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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三、選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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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秀娟倒下去的時候,手還在開啟的胸腔裡。

當時她正在檢看肺根後的迷走神經,或者要從胸主動脈和奇靜脈間找出胸導管。左手的鑷子翻落在解剖臺上,發出猙獰的脆響,右手在胸腔臟器上緩緩滑過。她最後的意識可能想要抓住些什麼,讓自己不至於摔倒,腿卻已經軟了,上身伏在解剖臺上,頭拱著屍體左前臂。她奮力要穩住自己,這努力令她的右手勾著了屍體左胸側那排肋骨斷茬兩三秒鐘,隨即鬆脫,屍體輕輕擺動,她帶著摳進指甲縫裡的內臟碎片跌下去,帶翻了擱在臺邊的前胸骨蓋。

她蜷曲著橫在解剖臺邊的地上,掉落的骨蓋搭著她的腰。所有人向她聚攏過來。

這一幕發生時柳絮到底站在什麼位置,她已經記不清楚了。有些夜裡回想起來,會覺得自己是飄浮在空中的,憂如幽魂,俯瞰這一切。倒在地上的軀體慢慢拉遠,圍上去的同學像往食物聚集的螞蟻。那一刻文秀娟成為了世界的中心,成為了一顆幽深無盡的黑洞。似遠又近,枯發覆蓋的側臉在柳絮的記憶裡極清晰,這清晰造成了矛盾的錯亂感覺。她看著她,之間既遙遠得隔了幾十年的距離,又貼著面能嗅見死寂的氣息,臉頰上的斑、乾裂的嘴唇,還有些枯細如絨的發在微微晃動,彷彿努力截留著身體裡最後的活氣。此般種種,在眼前在鼻下,能看見能嗅到,甚至能撫摸到,皆歷歷如真。

那手掌是蜷著的,從虎口的洞望進去,能見到掌心細細密密的紋,像一張漫無邊際的網,把柳絮罩住。另一些回憶裡,她還能看見她的耳垂,白嫩嫩藏在發後,晶瑩的像滴甘露。而睫毛早已凋零,粘在乾涸的眼皮上。脖頸是暗黃色的,和麵皮一樣,卻極瘦弱,浮出青筋。有一隻螞蟻,從她脖頸下爬出來,從下顎至人中,爬過半張臉,鑽進耳洞裡。

解剖教室裡未必會有螞蟻,柳絮知道。正如她不可能記得文秀娟倒下的那許多細節,因為需要不同的視角。就好像在她的記憶裡,在冰冷的湖水深處,永遠躺著一具文秀娟,每一次湖水漫過她的頭頂,就不由自主地向那具身體遊近,每一次,都是不同的角度。

就如福爾馬林液裡的文秀娟們。她延續了這個幻覺,再無法擺脫。

這一次,柳絮看見文秀娟曲膝坐在解剖臺上,恢復成她最健康時的模樣。她沒低頭去看地上的軀體,雙手環膝,目光凝望某處。這不是她的魂靈,柳絮知道,這只是自己的臆想。因為文秀娟並不是當場死亡的,她在醫院裡有過幾次短暫的清醒,其中一次柳絮正握著她的手,忽然被反握住。她有許多話想說,柳絮俯身去聽,她卻只有力氣說出一句。

「不是……費志剛。」

她並沒有說為我報仇,找出兇手之類的話。

她好像認定了柳絮是必然要追查到底的,所以幫她去掉了一個嫌疑人。

十二小時後,文秀娟死於全身器官衰竭。

柳絮忽然覺得,解剖臺上的文秀娟在看著自己。她凝望某處,而自己就在那裡,被她的視線直挖進心裡,她在問,這些年裡你都查到些什麼?

