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秀娟的手指在洞簫上挪移著,讓柳絮想起昨天她背對著自己,指尖在骨節間跳躍的樣子。
昨天,一直到中午吃飯,柳絮才再次見到文秀娟。那頓飯柳絮沒有說話,這是她第一次生文秀娟的氣。
文秀娟說對不起,對著警察她說不出來。自己的身體醫院查不出任何被下毒的痕跡,那瓶水又沒檢出有毒,這一切都沒有證據,警察會覺得她在臆想,剪碎的照片會被當成惡作劇,而她會被當成一個笑話。
是的,一個笑話,柳絮當時想。報警的事已經傳遍全班,沒多久就會有更多的人知道,單隻坐在食堂裡,就已經有許多怪異的目光看過來。
那頓午飯文秀娟說了很多,包括她的擔憂。這是全校最炙手可熱的委培班,頂著光環,不知多少雙眼睛看著,事情鬧出去,不論結果怎麼樣,都不是一句給班級抹黑可以形容的。而她是班長,她也不想讓委培班變成一個笑話。她想自己把那個人找出來,制止她,有什麼矛盾,私下裡解決就好。大家都還年輕,都會變成大醫院的醫生,要去治病救人的。
我想她也不會真的想要殺我,甚至可能她也並沒有下毒,只是做出下毒的樣子,來給我心理壓力。你知道,心理壓力過大,也會對人造成生理影響。文秀娟對柳絮笑笑。
柳絮注意到她拿著勺子的右手在極輕微地顫動。那不像是緊張或害怕引起的顫抖,不是。有太多可以反駁的地方了,但柳絮卻什麼都沒有說。
直到一起走出食堂的時候,她對文秀娟說:「你變得不像你自己了。」
今天早晨,柳絮對昨天的這句話感到後悔。
她在蕭聲中走入松樹林,坐到文秀娟的身邊。從前聽見的時候,覺得是哀哀柔柔的美,而今天,卻被摧動了魂魄。知道和感覺到是全然不同的,就像她看見碎臉的那刻一樣,簫聲引領她觸及了身邊女孩內心的一角。她知道,一個正被謀害著的人,會無比恐懼彷徨,而今,她感覺到了。
感覺到的時候,柳絮就對昨天的一切釋然,並且愧疚起來。自己竟然為那種事情埋怨不滿。如果自己在文秀娟的位置上,受到她那樣大的壓力,還不知軟弱成什麼樣子。
日影緩緩移動,柳絮想,自己會永遠記得這個畫面的吧。隨即,這畫面就被一枚飛來的籃球擊碎了。
籃球擦著鼻尖飛過去的時候,柳絮完全沒反應過來。球狠狠撞上旁邊的松樹,反彈到文秀娟的腿,蹦跳著被另一株樹阻了路,才停下來。
《胡笳十八拍》戛然而止。
柳絮的心臟劇烈跳動著,她是被嚇到了,站起來往外面的籃球場上看。
球場上沒球的那組人恰是同班同學。張文宇、錢穆、費志剛和馬德,球不知是誰扔的,張文宇站得最近,正單手叉腰望過來,衝柳絮勾了勾手。
「自己過來拿!」柳絮大聲喊。剛才那球勢大力沉,平平地飛過來,不像是傳球失手。張文宇邁開大步騰騰騰走過來,這期間誰都沒有說話,氣氛變得很僵。他撿了球要走,柳絮忍耐不住說:「你這樣球砸過來很危險哎,也不說聲對不起。」
張文宇「哧」了一聲,說:「對不起啊,報警小姐。」
他抱著球扭頭而去,沒兩步又轉回來,走到文秀娟面前。
「你還記得項偉嗎,你是不是已經把他忘記了?」他居高臨下盯著文秀娟問。
柳絮知道項偉,他就是上學期委培班被甄別後跳樓的那個學生。在那之前,他和張文宇錢程一起,參加過幾次校內的三對三籃球賽,是固定的搭檔。
可是張文宇為什麼這樣問?
