看了看劉子璇,心中最後一個謎題解開了—星港國際社群的監控影片裡,「劉子璇」進入有監控的遊樂場以後,穿的是連帽衛衣,當時已經天黑,而且她似乎有意識地背對著攝像頭。如今看來,那並不是劉子璇,而是和她身高差不多的楊妍。
劉子璇跟保姆說去遊樂場玩以後,就直接跟著廖伯巖走了,楊妍穿上同樣的衣服,戴上帽子,背對著攝像頭進入了遊樂場。在保姆去找劉子璇的時候,楊妍找了一個角落躲起來,等四周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人後,再趁著夜色換了衣服,離開小區。那時,所有人都在全力尋找劉子璇,根本不會發現,有一個一年半以前就失蹤的孩子來過。
所以廖伯巖6點20分就離開了星港社群,因為劉子璇根本不是6點23分至6點45分之間失蹤的。
全錯了……果然全錯了……自以為找到的漏洞,其實全都是廖伯巖安排好的。
這個矛盾的男人啊,既想著能把自己的「罪行」坐實,又期待著能有多一點時間多救幾個孩子……
「叔叔,我就是楊妍。」楊妍哀求著,忽然跪了下來,「叔叔,我跟你們回去,你別為難譚媽媽和廖爸爸好嗎?求求你們了!我們在廖伯伯的實驗室裡其實並不害怕,都是我們自己演出來的!不是廖爸爸教我們的!」
另外四個孩子也跟著跪了下來,齊齊哭著:「對,我們並不害怕!是我們自己演的,和廖爸爸沒有關係!」
呵,任曦的話沒有錯,小孩演起戲來,連大人都可以騙過。「起來,都給我起來!」譚青第一次露出生氣的表情,「譚媽媽說過多少次,人活著要怎樣,不能怎樣?」
「要自尊!要自愛!不能自暴自棄!」
「那你們現在自尊嗎?自愛嗎?」譚青心疼地把孩子們一個個扶起來,寬慰道,「都出去,譚媽媽不會拋下你們,放心。」
孩子們不依不饒,還是拉著鍾寧和李珂冉說個不停,像是一定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解釋清楚:「我媽媽喜歡喝酒,喝酒了就打我,你看,這是我媽媽燙的,我爸爸從來不管我,他罵我媽是不能生蛋的母雞,說我是……說我是野種,只有廖爸爸關心我,他那次給我的手塗藥,還送給我手機,說不開心就給他打電話……」
「我媽媽是我爸後來的老婆,不是我的親媽,他們自己有了兒子,我媽就總是虐待我,還老想把我送掉……只有廖爸爸真的愛我,在醫院第一次見我就怕我餓,給我買吃的!還送我好多衣服,讓我不要生病……」
「我爸爸是個壞人,他老是讓我……讓我……我哭的時候,難過的時候,只有廖爸爸安慰我,他總是鼓勵我,讓我堅強,讓我勇敢……」
「我媽媽……」
「都不準說了!」譚青提高音量打斷他們,「又不記得譚媽媽的話了?人不能永遠想著以前,要怎麼樣?!」
「要樂觀!長大要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孩子們齊刷刷地答著,嗚嗚地哭著。
「對!人不能永遠活在過去!」像是在教導孩子,又像是在勸慰自己,譚青開啟了門,「都看書去,譚媽媽忙完就給你們講故事。」
這一次,孩子們不再反抗,抹著眼淚走出了房間。
此起彼伏的哭聲從門外傳來,鍾寧明白了為什麼這些孩子會如此相信廖伯巖—這是他們能逃離煉獄的唯一的救命稻草啊,除了廖醫生,孩子們又能指望誰來幫他們呢?
「可伍萍萍呢,她媽媽難道也……」李珂冉訝異著道,「還有給伍萍萍手術的影片……廖醫生給其他孩子動手術時都是背對著攝像頭的,究竟有沒有做什麼,其實看不真切。可他給伍萍萍做手術的時候,拍得清清楚楚,他確實在給伍萍萍開顱啊……」
譚青怔怔地看著面前牆壁上的畫,道:「伍萍萍患了腦瘤,不過還是第一期,治癒率比較高,伯巖給她做手術,是想救她。」
「那為什麼不直接在醫院給她做手術?」
譚青搖了搖頭:「伯巖去她家看過,她和母親住在工地上,父親已經死了,根本沒錢動手術,所以伯巖決定用最後的時間親自為她動手術。」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眼神有些失焦,「至於實驗室的其他屍體,是伯巖給研究生們上課用的,每次解剖課他都是最後一個離開,為的就是上完課以後,把碎屍送去火化的途中做一些手腳,將這些屍體用其他東西換出來。」
李珂冉好久都沒有回過神,半晌才道:「可是……那些屍體,法醫都做了dtha檢測啊!」
譚青笑著收回目光,解釋道:「你們忽視了牙齒。」
牙齒!