對不起。柳絮只能說對不起。

文秀娟嘴角上揚,向她溫婉一笑。柳絮一激靈,然後所有的幻覺都崩潰了。眼前並沒有什麼文秀娟,更沒有解剖臺,只有一張手術檯。她正穿著手術服站在無影燈下,一手拿著大隱靜脈,一手拿著止血鉗。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她提醒自己。這麼恍惚下去,非得出大事。那已經過去了,已經過去三年了。

她瞥向病人開啟的胸腔,裡頭一片溼漉漉的紅色,那些臟器各自輔動著,讓她一陣噁心。

穩住。她掃了一眼手上的大隱靜脈,長長一根,像鴨腸。的確已經清理乾淨了,剛才恍惚的時候沒捅婁子。現在該幹什麼,嗯,取針管注水試試漏不漏。

柳絮擱下止血鉗、器械護士應該把針筒交到她手裡。去年她還是實習醫生的時候也幹過類似的事,同學們做實習醫生進手術室時都做二助了,她整整慢了一拍。這怨不得別人,去年秋天她給一個腹瀉缺鉀的病人輸鉀,不小心調得太快,差點出人命,那次後她一度懷疑自己到底適不適合當一個醫生。別想這些了,怎麼針筒還沒拿過來?

病人身體下墊的藍布忽然之間變黑了。

這黑瞬間就漫延到柳絮的整個世界,她身體的反應還在意識之前,強撐著沒有暈過去。

此時護士在耳邊叫起來:「血!出血了!」

柳絮的心臟通通通通猛跳,這讓她從夢魘般的短暫暈血中恢復過來,眼前大片黑紅色的靜脈血正從病人大腿上的切口處流下,像瀑布,像潰塌的堤壩,像海潮。

是擷取大隱靜脈的切口,她沒扎牢!

趕緊止血,重新包紮!

她的意識此時和她的動作分離。她知道該怎麼辦,一系列應急步驟閃電般在腦海裡劃過,但身體卻像慢動作。實際上,她就這麼傻愣著,根本一動不動。

「你幹什麼!」等了兩秒鐘的主刀醫生楊成終於忍不住,怒吼一聲。

擋在思維和身體中間的厚玻璃應聲而碎,她掙脫出來,臉被血漲得通紅。她把手伸進血裡,尋著血管,用止血鉗夾住,取下鬆脫的絲線,護士遞上新的,扎牢,標準動作,再沒出一點岔子。

楊成的臉隱在口罩下看不出表情,只見到眼角的皺紋比往日深了三分。他往柳絮這邊看了一眼,說準備大隱靜脈。

柳絮應了一聲,卻發現大隱靜脈並沒有泡在水裡。是了,剛才還沒來得及做注水測試就出事了。她絕望地低下頭,看見那條靜脈躺在地上的血水間。

徹底汙染了。

柳絮覺得耳朵裡轟轟直響。所有人看著她蹲下,摸索了幾次才把那條靜脈撿著,再站起來,沒有人說話。

「我……洗一下,用鹽水洗。」

「沒用了。」楊成說。

「想想辦法,想想辦法,消毒水的話……」柳絮此刻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說什麼了,她只是想說些什麼,彷彿這樣就能彌補過失。

「會破壞內膜細胞,這些基礎東西你沒學過?」

當然學過。事故了!柳絮認命地想。

她看著病人腿上取靜脈留下的長長蓄口,只能取另一條腿的了。病人看見兩條腿上的傷口時,會知道原本只需要一條腿就夠了嗎?怎麼解釋?

「左腿?我現在取……」柳絮突然停住。這次不用楊成說,她自己就記起來了。病人的左腿有嚴重的靜脈曲張,原本就只有右腿的大隱靜脈能用,進手術室的時候楊成還提醒過讓她別下錯了刀。

沒有大隱靜脈可以用了。柳絮直愣愣瞧著已經開好胸等著用大隱靜脈搭兩座橋的病人,腦子裡一片空白。

「準備取左臂橈動脈。」楊成說。

是了,還有橈動脈。取橈動脈搭橋遠期效果比大隱靜脈好,但近期容易痙攣,這個病人六十九歲了,就這個年紀來說,近期效果最重要,通常是不用橈動脈的。只是現在已沒有別的路走。

這時柳絮還拿著那條被徹底汙染的大隱靜脈,她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出了這麼嚴重的事故,她想自己大概是要被開除的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對病人來說,局面還沒到無可挽回。