「你想聽我說什麼?」文秀娟反問,「所以剛才你是沒扔準對嗎?」
費志剛跑過來。
「打球去打球去。」他說著把張文宇推開了。
張文宇拍著球回了籃球場,臨走嘴裡叨叨:「吹吹吹,吹得讓人打球都不安生。」
費志剛道歉:「傳球失誤,傳球失誤,沒嚇到你們吧,真不好意思。」
柳絮被張文宇前頭一句「報警小姐」嗆紅了眼眶,費志剛又特意對她說了對不起,他盯著柳絮像是有其他的話講,最終還是沒說,轉身跑了回去。
文秀娟站起來,準備回去。柳絮憤憤不平,說不能就這麼走,你吹得這麼好聽,這幫粗魯男人不懂欣賞。
文秀娟搖搖頭,說:「不是因為他們,我自己氣短了。」
柳絮一時沒聽懂,文秀娟摸了摸她的頭,揚揚手裡的洞簫說:「吹這個也是很費力氣的。」
她淡淡笑著的臉上爬著不正常的潮紅,柳絮看得差點哭出來。
4
週日又是好天氣,最高溫度十六度,讓人難以相信再過一天就入十二月。不過氣象預報說,這可能是一九九七年上海最後一個暖和日子了,接下去要下一陣子雨,氣溫會迅速逼近冰點。兩個人騎著車順著四川路到了延安路,前頭是剛造好的高架,星期五才通的車。文秀娟說騎上去吧,這個出格的提議震了柳絮一下,她嘴上說著會不會被警察抓下去,心裡興奮起來。只是她又有另一重擔憂,長長的高架橋上匝道,騎上去很費力,而一路騎來,文秀娟已經吃不住勁歇過一次了。
「快點快點,想象有警車在後面追我們。」文秀娟大聲說著,把車踩得飛快,就像她最健康時那樣,讓柳絮要很努力才能跟住。機動車一輛接著一輛從她們身邊超過去,有按喇叭的,也有男人隔著車窗衝她們笑。
兩輛腳踏車爬升到了最高處,馱著她們向前伸展的虹橋彷彿直通向了江中央。正前方是黃色的江水和對岸新建起來的幾幢高樓以及電視塔,都反著光,江風捲著腥味吹過來,卻是海的味道。騎到盡頭,就見到一條向左去的優美圓弧,腳踏車順弧而下,外灘迎面撲上來。
「真漂亮!」柳絮大聲說,「我看見外白渡橋啦。」
前面的文秀娟陡然鬆了車把,展開雙手。
「飛下去了!」她說著扭頭看柳絮。
「小心,小心,別這樣。」柳絮被她的動作嚇壞了。
文秀娟笑著轉回頭,依然保持著雙脫把的姿態,獵獵江風把她穩穩託著,太陽光籠住了她整個人。
忽然之間,柳絮就不為她擔心了。她想試試自己能不能也這樣飛翔,但剛鬆開一隻手,就覺得車頭開始搖擺。她連忙重新雙手握把,羨慕地瞧著文秀娟的背影。在她的概念裡,只有瘋玩的男生才會雜技般雙脫把騎腳踏車,沒想到文秀娟這樣優越家庭的好女孩也會這招。
她開始按動車鈴,丁零零零。文秀娟終於恢復了握把,也把鈴按起來。兩輛車扯著這串鈴聲,轉眼就俯衝進外灘的一片光亮裡去了。
車甩在一旁,兩個人坐在情人牆邊。文秀娟還在喘氣,她汗出得比柳絮多一倍,頭髮都溼透了,一縷一縷緊貼在頭皮上,格外顯得少。
「很多人都說東方明珠醜極了,我倒覺得還好。」柳絮說。
「嗯。」
「等過幾年,對面起更多的高房子,沿著江岸站滿的時候,一邊新樓,一邊舊樓,中間渡輪扯著汽笛,外灘就更好看了。」
「嗯」
兩人又安靜坐了會兒,柳絮問:「你家裡知道嗎?」
「我家裡……有點複雜。」片刻沉默之後,文秀娟回答。
「所以現在只有我們兩個?」
文秀娟點點頭。
事情會變得越來越危險,柳絮想。文秀娟應該求助,不要有那麼多顧忌。家人、老師、公安,要有更多的力量來保護她。