李珂冉深吸了一口氣,她已經無法形容此刻的心情了——這幾乎是一場完美的栽贓陷害,只是陷害的物件,是廖醫生自己!
哪怕她只是幹技偵的,也知道單個牙齒的牙髓中能夠獲得的dtha量從4.5~56微克不等,牙齒鑑定是進行個體識別最準確的方法之一,特別是這種屍體泡在福爾馬林內的情況下,用牙齒來鑑定dtha,可能是個體識別準確率最高的方法。
要在已經變成屍蠟的屍體上安裝牙齒,對於廖伯巖這樣的專家來說,輕而易舉。而這幾年間,這些孩子們有好幾個也正好處在換牙的階段。退一萬步說,即便略有瑕疵,在證據如此充分的情況下,誰又會去懷疑屍體內的牙齒是否有異樣呢?而那兩具被王水泡過的屍體,應該是廖醫生專門處理的,他擔心那兩個孩子失蹤的時間太短,在驗dtha的時候會出現紕漏。
「除了牙齒,我會定期把孩子們的血液快遞給伯巖。」譚青從容地說道,「一來是幫他們體檢,二來,就是留給伯巖作為物證,你們將來也好鑑定。」
「不對,還有一個人……鄧向柔呢?!」
回憶起人群中有劉子璇、肖壯、楊妍,甚至伍萍萍的手術都很成功,但李珂冉並沒有在那群孩子中看到鄧向柔的身影,想起冷藏櫃中的大腦,她心中有一絲不好的預感。
提起這個名字,譚青的目光黯淡下去:「小柔本來還有救的。她是在市兒童醫院確診的,那邊的醫生請伯巖去會診。她和凡凡得了一樣的病,兒童腦瘤,但是比凡凡運氣好,發現的時候還是早期,腫瘤擴散尚可控制。伯巖的方案是先手術,後化療,康復機率很大。但是……」
「她的父母不同意?」李珂冉終於瞭然。
「嗯。」譚青點了點頭,「她父母的關係本來就不好,她父親還老懷疑小柔不是親生的,在醫院登記用的還是小柔母親的姓:李向柔。我們做醫生的,碰到這種情況只能乾著急,那些日子,伯巖每天都給我打電話,每晚都睡不著覺,他說不想看到我們女兒的悲劇重演,他去做孩子父母的思想工作,甚至願意幫他們籌款,但是,他們不相信伯巖,不願意簽字。後來伯巖才知道,他們想放棄這個女兒,再要個兒子……」
聽到這裡,鍾寧搖了搖頭,難怪醫院只能查到吳小虎的就診記錄,鄧向柔住院用的名字不對,楊妍用了假名,當然都查不到。
「後來,小柔的父母決定把孩子送到鄉下外婆那兒去,說是找了一個很有用的土方……」譚青苦笑了一聲,「小柔出院那天,伯巖打電話給我,哭了一晚上,無助得跟個孩子一樣。後來,他忍受不了內心的煎熬,把小柔帶了回來,立刻給她動了手術。可惜,孩子的病情延誤太久,太遲了。」
譚青眼裡再一次泛出淚光:「小柔死在了伯巖的懷裡,這深深刺激了伯巖,他很自責,他覺得應該做一些事情,來救救這些小孩……」
李珂冉終於明白,冷櫃中的那半個大腦,確實是屬於鄧向柔的。
「其實,凡凡走了以後,我們兩個就已經成了行屍走肉……」譚青很快調整好了情緒,「凡凡剛走的那會兒,我確實怪過伯巖,甚至和他辦理了離婚手續。可是……可是我自己也知道,凡凡的死不能怪他。冷靜下來以後,我和伯巖一起來到了這個荒蕪的小鎮,他免費行醫,我則做一些支教的工作。但是,他這一身醫術耽誤了可惜啊,於是,我鼓勵他回去工作,他不想去湘雅那個傷心之地,就回到了星港,直到遇到了小柔……」
「於是,你們就賣了所有的房產和車子,給西山縣醫院捐獻了一套全新的裝置,把換回來的舊裝置放到了用假身份證租來的房子裡,開始了這個持續三年的計劃……」
譚青點了點頭,道:「我用剩餘的錢,和當地政府合作,在這個小鎮辦了一個小小的福利機構,讓這些孩子能有個避難所。慢慢地,也收留了一些有殘疾被遺棄的孩子。」
「其實小孩是最單純的,你對他好,他便相信你。」譚青怔怔地回憶著關於丈夫的往事,「其實說起來,伯巖做的真的不算複雜,只是每次看到不幸的孩子,會告訴他們,有一個方法可以讓他們離開現在的家庭,如果他們願意,就打電話給他……」
鍾寧苦笑著搖了搖頭:「這些早熟的孩子,都選擇了相信他,而那些心虛的父母,又刻意隱瞞了自己的不堪。」
「嗯,這也是伯巖能堅持這麼久的最大原因吧。」譚青嘆了口氣,「就像吳小虎,為了不被人找到,在垃圾桶裡躲了一天一夜,這孩子還知道用垃圾袋把自己遮起來;楊妍在畫室裡躲了二十多個小時,怕發出聲音被人發現,她連水都不敢喝;還有肖壯,他就躲在安置小區對面的一個下水道里,躲了整整十個小時……」
譚青抬頭看了鍾寧和李珂冉一眼,道:「他們才多大啊,敢獨自一人在下水道、垃圾桶這樣的地方,忍受那麼漫長的孤獨和黑暗,這是不是說明,他們不想回去的那個家,比這些要更加令他們恐懼?」
李珂冉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可是……為什麼廖醫生不選擇報警?」
譚青無奈一笑:「告他們什麼?告子璇的父母重男輕女?告鄧向柔的父母捨不得給女兒治病?告楊妍的父親是個變態?她軟弱的母親不會幫著丈夫遮掩醜聞嗎?告小虎的父親不應該再婚?還是把小虎送到已經不要他的親媽那裡?壯壯的母親是可以告,吸毒是沒有撫養權,但他父親好賭,有區別嗎?」
兩人再次無言。
是啊,要不是那些父母對自己的孩子漠不關心,甚至刻意遮掩,警方怕是早就已經破案了。可是破案以後,把孩子們找回來又有什麼用呢?再讓他們回到地獄裡嗎?