楊成轉過頭盯著她,柳絮被這目光當頭罩住,感覺全身都僵住了。

「你,還可以嗎?」楊成問。

「我,啊,還是我嗎?」

「你還可以嗎?」楊成重複。

「哦,好,嗯。」柳絮支支吾吾發著無意義的音節,護士伸手把她手上的大隱靜脈接過去。

「手套!」楊成低喝了一聲。

柳絮渾身一抖,連忙換上乾淨的手套,拿上一把手術刀。相關部位已經擦上碘酒,她把刀慢慢湊近去。刀很虛,她要用力捏住,否則會掉下去。但手竟開始抖起來。

「停下。」一直看著她的楊成說,「快速調整一下,確定自己真的可以再下刀。這次你絕不可以再有差錯。」

柳絮深呼吸,想穩住自己的手。但沒用,她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她突然崩潰,手術刀掉落下去,雙手捂臉大哭起來。

楊成一把將她從手術檯邊推開。

「出去!」

渾渾噩噩走出手術室的時候,柳絮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沒法再做醫生了。

這是二〇〇〇年聖誕節,再過兩天,就是文秀娟三週年祭日。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早晨八點零三分,文秀娟在和生醫院搶救無效去世。追悼會趕在了這年的最後一天,柳絮沒有參加。她低燒臥床兩週,全身無力,不堪行走。她心裡清楚,這是典型的精神問題軀體化顯現。對不能去追悼會,她既自責又慶幸。她無法想象自己在殯儀館告別廳裡面對文秀娟遺體,她只能逃。正是因為她的這種逃避,才導致無人幫助的文秀娟最終被毒死,但既然當初已經做出選擇,也就只能繼續逃避下去了。她後來聽說,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出席了追悼會,甚至包括之前因甄別跳樓殘廢的項偉。想到在那間屋子裡對著文秀娟沒有了活氣的身體低眉垂淚的人裡,隱藏著殺死她的兇手,柳絮就不寒而慄。還是不去的好,還是不去的好,還是不去的好。

那個學年,沒人再被甄別,大概學校裡覺得,每年少一個人剛剛好。後一年,馬德成了最後一個被甄別的人,他父母到學校去鬧,最後校方給了他畢業證書,但不管分配。

很少聽見人們再談論文秀娟,那成了委培班的禁忌。想必有很多人會在心裡琢磨,文秀娟到底是怎麼死的,他們會重新審視那次報警事件。但沒人會放到檯面上說。柳絮依然沒能融入班級,這讓她越發地依賴費志剛。某種程度上,費志剛取代了文秀娟的位置。

文秀娟成了所有人的陰影,對不相干的人而言,陰影終將隨著時間淡去,在柳絮心中,這片陰影卻越來越厚重。她總是忍不住地去想,如果那個時候,她沒有被嚇退,繼續查下去,勇敢地保護文秀娟,情況會怎麼樣。一定會不同,哪怕最後是她死,也甘願,也比現在好得多。但人生沒有如果,逃避一次,永無再來的機會。

原本她只會在夜裡夢見文秀娟,後來夜半難眠的恍惚間,文秀娟的面容也會出現,彷彿在她身邊從未離去。進入和生實習開始,幻覺出現的頻率就增加了,也許是經常看見血的緣故。文秀娟就死在和生醫院,而自己正在這家醫院裡工作。每次念及這點,柳絮心裡就說不出的難受。好在委培班實習和未來工作都在和生位於浦東的新建分院,而文秀娟是在浦西本院嚥氣的。如果不是這樣,柳絮大概根本無法在醫院安心工作。

但她終究還是安不下心來。聖誕節的醫療事故後,她失魂落魄地回了宿舍。兩小時後院辦通知她停職檢查。那名患者因為心肺功能和腎功能的問題,術後在icu住了整七天。其實這和手術時間的延長及用橈動脈取代大隱靜脈都沒有關係,可柳絮覺得,一切都是她的錯。她在房間裡沒日沒夜地睡覺,醒過來就默默垂淚。費志剛一得空就來陪她,給她講一些碰到的病例,後來也不講了,只說些有趣的事情。但那些事情終究是在醫院裡發生的,柳絮聽不得醫生病人的事。再後來,他們只做愛,完事後長久相擁。