「我會沒事的。」文秀娟說。她沒有看柳絮,卻彷彿能猜出她的想法。她的手安靜地放在膝蓋上,聲音裡有一種底定。這底定是柳絮從未具備的,她想裡面一定有道理,而這才是文秀娟該有的樣子,於是便也安然放鬆下來。
太陽照得哪兒哪兒都沒有了陰霾,這樣的日頭底下,讓人只想靜靜待著。遊人在身邊來回,遠處背景裡多了幾隻海燕。會好起來的,柳絮想。別辜負這樣的好日子,許是今年最後一個了。不開心的事情,明天再說。
5
第二天就降了溫,雨時下時停,一直到週三還沒止住。
柳絮在自習教室看書,雨淅淅瀝瀝打在窗上,聲音很冷。
完全看不進書,離九點還有五十分鐘。
她又偷偷數了一遍自習教室裡的人數,除了文秀娟之外,錢穆、馬德、費志剛、司靈這四個人不在。
她不確定這意味著什麼,她不是破案專家,她甚至不愛看推理小說。所以她想不清楚,那個人現在應該在這兒,還是不該在這兒。
所以只能等九點。
她心煩意亂,然後感到了異樣。不舒服的感覺來自左邊,可左邊什麼都沒有,只有牆和窗戶。儘管很清楚這一點,她還是不自覺地往那兒瞥了一眼。隔著雨水模糊的玻璃,有張臉正在看她。是司靈。
司靈敲了敲玻璃,示意她出來。待柳絮推開窗問什麼事,她卻已經撐著傘走開了。
柳絮把書放進課桌隔板,走了出去。司靈在教學樓門口打電話,用她那部招搖了很久的諾基亞滑蓋手機,全醫學院可能就這麼一部。見柳絮出來,司靈用掌沿磕上手機滑蓋,打起傘朝外走。
「什麼事啊。」柳絮在後面問。
「做你喜歡的事。」司靈在前面回答,語氣不太和善。
「什麼啊。」柳絮摸不著頭腦。司靈走得飛快,她問了幾次,司靈卻不肯說明白,只讓她跟上。
一下雨松樹林間的小路就不見了,她們踩著泥走進林子。很黑,林子裡沒有燈,柳絮幾乎看不見司靈的背影,彷彿已經融入黑暗裡,只聽見一下一下的腳步聲,不由得害怕起來。
「去哪裡?」她又問。
司靈沒回答,她快走幾步,進了一座涼亭。
這松樹林裡的亭子很有名,林子裡傳著的各色故事,有大半是圍繞著這座亭子發生的。白日里柳絮還沒覺得什麼,現在司靈站在亭子裡一言不發,讓她心裡直發毛。
窸窸窣窣的聲音過後,一縷火苗亮起,司靈點了支菸。她吸了一口,問柳絮:「就這兒了,你滿意不?」
「啊?」
「裝什麼呢。星期一中午,你約了琉璃在大草坪邊談心。」未尾兩個字司靈拿腔拿調地拖長了音。
「星期一吃過晚飯,你又和雯雯在四教走廊裡談心。昨天下午是趙芹,今天中午是小悠,你那麼愛談心,一個個捱過來,也該到我了吧。我來給你挑個地方,這死人亭不錯,適合談心。」
司靈陰陽怪氣地說。
這亭子上沒有牌匾,原本無名。但流傳最廣的一則故事,是說一天晚上有學生碰到個背靠著柱子坐在亭子裡的人,以為是教授上去打招呼,結果是幾天前解剖樓裡遺失的屍體。這樣子的傳說還不止一宗,從解剖樓跑到亭子裡的死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於是這亭子就被學生們暗自稱作死人亭。死人比活人多,或者死人比活人更喜歡的亭子。
司靈說死人亭適合談心,顯然是話裡有話。
因為柳絮談的這個心,就是關於殺人的事情。
當然柳絮沒有那麼直白,她遮遮掩掩、迂迴躲閃。但能考進醫學院的人腦子都好使,更何況精英薈萃的委培班。當柳絮笨拙地讓話題圍繞文秀娟打轉的時候,誰會不聯想到她上週五報警說有人要對文秀娟下毒的事情?