「伯巖並不是壞人,他甚至幫你們警察想到了細節……」譚青的語氣淡然,卻對自己的丈夫依舊充滿無限愛意,「他留下噴漆數字,還讓孩子們穿紅色衣服,雖然是為了迷惑警方,為他爭取更多時間來救更多孩子,但他也擔心萬一真的有孩子失蹤了,會耽誤警方查案,編個號,就能讓你們併案調查,也能不耽誤其他真失蹤的案子。後來,他又想到你們可能會聯絡我,所以讓我在那段時間專門跑到北京去開了會,還用上了那個好久沒用的手機。果然,你們真的聯絡我了,只是我……我把他說得那樣不堪……」
譚青的情緒第一次有些失控,她扭過頭去,儘量不讓鍾寧和李珂冉看到她眼中的淚。
不知道怎麼安慰她,或許,這個堅強而偉大的女人,也不需要安慰。
只是,一種深深的自責在鍾寧的心裡瀰漫,越來越濃。
那天吃飯的時候,廖伯巖沒有騙他,他說的給案子編號是為了讓警察併案調查是事實,只是自己當時當成了玩笑。那天在醫院的那場對質,廖伯巖的憤怒和屈辱並不都是演的,只是,他不管心中有多大的委屈,多大的羞辱,都不能說,只能全部嚥下去……
窗外越來越暗。譚青捋了捋額前的頭髮,慘淡一笑:「我接完最後一個孩子回來以後,伯巖就交代我,不要去領他的骨灰,怕引起懷疑。現在好了,你們來了,我想,我也有機會能和伯巖埋葬在一起吧……」
李珂冉淚流滿臉,她背過了身,不忍心再去看這個堅強的女人。半響,她才啜泣著問道:「值得麼?廖醫生的病完全可以治好,他自己肯定也知道,可是他連命都不要了!這值得麼?」
譚青笑了,笑得很坦然:「伯巖一直都很堅強,即便是凡凡去世的時候,他要照顧我的情緒,從來不敢在我面前哭,只有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才會偷偷躲進衛生間裡……但是,每次他接一個孩子回來,我都能看到他雙眼通紅。你知道為什麼嗎?」
短暫的停頓會後,她長嘆一口氣,才接著說:「因為啊,這些孩子們,在惴惴不安的惶恐裡,經歷了孤獨而漫長的等待以後,見到他以後說的第一句話都是—廖爸爸,你怎麼才來啊!」
沒有回答值不值得,但是鍾寧知道,就是這句話,讓廖伯巖甘心身敗名裂,粉身碎骨,一次又一次,去救下這些在恐懼和痛苦中生活的孩子。
譚青整了整衣服,看著兩人,語氣依舊溫和平靜:「可以不要在這裡上手銬麼?我不想讓孩子們看到。」她望向鍾寧,目光中流露出期許,「還有,你是律師,請幫這些孩子打好官司,別讓他們的撫養權再次落到那些人手中。」
仍舊沒有人回話。
譚青推門走出去,來到孩子們讀書的教室門口。有孩子們發現了她,不知道哪個孩子擔心地喊了一句:「譚媽媽!廖爸爸真的會來看我們嗎?我們好想他呀!」
又有其他孩子也用稚嫩的聲音問了一句。
「廖爸爸在看著你們哪!」譚青笑著指了指屋外的夜空,「你們看!」
孩子們齊齊抬頭,遠遠望去,在一片漆黑的夜空下,有一顆明亮的星星,在倔強地照亮著整個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