一月十七日早上,楊成醫生打電話給柳絮,告訴她患者出院了,康復狀況還是不錯的,患者及家屬也沒在多出來的手臂傷口上糾纏。柳絮說謝謝,又說這樣的事情,真是不能再有下次了。上午,柳絮走進和生醫院浦東分院院辦,遞交了辭職信。下午,費志剛請了假陪柳絮一起在宿舍裡收拾東西。柳絮表情平靜,狀態反倒是這些日子來最鎮定的。

這一天是小年,費志剛把柳絮送到了家門口。柳絮並沒告訴家裡今天要回去,更沒提過辭職的事情,柳志勇和馮蘭連女兒出了個重大醫療事故都不知道。

柳家住在三樓,柳絮抬頭看了很久。

「要不要我陪你上去?」費志剛問。

柳絮搖了搖頭。

「那我就在這裡等你,你沒事了,告訴我一聲。你爸要是揍你,你就先到我那兒避幾天,等他消了氣再說。」

柳絮臉色蒼白,勉強向他笑了笑,沒說什麼,走進樓裡。

3

柳志勇見到女兒提著行李站在門口很驚訝,問你怎麼回來了。柳絮說我辭職了。柳志勇問你說啥,柳絮說我辭職了,不幹了。柳志勇愣了一會兒,低頭去看行李,這時候聽到女兒再一次重複說,我做不了醫生了。他猛抬起頭,一巴掌把柳絮打在地上,大罵說你再說一遍,你敢再說一遍。馮蘭趕出來的時候,門還沒關,她使勁推開丈夫,把女兒拉起來關上門,說怎麼啦,你這是要幹什麼呀,絮絮你出什麼事啦,然後自己先哭起來。

柳絮說我出了個醫療事故,還沒說完柳志勇又是一巴掌抽上去,說你是被開除了吧,你都幹什麼了你。馮蘭這下哭得撕心裂肺,卡在兩人中間,說你打我吧,好好說話呀,大過年的,你這是要把絮絮打死呀。柳志勇一把把馮蘭撥開,拿手指戳著柳絮額頭說好我不打你,你給我說清楚。

柳紫說我在做手術的時候把病人的一條大隱靜脈掉在地上了,病人又多捱了一刀,是嚴重的醫療事故。病人沒事,我是辭職的不是被開除的。柳志勇說那麼多年書你白讀了,醫學院你白上了,一上班就闖大禍,我沒你這種女兒,醫院沒開你你就自己辭職,你能耐了你,你知道家裡供你上大學花了多少錢不,辭了職你想掃大街啊,你給我回醫院去,醫院不收你你別回來。

柳絮一下子把柳志勇的手拍開。柳志勇倒愣了,在他準備動拳頭好好給女兒一個教訓的時候,看見他女兒終於哭出來,轉眼間涕淚橫流,用他從未見過的歇斯底里朝他大喊大叫。

你知道我為什麼出事,因為我暈血,這次病人沒死下次我還會出更大的事,一個暈血的人怎麼做醫生怎麼做醫生,你明明知道我暈血為什麼要逼著我讀醫學院,全都是因為你,你以為這是部隊這是打仗我是你的兵嗎,你總是說打仗的時候過不了關的人都死了,你過關了你贏了你活下來了,但是總有人輸總有人死掉現在我輸了我死掉了你滿意了,我的一輩子全都毀了你滿意了,我恨你!柳志勇,我恨你!

馮蘭在旁邊已經傻了,只知道哭。柳志勇用手點著柳絮的鼻子,點了幾次,說滾,我沒生過你。柳絮扭頭開門就走,也不管地上的行李。她聽見身後柳志勇對著馮蘭大叫說你敢追出去你也不要回來了,讓她走讓她走,然後是一記把整幢房子都震得嗡嗡響的關門聲。

柳絮一口氣跑到樓外,覺得渾身骨頭都被抽掉了,蹲在消防龍頭邊哭。這時候她很想媽媽追下來把她拎上去,但終於沒有。她想起費志剛還在等她,抬起頭,卻看不見他。她哭了一會兒,拿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往前走。費志剛真的不在,可能是醫院把他急call回去了,柳絮無心多想,只覺得這一刻全世界都背棄她,不知該去往哪裡,她不知道前而是哪裡,但又不能停下。