夏琉璃是第一個,阻力還不大,等到了和戰雯雯聊天的時候,就能感覺到明顯的不耐煩。趙芹態度很好,她是一貫的有禮貌,但柳絮猜她心裡不會舒服。今天中午劉小悠表現得最直接,甩下一句「等你做了警察再來盤問」就掉頭離去,把柳絮留在原地抹眼淚。她明白自己的人際關係已經降到冰點。
柳絮原計劃接下來就找司靈聊,不想司靈主動找上門來了。
「你先去找其他人談,把我放在最後一個,是不是覺得我嫌疑最大?我平時不和文秀娟講話,看起來和她矛盾很大,你是不是就覺得我要毒死她?」
司靈猛吸幾口煙,然後把煙往雨裡一扔,氣勢洶洶地問。
「不是的。」柳絮辯解得很無力,因為她確實覺得司靈的嫌疑最大,所以下意識就把她放到了最後。在這個雨中的死人亭裡,她被司靈逼問得無處可逃。
她下定了決心要幫助最好的朋友,哪怕文秀娟自己在警察面前退縮了。她想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在成為一名堅強的有責任感的女性。於是她鼓起了莫大的勇氣,要去和每個人談話,來分辨誰最有可能是那個人。
但我真不是這塊料,柳絮心想。因為她竟被司靈問得心虛起來。
「就是我。」司靈聲音忽地低沉下來,她向前逼了一步。
柳絮向後退,直退到亭子邊緣。
司靈咯咯咯地笑,這笑聲在死人亭裡打著圈,妖異又瘋狂。
「我索性就告訴你,下毒的人就是我。你知道文秀娟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嗎?她的頭髮會一根根掉下來,直到頭頂光禿禿一根毛都沒有;她的臉一天天腫起來,然後潰爛,東一攤西一攤,爛肉裡爬蛆;到最後,眼珠子就鬆掉了,有一天早上醒過來就大叫,我怎麼看不見了怎麼看不見了,因為眼珠子已經掉在床褥上了。你知道我是怎麼下毒的嗎?每天晚上,我等她睡著了,就爬起來,把毒氣噴到她帳子裡。你睡在她下面,難免要沾到一點。你有沒有覺得臉上發癢,身上有地方像螞蟻爬,我告訴你,你也不遠了。」
柳絮明知道司靈在嚇她,還是渾身發麻。她真的覺得臉上癢起來。
她忽然聽見身後窸窸窣窣,猛回頭,頸骨「咔」地響了一聲。雨中樹林裡有黑影在動,柳絮嚇得大叫一聲,司靈卻說你來得真慢。
來的是費志剛,他收了傘進了亭子,認出柳絮,說對不起,沒嚇到你吧。
「也不差你那點嚇了。」司靈不屑地說。
「咳,你們在這兒幹什麼呢?」費志剛有些錯愕有些尷尬,他本以為這是自己和司靈的獨會。
「我們在談心呀。」司靈說,「我在給柳絮形容呢,我是怎麼給文秀娟下毒的。」
「你開什麼玩笑,這種話也能亂講!」費志剛吃了一驚,語氣變得急促嚴厲。
司靈哼了一聲說:「講講怎麼啦,許她亂報警還就不許我講了?她這是把我當嫌疑人呢,故意留我到最後一個。」
