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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一、毒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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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你真的關心我。」

柳絮第一次聽文秀娟說出這樣柔軟的話。但她隨後聽見了第二道驚雷。

「如果我說,這間教室裡有人要毒死我,你信嗎?」

文秀娟的聲音很輕,幽幽鑽進柳絮的耳朵。

「毒……死你?」

文秀娟沒有回答,在嘴唇前豎起手指。然後她拿起手術刀,示意柳絮可以開始念教科書上的胸腔內容了。此後的整堂解剖大課,文秀娟沒有再說關於下毒和謀殺的任何話,不論柳絮怎麼問,只是意味深長地笑。

柳絮陷入了巨大的惶恐。

「有人要殺我。」

「這間教室裡有人要毒死我。」

作為醫學院學生,柳絮自然知道相當比例的人患有被迫害妄想症,文秀娟會是其中之一嗎?

矛盾的地方在於,她既不希望是,也不希望不是。前者意味著如果情況沒有好轉,文秀娟終將入院治療,被自動甄別;後者……她哆嗦了一下。

她忍不住頻頻抬頭去看教室裡的其他人,那一張張才開始熟悉起來的臉孔,此時變得叵測。尤其是同寢的五個女生,她有些理解昨夜文秀娟掀開床帳彎腰俯視時的心情了。

回想文秀娟的身體,似乎自己補進委培班不久,她就開始衰弱。

委培班的暑假只有一個月,八月開學。最遲不過九月底,文秀娟的身體就開始弱下來。先是羽毛球打不了多久就要休息,後來就不打了。然後掉頭髮,臉龐開始緩慢改變。

這變化一點一滴在柳絮的回憶中浮出來,竟令她毛骨悚然。

真的有人在下毒嗎?慢性中毒?

柳絮順著自己的思路想下去。慢性中毒,這意味著有一個持續性的毒源在她的身邊,或者,多次的小劑量下毒。所以文秀娟才會懷疑是同寢室的人,所以自己的嫌疑才最小,並不是因為自己是她的好朋友,而是因為自己才換進這個寢室不到兩週。

想到這一點讓柳絮很不舒服,有那麼一瞬間,她開始懷疑文秀娟有沒有把自己當成是真正的朋友。但很快她擺脫了這令人憎惡的狐疑,一個憂慮於自己被下毒謀害的人,面對著隱藏在黑暗中的巨大惡意,無論有怎樣的猜忌都正當不過。

然後,柳絮又想到了文秀娟最近的變化。一些細小的不易被察覺的枝枝節節,循著「中毒」去想,一下子都串起來了。

這段時間,文秀娟對自己入口的東西很注意。印象最深的是一個月前,她因為覺得蜂蜜被人動過了,把一整瓶蜂蜜都扔掉了。而就在前天,她還倒掉了一杯才泡好的綠茶,此後她多數時候只喝瓶裝水了。這些微小的反常,現在想來,應該是文秀娟越來越缺乏安全感的表現吧。

解剖課結束,大家把屍體的零件填塞回去,讓它們重新變回人樣。走出教室時,原本稍前一些的馬德讓文秀娟和柳絮先走。他顯然剛才聽見了那句關於殺人的話,忍不住問了一句。

他這一問,周圍幾個人就都看了過來。

「你聽錯了。」文秀娟微笑。

馬德聳聳肩,就去招呼張文宇和錢穆,相約午飯後打球。

一路走回去,拿了飯盆去食堂。柳絮幾次想問,文秀娟的神情卻讓她開不了口。看起來她沒有一點兒傾訴的慾望,解剖課上的那兩句話就像是件不足道的小事,她早已經將其忘記了。這當然不可能,所以柳絮明白,文秀娟是不想談。

食堂裡,柳絮和文秀娟挨著坐。周圍碗勺相交的叮噹聲慢慢稀疏,長桌變空的時候,柳絮終於忍不住,低聲發問。

「你當真了?」文秀娟反問。

「怎麼,不是真的嗎?」柳絮驚訝。

「你還是當它不是真的吧。」文秀娟說。

柳絮不知該說什麼,她想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奇怪。她愣了一會兒,看著文秀娟的眼睛,鄭重地說:「有任何需要我幫忙的地方,請一定告訴我。」

