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都已經是一些社會成功人士,對待一個普通的學生,一個基層的警員,他們無疑是輕視的。在少量的耐心告罄之後,就開始顯露自己的傲慢。
「王冬顏,你這是什麼意思?找了個警察,來跟學校叫板?昨天你打架的事,難道還是學校的錯嗎?」
「我們一中收不起你這樣的學生。念於你是一個高中生,我們已經對你很寬容了。但你如果非要這樣,我們必須和你的家長談談!」
如果穹蒼真的是一個高中生,可能會畏懼這樣的威脅。畢竟高考對於普通的高三生來說,就是最重要的一道關卡。它代表著一個學生從出生開始付出的最多的努力和最高的追求。光是被提及,就足以讓人失去抵抗力。
可惜她是穹蒼,而這裡是遊戲。這樣的威脅比繡花針還要不值一提。
眼見局面僵化,坐在主座,一直沉默著的校長終於開口。
「都別吵了!」
他的聲音一齣現,嘈雜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穹蒼把目光直勾勾地投向他,露出個饒有興趣的笑容。
他是一個還算英俊的中年男人。五十多歲了,頭髮染得漆黑,看起來很顯年輕。
他的五官非常慈祥,氣質也很親和,說出的話毫無咄咄逼人的身份威壓在裡頭,比教導主任的要好聽很多。
校長說:「汪主任,你剛剛的話有點過線了,冷靜一點,沒必要對一個剛成年的學生採用那麼嚴重的措詞,越是嚴厲,他們越是聽不進去。」
教導主任抽了口氣,表情不大甘願,但還是忍住了。
校長又對著穹蒼道:「王冬顏同學,我希望你也可以冷靜一點。大家爭吵起來,沒什麼好處,只是互相激化情緒而已。」
穹蒼點頭:「當然。」
校長繼續安撫地說:「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汪主任是一位經驗豐富的教育家,但是他的教育風格一向比較強勢。他認為對學生的獎懲應該嚴厲到位,這樣才能讓他們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我相信,他的出發點是善良積極的,並不是挑起學生爭端,更不願意看見你因此成為校園暴力的物件。只是行使的過程中,出現了一些他沒有預料到的意外,這是你的誤解了。對你因此受到的傷害,我代他向你道歉。」
穹蒼笑了下,說:「道歉,還是要有誠意的比較好。」
校長:「你覺得什麼樣的道歉比較有誠意呢?」
穹蒼:「最起碼不是為了息事寧人,你代替我,我代替你。誰能替代得了誰?又不是彼此的代言人。對吧?」
她隨意的態度讓剛剛冷靜下去的幾人又憤怒起來。
校長抬手壓了壓,穩定住他們,才繼續擺著一張笑臉道:「你在早會上說的話,我都已經知道了。先不說監控的問題,那件事情我一定會深查,給大家一個交代。我覺得更嚴重的,是你對校方的誤解。」
「在我管理一中的十幾年裡,一直遵循著一中的校訓,謙虛、篤學、仁愛。我試圖把這樣的價值觀傳遞給你們。我為一中做了很多事情,包括給像田韻那樣貧困的學生一個公平求學的機會,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產生那麼大的誤會。你應該相信,我們的善意。」
他的眼神與語氣都無比真誠。
穹蒼盯著他看了許久,隨後身體前傾,半趴在桌上,說道:「慈善家與資本家是不一樣的。慈善家當然值得尊重,但是資本家同樣會偽裝。他們會利用所謂的慈善,來偽裝自己光鮮的外皮,實際上,卻在背地裡做著一些為人不齒的事。」
穹蒼往後一靠,翹起一條腿,話語變得犀利起來:「所以馬克思先生說的是對的,‘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一個毛孔都滴著血和骯髒的東西。’。只是他們現在學聰明了。他們可以對大多數人好,對少部分人嚴苛殘酷。掌握住輿論的話語權,讓那一些小部分人群,失去對外求助的能力。完成從征服、奴役,到掠奪、殺戮的全過程。只要沒有壓榨完對方的剩餘價值,他們就不會放下手中的屠刀。」