「不是的,你別誤會。」
「我誤會了?倒也是,你只是把我留到女生的最後一個,你是不是還要去和男生一個一個談心呀。所以我這不是給你叫來一個了嗎,兩個一起談效率高。回頭你們單獨談心,嘿,我可不放心。」司靈說著瞟了費志剛一眼。
司靈話裡夾槍夾棒,柳絮捱了這一頓,忽然也硬氣起來,說:「你們和秀娟同學幾年了,看著她這麼一點點虛弱下去,怎麼都不關心?說她被人下毒,不是沒根據的。」
「有根據怎麼她自己不去報警,有根據那天警察怎麼沒理你走了呢?」
柳絮憋了一股氣,本想把礦泉水和碎照片的事情講出來,但司靈一句話又把她堵了回去。沒錯,警察都不理會的根據,再講也只是徒惹笑話。她捏緊了拳頭,過了今晚就會不一樣,等到了九點鐘……對,就快到九點鐘了。
司靈說啞了柳絮卻不罷休,說:「談啊,怎麼不談了。你是不是想問我對文秀娟印象怎麼樣啊,我回答你很糟糕;你是不是要問為什麼感覺糟糕,我就是看她不順眼怎麼樣。我還告訴你這班裡看她不順眼的人多了去了,你以為夏琉璃喜歡她,你以為劉小悠喜歡她,不管她們嘴上怎麼對你說,我坦白告訴你沒人喜歡她。是不是覺得每個人都有下毒動機啊,切。」
「靈靈,夠了別說了。都是同學。」
「我怎麼不能說,我怎麼不能說?就許這個丫頭片子把我當嫌疑犯,還不許我講兩句了?別說我,沒準她把你也當嫌疑犯,她把所有人都當嫌疑犯要挨著個兒審呢。你什麼立場啊,合著我把你叫來,你去幫她說話?你愛被她審是不是,你愛當這個嫌疑犯是不是?」
費志剛攤著手,唉唉地嘆氣。柳絮默然不語,遭遇如此激烈的爭吵她向來沒有反抗能力。司靈的情緒卻愈發地高亢起來,近乎於歇斯底里,已經全然不顧同學之間的情面。
「柳絮你腦子裡在想什麼?真不知道你是怎麼進的這個班,你該去看看醫生是不是腦積水腦萎縮小中風矢狀溝橫斷,有病就得早治別禍害別人。誰沒事去給文秀娟下毒,你一個人發癔症自已去牆角玩兒去,別在這裡造謠生事。」
柳絮熬著這一頓罵,臉燙心跳,血轟隆隆像沸騰了起來。她深吸一口氣,說我走了。這三個字淹在罵聲裡也許沒被聽見,柳絮說完就轉身,拔腳出了死人亭。
我不是逃跑,她想,只是快要到九點了。
費志剛在亭子裡叫她,司靈還在繼續,柳絮只顧往林子外面走,不停有松針掉落在頭髮上。她想起傘落在了死人亭裡,當然不願再回去拿,隱隱約約費志剛和司靈像是爭了起來。柳絮揣著心頭的一團毛躁,迎著雨奔向解剖樓。
真是冷漠,她想,真是冷漠。都覺得下毒的懷疑太荒謬,都不想自己被懷疑,但文秀娟的身體狀況一天比一天差,這是擺在明處的,怎麼沒見一個人真心著急呢。
這幾天的談話她幾乎沒有收穫,那些室友只想躲開,問起誰和文秀娟有矛盾,沒有,都沒有,甚至連司靈這麼明顯的冤家對頭都沒人主動提。
其實她們誰都不關心,她們只關心自己。這樣也能成為好醫生?