走到第一個路口的時候,她聽見有人大聲叫她的名字。她抬起頭,看見費志剛從馬路對而直衝過來,把她抱住。她把頭擱在費志剛的肩膀上,說爸爸不要我了,我沒地方去了。

費志剛讓她抱了會兒,然後一點點把她推開。從口袋裡摸出個盒子開啟,裡面是枚白金戒指。他就在人行道上跪下來,說,嫁給我,好嗎。

兩個人的婚禮在一年半後舉行。拖了這麼長的時間,是因為柳絮和柳志勇的關係始終沒有修復,而費志剛的父母堅持要求親家能出現在婚禮上。父女倆自那個下午後再沒見過面,雙方各不讓步,連柳絮的東西,都是費志剛一次次去她家裡取走的。費志剛感覺如果柳絮服個軟,事情還是能緩和下來的,但是柳絮不願意,她說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怨誰呢,我永遠不原諒他,我就當沒有這個爹,我就當自己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這件事情你別勸我,你要娶的是我不是我爹。一說到這事柳絮就會激動起來,費志剛也只能放棄。每次費志剛去柳家,馮蘭總是把他拉到小房間裡問柳絮的情況,後來還讓他牽線偷偷見了柳絮幾次,但柳志勇一直鐵板著臉,不怎麼和他說話,好像既然不再認女兒,自然也就不存在什麼女婿似的。

二〇〇二年的七月份,柳絮懷孕了。這下子婚期沒辦法再拖下去,費志剛的父母只好讓步。婚禮放在錦江飯店小禮堂,女方家屬除了柳志勇之外都到了,他只管自己不來,其他人倒不作阻攔。定賓客名單的時候,柳絮說了一句,能不能別叫同學了。費志剛問為什麼,這好像有點不成樣子。柳絮心裡的原因無法宣諸口,就不再堅持。

婚禮上馮蘭自然又是一場大哭,柳絮陪著她哭。敬酒時輪到大學同學那一桌,每個人都笑著說恭喜百年好合早生貴子,每個人臉上都堆滿了笑,柳絮從來沒見到過這些同學在她面前露出如此肥厚的笑容,彷彿有根尖指甲戳著頸椎直剖到尾椎。那股不知來自何人的惡意,滿堂的喜慶都遮壓不住。喝醉吧,她想,端起酒喝了一口,幾乎要吐出來。她又一口喝完,猛然想起,她懷著孩子,是不能喝酒的。

柳絮的親朋好友只佔了三成,親戚之外基本上是從小到大的同學。柳絮也數不清這已經是第幾桌,就看見所有人都站起來了,就一個還坐著不動。她仔細一瞧,發現是郭慨。馮蘭原本說讓他當伴郎吧,但郭慨說要出任務婚禮當天應該來不了,前幾天又說可以來。柳絮知道他喜歡過自己,有些怕他借酒撒瘋。

柳絮和費志剛先敬其他人,鬧了一會兒郭慨才雙手按著檯面慢騰騰站起來。他麵皮白得像紙,眼睛亮得像鷹,衝著柳絮端起酒杯,杯中卻是空的。費志剛見勢不妙,連忙說滿上滿上。郭慨一下就把他撥開了,也不知瘦小的身體裡哪來那麼大的力氣。他對著柳絮一笑,另一隻手按住她的肩膀,整個人向她壓過去。柳絮「啊」地叫了一聲,往旁邊一讓,郭慨就倒在了地上,一動不動。

然後旁邊人才說,郭慨之前已經喝了差不多兩斤瀘州老窖。

這是那晚最後一件讓柳絮記憶深刻的事,之後不久她酒勁上來,推說不舒服,沒讓鬧洞房。費志剛在另一間房裡被百般折騰,她自己沉沉睡去。

後來她聽人說,郭慨當晚酒喝得太多,被送了醫院。

再後來,她的孩子掉了,是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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