「當然。」文秀娟如此回答,帶著她一貫的微笑。

柳絮發現自己看不明白文秀娟的笑容,那裡面隱藏著的內容,比她曾經以為的多。

走出食堂的時候,柳絮很想對文秀娟說一句「不要硬撐呀」,卻怎麼都說不出口。因為她自己一貫是被安撫的那一個,轉換不過來。

太陽很好,沒一點要下雨的樣子。也許並沒有那樣糟糕,柳絮想。她把那些擔憂擱到一邊,就照文秀娟說的,暫且當它不是真的吧。

柳絮把這樣的心情保持到了晚上,直到她記起了一件事。

那時約十一點,已經熄燈,寢室裡還亮著幾盞應急燈。劉小悠約會回來,帶了熱騰騰的小餛飩。她就是典型北方女孩的性格,沒心沒肺,大方好客。一進來她就招呼大家吃小餛飩,趙芹睡得早,文秀娟也在床帳裡沒有聲響,其他人都被香氣引得爬下了床。看見裝餛飩的長方形半透明塑膠盒,柳絮就一激靈。她想起來了,自己也有這樣一個盒子。

她草草吃了幾個,沒心思和劉小悠她們閒扯,爬回自己的鋪子,拉嚴床帳。

明天必須找個機會,好好和文秀娟談談。她想。

柳絮把自己的應急燈關了,床帳外人影晃動,低語淺笑聲切切。她心裡冰到極點,比起白天的將信將疑,她此時已經有六七分的把握,那個下毒者真的存在。

過了一會兒,聲音淡下去,應急燈一盞一盞熄滅,黑暗從未如此黏厚,吞沒了整個屋子。今夜沒有星光,玻璃窗上響起噠噠聲,下雨了。

3

組織胚胎學的實驗室有許多陳列品,一律浸在廣口瓶裡。那是各種器官,以及二十三個胎兒——柳絮數過。最大的七個月,和正常的初生兒大小彷彿,最小的六週,長不到十釐米,有五官。柳絮每一次進實驗室,總感覺置身於包圍中。第一節課的時候,老師說,看見吧,他們在審視著你們。這大約算是個笑話,但說完後臺下一片寂靜。醫生需要這種被審視感,柳絮想,死者還在。

在顯微鏡下觀察腎臟切片的時候,柳絮約文秀娟去逛四川路,下午沒課。她用了最漫不經心的口吻,但還是意識到自己技巧拙劣。

文秀娟答應了。

尖叫聲響起之前,柳絮正在認真地看顯微鏡。

腎臟切片經染色後,在顯微鏡下呈紅紫相間。柳絮仔細地觀察那一小團一小團的腎小球,其中扁扁的細胞是血管壁,中間還裹了極少量的紅血球。那是曾經的血液,如今枯竭得只剩幾個細胞。想想它們的主人,那些血管也曾富有彈性,在一個健康的腎臟中,位於某人脊柱的一側。是啊,它們竟組成過一個人。

這時,一聲歇斯底里的叫喊刺進耳膜,短促,銳利,驚恐。柳絮背上炸起了一片小疙瘩,她駭然轉頭去看文秀娟。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文秀娟露出這麼恐懼的表情,五官糾結在一起,脖子上的青筋鼓出來,手裡握著的礦泉水瓶彷彿下一刻就要被捏爆。顯微鏡是一種能讓人全神貫注的器具,所以柳絮不知道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她隱約覺得文秀娟才回到座位上,可能剛去過廁所。

這叫聲顯然把所有人都嚇到了,但在任何人做出反應之前,文秀娟就急步跑出了實驗室。

「她怎麼了?」教授問道。

沒人知道。

柳絮站起來說去看一下,走出門,就瞧見文秀娟正從走廊遠處走回來。那是廁所的方向。柳絮著緊地問她,她頭動了動,分不清是搖頭還是點頭。柳絮注意到她雙手空空,往她的桌上看,水不在那兒。她確信自己沒記錯,文秀娟剛才是帶著那瓶礦泉水衝出去的。

文秀娟向教授道歉,說自己昨天沒睡好,剛才迷糊過去,做了個恍惚的噩夢,現在洗了把冷水臉,好多了。

先前所有人都盯著自己的顯微鏡,教授則在看書,竟沒人懷疑文秀娟的說辭,一片大笑。柳絮看了文秀娟一眼,站起來,走出實驗室。

那瓶水在女廁所門口的垃圾筒裡。柳絮把它撿出來,表面有點溼,她本以為沾到了髒水,可垃圾簡裡幾平是乾的。這是瓶沒喝過的水,瓶蓋只被旋鬆了一點點,還未完全起封。那麼,瓶身的水是從哪裡來的?