柳絮衝進瞭解剖樓。
解剖樓走道里的燈是徹夜長明的,整個學校裡,獨獨這幢樓如此。都說是為了驅樓裡的陰氣。
其實通常沒人會在晚上進解剖樓的,畢竟那一扇扇門裡的解剖臺上,都躺了露著骨頭流著腸子的屍體。
走道只兩米寬,白茫茫在面前鋪開,卻有了空曠的感覺。柳絮看了眼門牌,101,她要去的是117。
福爾馬林的味道終年不散,這氣珠彷彿鑽進了四面的牆灰裡,浸潤了教室單薄的榆木門和紅漆,連慘綠鋼窗都不放過。有時會有一種錯覺,這樓就是泡在福爾馬林裡的一具屍體。
怎麼會是慘綠的鋼窗呢,柳絮打了個冷戰,定睛看去,身邊的鋼窗分明是黑色的,只不過表面浮了層日光燈光。
她往前走去,心裡猜測著,在117等著自己的,會是誰。
所以並不能說這幾天的談話沒有收穫。今天傍晚她的尋呼機收到了這樣一條留言:今晚九點解剖樓l17見面,事關文秀娟。留言人方先生。
同學裡沒有誰姓方,柳絮也記不起自己認識的人裡有誰姓方。但這無關緊要,顯然是個假姓。就連性別也可能是假的,尋呼臺小姐才不管打電話的人是男是女,告訴她要怎麼署名,她就會一字不差打到你的尋呼機上。
會是那個人嗎?
長廊上一串溼淋淋的泥腳印。獨自行進的感覺,讓柳絮總想回頭看身後。每走一步,她就愈發感到孤單無助,感到自己的軟弱。她沒和文秀娟商量這件事,因為文秀娟下午請了假,到松江去看一名據說很厲害的老中醫,至今未回。
如果她有尋呼機就好了,柳絮不禁想。
她剛經過了l09室,看樣子,117室在走道的那一端。
福爾馬林的味道越來越濃了。
除了走道,所有教室的燈都關著,門也是。門上有玻璃窗可以望進去,柳絮總覺得每扇門後都有人在看著她,但她不敢回看,只是向前走,步子越來越急。
如果是那個人怎麼辦,她會殺了自己嗎?儘管知道這樣的猜想很荒唐,但柳絮還是忍不住去想。
更可能的,是某個知情人,一個告密者,所以選擇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
走廊盡頭。
116。柳絮又看了一遍,沒錯,是116。
怎麼不是117,是寫錯了嗎?
116室暗著,柳絮慢慢伸出手,按在門上,推。
推不動。她去轉門把手,鎖著。
在一個不存在的地方會面,真是無聊的惡作劇。但等等,或者……是那個地方嗎?
福爾馬林的味道已經很濃烈了。
其實,還能往前走的。緊挨著解剖樓,有一幢平層的房子,兩者之間,有通道相連。
柳絮繼續往前走,到走廊盡頭左轉,那兒有四級向下的樓梯。再往前,經過一小段更狹窄的沒有窗的走道,就進到了那幢平層的房子裡。
這幢房子只有一個房間,房間外是比過道寬敞不了多少的大堂,通往戶外的門虛掩著。柳絮知道有這麼個地方,但是她從沒有來過。
房間的入口緊閉著,那是兩扇嵌在灰白色牆裡的鋼門,柳絮往門的上方看,沒錯,117室。
但其實沒人這麼叫這個房間。它有另一個名字——屍池。解剖課上的那些屍體,就是從這裡拖出來的。
柳絮渾渾噩噩,彷彿大腦都被浸在了福爾馬林液裡,完全無法思考。不知是什麼推著她,走到了鋼門前,伸手去推。
門絲毫不動。這是當然的,屍池慣常都是鎖著的。
柳絮鬆了口氣,她覺得自己大約是可以離開了。但是她瞧見了門上的紅字——「拉」。
她握住了門把。
門把陰溼,柳絮嚇了一跳,抽回手。掌心全溼了,膩了一層無色的液體,湊到鼻前嗅嗅,似乎也無味,或許是被福爾馬林的味道遮掉了。她隨後發現另一隻手也是溼的,原來出了這麼多手汗。
第二次抓上門把,柳絮試著拉了一下。她沒有用很大力氣,但門被拉動了。也許這門並不是鋼的,只是木門外包了一層,所以並不很重。
門裡是更強烈的白光,屍池的燈全亮著!