幾位領導從來沒有被一個學生這樣指著鼻子辱罵過,情緒很不冷靜。
「王冬顏——」
校長卻是笑出聲來,像在看著一個不聽話的孩子,耐心道:「你覺得,我可以從貧困生的身上得到什麼?」
「我僅回答,能從貧困生身上得到什麼這個問題,並不是特別指代你。」穹蒼手指來回敲擊,在桌上畫著圓圈,「能得到什麼,就如同您現在正在享受的。得到了社會的地位,得到了多數人民的尊重。得到了你事業升遷的機會,更得到了來自金錢無法滿足的精神愉悅。可能還有一些,變態噁心的精神需求,是正常社會中無法容忍的,所以不得不採用某種骯髒又隱晦的手段來補足。這種人,只有在得到懲罰的時候,才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正確來說,不是認識錯誤,是認識損失。因為他們,都沒有悲憫心。」
校長:「我是這樣的人?」
穹蒼點頭:「你是啊。」
校長很奇怪:「你從哪裡看出來的?」
穹蒼仰起頭,稍頓片刻,然後道:「證據。」
校長:「什麼證據?」
「田韻的證據。」穹蒼說著,餘光從校長的臉上蔓延到周圍人的臉上,語氣十足堅定,聽不出任何的動搖,「你們不會以為,她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死了吧?她是一個貧困生,雖然對社會沒有足夠的認識,但是見過社會的惡意。她是個很謹慎的人,有時候,也很大膽。」
坐在正中的校長並沒有流露出異樣,只有交握的手指有輕微的抽搐,但是掩飾得很好。
他邊上的同事就沒有好的情緒把控能力,在聽見穹蒼這樣說的時候,多出了幾個心虛的小動作,又很快壓了下去。
會議室裡出現死寂般的空擋,就是那片刻的沉默,讓他們立馬察覺到自己的反應不對勁。
在一人想要開口說話的時候,穹蒼的聲音又先一步響起:「我跟周南松的關係一向不好,你們真覺得,我會因為別人的三言兩語,而轉頭懷疑學校?我是個講求實際的人,你們覺得,田韻給周南松留下了什麼,周南松又給我看了什麼?」
穹蒼站起來:「周南松說……她不能繼續了,那是因為她不想傷害其他無辜的人。可是她又說,希望,有人能夠替她報仇。為什麼?如果毫無證據,她怎麼讓別人替她報仇?」
一人怒斥道:「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證據在哪裡,如果真有的話你就拿出來啊!」
「性犯罪的證據,能讓學生投鼠忌器,不敢言明,還能是什麼呢?」穹蒼緩步朝他走去,「我曾經見過幾位心理變態。他們都喜歡將自己做過的罪行記錄下來,找到同好慢慢欣賞,那樣會有一種特別的滿足感……尤其是,以此來凌虐受害人的尊嚴,簡直是一種二次的享受。想想,只需要用部分的權力、少量的金錢,就可以奴役侵犯多位漂亮年輕,又聰明得體的女生,完全掌控她們的未來,同時享受世人的尊重,是多麼令人滿足的事情。時間一長,他們會在不斷遞減的愉悅感的催促下,做出更加瘋狂、踩線的事。而在群體進行犯罪的時候,他們會表現得更加大膽……」
穹蒼深深注視著之前說話的那個男人,最後近距離停在他的面前。在話音剛落的時候,突然抬手,拍了下對方的手臂。
男人猛地抽了口氣,下意識地按住口袋。
「你——」
校長回過頭,眼神中帶著肅殺的冷意,掃向那人。
被他瞪住的中年男人頭腦瞬間清醒,而後如墜冰窖,臉色剎那慘白。他無措地看向周圍的人,喉結用力滾動了下,又繼續重申道:「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賀決雲:「……哦豁。」
穹蒼轉身走向門口,笑道:「我已經說完了。感謝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