水是從瓶子裡來的。在礦泉水瓶靠近瓶嘴的地方,有一個小孔。針孔。

柳絮想,如果是自己,大概不會發覺。孔太小了,而且在這個位置,如果不是很用力地捏瓶子,不會有水滲出來。等開啟喝上幾口,水位降到針孔下方,就更難被發現。但文秀娟不是自己,她是一個日夜擔心被下毒的人,懷疑一切。她是對的。

柳絮捏著瓶子發抖。

這個新的證明,把她昨夜還存有的一絲僥倖徹底擊潰。

她怕得牙齒都在打戰,牙根都鬆了。

4

腳踏車停在魯迅公園門口,兩人沿路往南逛去。柳絮初中時,四川路還掙扎著要和南京路齊名,如今已遮掩不住頹勢。但在楊浦虹口一片,這依然是首屈一指的商業街。

柳絮一直在想,該如何開始。可她要談論的事情過於巨大,以至於每一次都噎在喉嚨口。

永安電影院門口貼著幾個月前的《有話好好說》電影海報。柳絮在這裡看了第一部電影《畫皮》,一個半小時裡有一小時藏在指縫後面哭。還記得姜文那句話不,文秀娟問。安紅我愛你,兩個人一同回答一同笑。《有話好好說》旁邊噴著《甲方乙方》的預告,冠著新鮮的賀歲片頭銜,其實也不新鮮,這概念是從香港電影學來的,文秀娟語氣裡沒多少期待,因為導演沒名氣。馮小剛,柳絮也是頭一回聽說這個名字。

過兩天美國要放《泰坦尼克號》,兩億美元的大製作呵,如果能引進就好了,文秀娟說。柳絮連連點頭,實際上她對此一無所知,並且沒有了解的慾望,她一直在琢磨,該怎麼把話題自然地轉過去。

四川路上多的是布店、鞋店或服裝店,往常柳絮總是樂於在每一家店裡兜兜轉轉,今天她哪家都沒進去,只是愣愣地往前走。文秀娟就這麼陪著她,在工人俱樂部前停住。前面是橫濱橋,過了橋,就開始進入四川路最繁華的路段了。

柳絮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可笑,居然指望話題能夠自然地過渡,自然過渡到——謀殺?

「我們回去吧,我有點累了。」文秀娟說。

柳絮湧起極度的挫敗感,再一次痛恨自己的性格。可她又不禁愕然,畢竟才走了這麼點路。隨即悲傷把她攫住,文秀娟的身體,已經衰弱到這種程度了。

她們搭上21路電車,兩站後抵達終點站魯迅公園。

柳絮覺得自己必須開口了。

「你撿走了那瓶水?」文秀娟突然問。

柳絮話到嘴邊,被這個問題活生生頂了回去,表情古怪極了。

「我知道是你撿的。」文秀娟說,「我下課後去廁所時,水已經不見了,中間只有你離開過教室。」

柳絮點頭。她本就不打算否認,只是對話沒以她想象的方式展開。永遠的被動者,她想。

文秀娟忽然笑了笑,說:「其實最想要這瓶水消失的,應該是那個人才對。」

柳絮愣住,隨後反應過來「那個人」指的是誰,急著分辯:「不是我,你別誤會呀,不是我。」

文秀娟的笑容變得溫和,「當然不是你,唯一沒有嫌疑的,就是你啦。」

柳絮心頭一暖,然後「哎呀」叫起來:「我不知道你是要引那個人出來的。真糟糕,否則……」

文秀娟搖搖頭,「我可沒想那麼多,當時發現的時候嚇得我,你也聽見我那一聲了,腦子裡一點主意都沒有,只想把它扔掉。逃過一劫就是萬幸,我運氣好。」

水是早晨上課前在學校超市買的,除了上廁所那一小會兒,從沒離開過文秀娟的視線。但柳絮當時的注意力都在顯微鏡下的腎臟切片上,完全記不起那幾分鐘裡誰曾在文秀娟的座位前逗留過。顯而易見的是,只有在實驗室裡的人,才有這個機會。去掉教授,一共十個。

「她的膽子越來越大了。」文秀娟嘆息。她的表情鎮定得不像個被謀害的人,正是這樣的文秀娟讓柳絮欽佩不已。總是有些人,令你只能仰望。

當然,柳絮能覺察出文秀娟隱藏著的恐懼。她就像個有裂紋的瓷人兒,表面堅硬,虛弱卻一絲一縷從縫隙裡滲出來,難以遮蓋。

「我起先還不相信。昨天解剖課上你對我說的時候,我一直疑心是自己聽錯了。」

「你是疑心我瘋了吧?深更半夜爬起來擦杯子,忍不住地要去看那些臉,每一張都像是要殺我的。」

「你沒瘋,真的是有人要害你!報警吧,秀娟,我們報警吧。你看看你自己,虛弱得走這點路都累了,上次你去醫院,真的沒查出什麼嗎?但最最緊要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你逃過了這一次,那個人會罷手嗎?下一次呢?一定要報警了!」