柳絮像是被人當頭一擊,上身後仰,差點暈過去,然後咳嗽起來。和外面的福爾馬林氣味比,門裡撲出的那股子味道簡直是固體。
咳嗽的聲音震天的響,還有回聲。柳絮咳壯了膽氣,把門拉開,走了進去。
柳絮半眯著眼睛,以手掩鼻,用嘴呼吸,還是覺得辣。呼吸聲很響,響得近乎喘息,在這座滿是死腐氣息的空間裡,「嗬嗬」聲清晰可聞。只有她一個人的喘息聲,聽不見別人的。
頂上一排排上百支燈管放著靜寂的光,照著一人高的屍池。這就像座建在平地上的游泳池,當然比標準泳池小一些,裡面盛的也不是水,而是一整池的福爾馬林。屍體們就泡在福爾馬林裡,不管他們曾是有潔癖的優稚女士還是終年田間勞作的農夫,現在都赤裸地浮在池裡,哪怕是誰的腳指頭頂著了誰的眼珠子,也都再沒了抗議的資格。
其實柳絮並不能看見池裡的情況,池壁高過了她的眼睛。有鐵梯可以爬上去,那鐵都鏽了,被腐蝕得厲害。
屍池是這大房子裡的唯一「擺設」,池壁和牆之間還有三米許的空間,就成了繞著屍池的四方形迴廊。這回廊分明要比先前外面的走道寬敞,但站在這兒,無時無刻能感受到屍池墳墓般的壓迫。
「有人嗎?」柳絮氣息細弱,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一半,並不比她的呼吸聲大多少。她吸了口氣,又開口問了一次。這次聲音響多了,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沒有人回應。或許那人還沒來,或許那人不會來。
柳絮在門口躊躇了會兒,沿著左邊迴廊往前走。她總要繞一圈才能安心,否則總會情不自禁地想,在哪個她看不見的角落有人藏著。
屍池的外壁是水泥本色的,灰黑髮暗。柳絮挨著牆走,儘量離屍池遠一些。每次到轉角的時候,她都特別緊張,等轉過去,前方空蕩蕩並沒有人,才鬆一口氣。
轉過第三個直角,前方還是沒有人。再一個轉角,就要回到大門口。這時,她卻聽見些聲響。
很難說那是什麼聲音,像是另一個人的呼吸,又像是輕起輕落怕被聽見的腳步聲。一下,一下,一下地從哪兒傳出來。
在這個房間裡,聲響會盤旋著帶著回聲繞出來,所以柳絮判斷不出,這是從她前方出來的聲音,還是背後。她迅速回頭看了一眼,什麼都沒有,也許在前面。
她想問一聲「誰」,又不敢出聲。她怕極了,卻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心裡空洞洞,好像心臟被挖掉了一樣。她一步一步往前挨去,挪到了迴廊轉角,沒停下來,一步就跨了出去。
心臟突然間猛跳起來,一陣密集混亂的鼓點把她淹沒,那不像是心跳聲,彷彿心臟泵集了大量的血液,大江大河般在耳邊流過。
柳絮背靠著牆強撐著沒有軟倒。過了很久,其實可能只是幾秒鐘,她鎮定下來。眼前是白光下的一條走道,什麼都沒有,那響聲也不見了。
也許是幻聽,她想。
當她走回到大門口的時候,那聲音又出現了。
柳絮幾乎要推開門逃出去
「誰,誰在那兒?」她終於大聲叫出來。
回聲停歇的時候,那聲音也消失了。
大門邊的牆角放了幾支一頭嵌了鐵鉤的竹竿,不知是派什麼用處。柳絮拾起一根,長槍一樣端在手裡,向前走。走到轉角,她先拿槍頭伸過去,胡亂晃了幾下,身子再慢慢轉過去。依然是乾乾淨淨的一條走道。可是那聲音又出來了。這次柳絮聽得稍清楚了些,是腳步聲。
彷彿有個人在這四四方方的迴廊裡和她捉迷藏,柳絮走到這邊,她就躲到那邊。
柳絮大口地喘著氣,一發狠,向前快步衝去。那細細密密的聲音時時從她沉重的腳步聲裡冒出來,但她又繞了個圈回來,眼前卻還是空空的走道。
柳絮端不住竹竿,一頭拖在地上。她單手撐著屍池喘氣,看見鐵梯就在旁邊,決定爬上去。
站得高了,視覺死角會少很多。
爬上去就看見了屍池的真面目,池內的大部分割槽域,都被一塊塊長方形的浮板蓋住,這是為了避免福爾馬林過快揮發,在浮板的縫隙間還能看見一些肢體。鄰著鐵梯的一小塊地方敞開著沒蓋浮板,浮著四具棕色屍體。屍體背朝上,身上纏了繩子。柳絮現在知道手裡竹竿的用途了,是勾屍體用的。
柳絮的視線沒在這些屍體上過多停留。她沿若屍池的邊走,現在迴廊的大多數地方都在她眼皮底下了,如果那個發出聲音的人身材不過分矮小的話,應該……想到這裡,柳絮忽然覺得,腳步聲那麼輕巧的人,會不會是個小孩子?
而小孩子,正是喜歡和人捉迷藏的。
她打了個寒戰,打擺子一樣從脖子抖到了腳脖子,差點沒跌進屍池裡。什麼樣的小孩子會在屍池邊和自己捉迷藏?
她不敢再想下去,持著竹竿往前走。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看不見的那些迴廊死角在她眼皮底下徐徐展開。
沒有人。
整個房子裡,就只有她一個人。
一個活人。
有水聲。像是有條魚,輕輕在水面上打尾。福爾馬林裡哪來的魚。柳絮扭頭看去,在屍池靠中央的地方,有一小塊沒被浮板蓋住。
剛爬上來的時候,她記得自己掃過一眼,池子中央有這塊空水面嗎?
那兒只有一具屍體,一樣的背朝上,纏著繩索,長髮,像是個女人。和其他用來解剖的屍體不同,這一具,似乎年輕得過分。
而且屍體背上,有一塊長方形白色的東西,是紙嗎?
那紙上寫著什麼嗎?
柳絮走到離屍體最近的地方。伸出竹竿,試著把屍體勾過來。
很難。她試了好幾次,明明已經搭到了纏屍體的繩子,卻又滑開。認準了,差一點,認準了,還是差一點。她忽地醒悟過來,屍體在動。鉤子搭上去的時候,屍體會動一下,所以就滑開了。
身體已經冰得沒有半點溫度,心跳又不見了。她張開嘴叫,可是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或者有股力量把她的嘴塞住了,她根本就沒叫出聲來。
起風了,哪裡來的風?她扭頭正見到大門緩緩合攏。是誰進來了,還是誰出去了。手裡的竹竿晃動了一下,她把臉轉回屍池,竹竿搭著的女屍,已經翻了個面,臉朝上。那臉,她非常熟悉。
柳絮終於聽見了自己的尖叫聲,她叫得撕心裂肺,竹竿在手裡變得很沉,脫手掉進屍池裡。手疼,不知什麼時候被毛刺拉傷了,她攤開手,看見血。她隱隱約約知道不好,但已經來不及,這血鋪展開向她一撲,一切都旋轉起來,她失了重心,翻進屍池裡。
浮板分開,池水把她淹沒,那彷彿不是福爾馬林,就只是水,冰冷沉重的水。她閉了眼睛,拼命地掙扎,卻指揮不動自己的手和腳。周圍那些沒了生命的軀體圍上來,她記起了那張臉是誰,是文秀娟。
她能看見周圍屍體的臉,分明緊閉著眼,卻還是瞧得清清楚楚:年輕的文秀娟,年老的文秀娟,男的文秀娟,女的文秀娟。她沒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麼恐懼,這恐懼來自周圍的一個個文秀娟,這恐懼裡夾裹了猙獰充滿了絕望,卻奄奄一息衰弱無力,即將和她的生命一起遠去。眾多屍體中的一具動起來,伸出手,掐住了柳絮的手臂。柳絮沒有半分掙扎的力氣,就這樣任由自己被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