柳絮說得越來越急,越來越大聲,文秀娟卻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搖。

「不,不。」文秀娟說,「別報警。柳絮,這件事情,你當作不知道行不行?或者,我們再等等,等一等。」

「什麼!」柳絮瞪著她。

「你聽我說,這段時間,我的身體的確是一天不如一天,我也的確疑神疑鬼,覺得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被下了毒。但上次我進醫院,做了全面的檢查,身體沒事,只是有點虛。如果被下了毒,那次就應該能查出來的。有些事情,在心裡想想沒關係,真的要說出來,一定要有證據。」

「那瓶水不就是證據?」

「這是第一次,我第一次真的發現喝的東西被做了手腳。但也可能是個誤會,也許那個瓶子在超市裡就被弄破了,我買來就那樣呢?」

「買來就那樣?有誰沒事會給一瓶礦泉水扎針?」柳絮發現原來文秀娟也有這麼軟弱猶豫的時候。但發生了這種事情,必須要說服她捅出去。

「也許不是扎針呢。」文秀娟的聲音低下去,她大約也覺得難以說服自己。

沉默了一會兒,她問道:「那瓶水,你後來怎麼處理的?」

「拜託了一位師兄,送去毒理實驗室了。」

文秀娟一驚,問:「就這麼拿過去了?」

「我把水倒在另一個瓶子裡拿過去的。你放心,我說自己有一個被迫害妄想症的長輩,逼著我拿去做檢查。」

「這就好,那結果很快就會出來的。如果……確定了,是真的,我就報警。我只是擔心,萬一是我搞錯了,會弄得很難看。」

柳絮點點頭,她看著文秀娟,唉了一聲,說:「這個委培班啊,人人都想擠進來,進來以後還要面臨甄別,競爭太厲害。我進班的時候就發覺了,這兒的氣氛,和普通的臨床班不太一樣,大家都待你客客氣氣的,但總覺得隔著一層,心裡想什麼,不會真的對你講。只有你是不一樣的。我就想不通,什麼人會對你下這樣的毒手。」

文秀娟嘆了口氣,說:「我也不知道,我也想不通。還是等檢驗結果出來再說吧。」

「也行。但其實,不用等結果,我就已經能確定了今天上午這瓶水,並不是我知道的第一次。」

這是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一句話,文秀娟的臉孔板結起來,她盯著柳絮,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柳絮的尋呼機在此刻響起。她看了眼號碼,心頭一沉,是柳志勇。她本該在更早的時候主動打過去,彙報半周來的生活學習情況。這是不成文的定規,她就像是柳志勇帶的兵,唯一的兵,永遠的兵。

從昨天到今天,發生了這麼多事情,讓柳絮忘了打這個電話。入學以來,第一次。

總有第一次,柳絮想。她一點都沒有急奔電話亭回電的衝動,對此,她自己都有些驚訝。

「記得前天我給你的銀耳紅棗羹嗎?」柳絮問。

文秀娟點頭。

「那是我在家熬好了,特意帶給你的,裝在塑膠盒子裡。我午飯前把羹給你,你是午飯後喝的,對不對?」

文秀娟看著柳絮,又慢慢點了點頭。這是兩天前的事情,她還記得相當清楚。

「很好喝的羹。那裡面……有問題?」

其實文秀娟原本不想喝這羹湯的,柳絮回想起來,意識到了這點。文秀娟先是隨手把湯盒放在自己床鋪上,午飯後在自己獻寶般的催促下,卻不過情面才喝了湯。

她認為自己不會是那個下毒者,才會把湯喝掉的呀。柳絮懊惱地想。

「裝湯的塑膠盒是用繩子綁好的。我記得,你一下子就把繩結解開了。」柳絮說。

「那不就是個普通的……」文秀娟回憶了一下,「蝴蝶結嗎?」

「那不該是個蝴蝶結。我原本打的,是我爸教我的繩結,他當兵時學的。那種繩結不常見,一般頭回碰到的人,會研究一會兒怎麼解。你一下把繩結拉開的時候,我就有種感覺,好像那盒子上不是我原本打的結了。可是我沒往深裡想,直到昨天晚上重新把這個細節記起來,才……」

文秀娟沉默不語。她的臉上褪了血色,顯出一種沒有生機的白,像是假的。

任她百樣小心千般提防,那毒卻早已經下了肚。而且不知多少回了。

再堅強的人,也會有深深的挫折感吧。柳絮想。她不堪面對此刻的文秀娟,逃開去回電話了。

撥柳志勇號碼的時候,柳絮覺得自己是一隻牽線木偶。她聽見了父親那嚴厲的聲音。

她假裝自己正在宿舍樓下打電話,說前晚沒睡好,中午在寢室裡補了一覺。然後,她把這幾天的課程情況說了,著重講了解剖課上的進展。

下週一定要把進展趕上去,柳志勇命令。你真不像是我的女兒,他又一次這樣說,我可是從諒山的屍山血海裡活下來的。

柳絮終究還是沒有把下毒事件告訴柳志勇。

儘管謀殺不是針對自己的,但這依然是柳絮人生中曾遭遇過的最嚴重事件。從通話的第一秒鐘起,她就在猶豫怎麼說,要不要說,直至她意識到,當第一秒沒說,時機就已過去,除非坦承說謊。

那麼,就隱瞞下來!如此決定的那刻,她覺得人生回到了自己的手上,心臟的鼓點隆隆響起。

那個屬於自己的沙漏,彷彿從這一刻才開始流出時之沙,意識到這點的柳絮深感荒誕,好友的生命正被嚴重威脅,而這竟成為自己的一個契機。

一個契機,讓自己成為自己。但不管那意味著天堂還是地獄,文秀娟絕對一定必須要沒事。

她忍不住想,如果是柳志勇會怎麼做。他會報警的,毫不拖延,把問題交給值得信賴的專業人士解決。他喜歡警察,作為一個對部隊有深厚情結的人,這再自然不過了。

也許的確應該報警,但正如文秀娟所說的,未嘗不能稍等一等。

電話的最後,柳志勇告訴她,郭慨週末會從學校回來,星期六一起吃午飯。你們有陣子沒見著了吧,柳志勇說,這是個有志氣的小子,像我。他看不見女兒在電話那頭的表情。

或許應該想個理由,這星期不回家。柳絮想。打完電話,文秀娟已經回過神來。她詢問關於塑膠食盒的細節,確認了食盒真的被動過之後,兩個人根據記憶,開始排查誰有接近食盒的機會。

她們很快明白這是無謂的努力。文秀娟吃飯慢條斯理,每一口都要咀嚼透了才嚥下去,這導致她和柳絮吃飯的速度落後於所有人,誰都有作案時間。更棘手的是,司靈總喜歡拉其他室友一起吃飯,像是要建立一道針對文秀娟的壁壘。前天中午就是這樣,寢室裡的其他五個人,並未和文秀娟柳絮在同一個食堂吃飯。她們何時吃完,其中有誰缺席或提早離開,無從得知。

關鍵在於,文秀娟無法詢問她們中的任何一個。如果那人真的就是寢室中人,意味著文秀娟有五分之一的機會向兇手打聽兇手。

「也許我有一個辦法」文秀娟說。

她沒有說下去,兩人驚愕地發現,費志剛正在不遠處。

不知道他已經在那兒多久,而他的距離,也許能聽見她們的話,也許聽不見。

下毒者是女生的可能性最大,因為方便。但男生是否絕無可能呢?未必,醫學院男女生宿舍並不像很多大學那樣涇渭分明,柳絮住的那幢樓,一二樓是女生寢室,三四樓是男生寢室,同班男生的房間,就在三o二。

當她們看見費志剛的時候,費志剛也在看著她們。他的眼神很專注,讓柳絮有被凝視著的感覺。雙方的目光交匯,費志剛的第一反應是退縮,他移開了視線,當然那只有很短一瞬間,之後他就笑著點頭打招呼,說這麼巧。

司靈從費志剛身後冒出來,看見文秀娟,毫不掩飾地露出嫌惡的表情。她一把挽起費志剛的手臂,動作幅度大得有點誇張。她和費志剛是公開的一對,她倒追上的,這誰都知道。但在學校裡,並沒見過這樣親暱的動作。

走啦,她對費志剛說,然後衝對面的女孩們面無表情地歪了歪腦袋。費志剛露出抱歉的苦笑,然後就被拉走了。

「他們是剛從公園裡出來嗎?」文秀娟問。

「也許吧。」柳絮不確定地回答。她總覺得費志剛的眼神有些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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