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清溪終於開口了,聲音淡淡的:「是我。我不小心在天台推她下去的。」
「不對,是我!」徐蔓燕大喝了一聲,跟著身體癱軟下去,眼淚洶湧地淌了下來,「是我……她拿到的照片裡面有我的,小溪告訴我之後,我就想找田韻談談。」
項清溪:「燕子!」
「你閉嘴!」徐蔓燕喊道,「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擔不起你們的責任,我不行!」
項清溪愕住。
「田韻來見我,我很激動,她也很激動。我讓她不要那麼做,可是她不肯,她說她上不了大學她就完了,就算上了大學她也沒有錢。我說我可以給她錢,但是她不聽。」
徐蔓燕說得語無倫次,顛三倒四,語速短促又含糊。
「我跑到邊上,說那我就跳下去,她讓我別逼她,然後也跑了過來。我去搶她的手機,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掉下去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殺她,可是我又很害怕,於是找了他們,問他們應該怎麼辦。」
徐蔓燕快要換不過氣來,她猛地抽噎了兩聲,又繼續說:「他們說,會幫我處理,讓我乖乖聽話,什麼都不要說出去。結果,周南松還是知道了。我沒想逼死她的!我還以為,事情已經過去了。」
徐蔓燕抬起頭,眼睛通紅,朝著他們兩人直直跪了下去。
賀決雲嚇了一跳,想去扶她起來,徐蔓燕激動地抽出自己的手。
「為什麼呢?我不明白,我只是想好好讀書而已。可是那個禽獸,他騙我出去,給我喂藥,他拍照威脅我!」徐蔓燕哭訴道,「他不止騷擾我,還想去騷擾小溪。我沒有辦法,規則是他們定的,我根本就沒有選擇的權力。我只能這麼做。既然做了,我為什麼不能拿他們一點好處?我只是想要大家都好過一點而已。」
她用手捶打著地面,以作發洩:「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已經高三了!我就可以走了!他偏偏又跟我過不去!那個禽獸,他永遠都不會消停,他又去禍害別的女生,才會出現那麼多的事!」
項清溪上前抱住她,徐蔓燕靠著她的肩膀上,痛哭失聲道:「我想長大,想畢業,想上a醫大,我想成為一個被人尊重的人……不是為了……不是為了一個人渣而變成一個殺人犯——!我從哪裡開始錯?然後就變成了這樣……」
穹蒼從桌上抽了幾張紙巾過去,放到徐蔓燕的面前。項清溪拍著她的背,小心安撫。
屋內幾人都沒有出聲,讓她盡情發洩。
等徐蔓燕終於冷靜下來,賀決雲說:「我想上天台看看。」
徐蔓燕忍著哭腔,點了點頭。
她跟項清溪互相攙扶,沿著側面的階梯上了天台。
推開天台前的鐵門,徐蔓燕停在門口的位置,不想再過去。於是項清溪在前面帶路,領著二人走到邊緣。
項清溪指著前方一個位置,輕緩說:「燕子在這裡跟她爭搶。兩個人都很激動,但她真的只是想拿回手機而已。」
穹蒼低頭看了眼位置,聲音在風裡有點飄:「你確定,是這個位置?」
「對。」項清溪點頭,「手機飛了出去,飛向中間。我跟燕子跑去拿,沒注意看那邊,然後就聽見一聲巨響,轉過身的時候,田韻已經不見了。」
項清溪捂著臉,沙啞道:「我們不是故意的。」
賀決雲聽著她說,在天台的邊緣處站了許久,然後才道:「地表並不光滑,這樣的距離,末端還有一小段欄杆作為阻攔。憑藉一個高中生的力氣,是不可能因為意外把人推下去的。」
項清溪激動道:「是真的!我沒有騙你們!只是一場意外,燕子她——燕子……」
她說著突然明白過來,劇烈起伏的胸膛因為屏住呼吸而停了下來,目光看著遠處,漸漸渙散。
「田韻……」項清溪嘴唇翕動,「所以……」
穹蒼接住她的話往下說:「所以,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賀決雲道:「根據當時在現場拍攝的照片來看,天台附近沒有滑擦的痕跡。如果是摔跤的話,痕檢專家是不會放過相關的腳印。而且她死的時候,穿著一雙老舊的鞋子,那雙鞋子的鞋底帶著汙漬,留下的擦痕是很明顯的。也因此,警方才會以自殺結案。」
穹蒼一腳踏上邊緣處的高臺,站在風口的位置往下望。
底下空空曠曠,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變得渺小,而站在這個地方,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寧。
「應該覺得很疲憊了吧。出生的家庭、成長的學校,全部都是那麼的不讓人如意。不管她再努力,都擺脫不掉那些負擔。罪大惡極的人得不到懲罰,唯一一條可以報仇的路,卻要獻祭別的無辜的女生,包括自己的朋友。她應該也不希望看見你們和她一樣痛苦。」穹蒼低著頭,說出的話明明像是不帶感情,卻能叫人聽出無盡的悲涼。
「可能只有那麼一兩秒的時間,突然想到,只要從這裡跳下去,就可以從累重的痛苦中掙脫。只要那麼一步的距離。然後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都顧不上,就那麼做了。」
徐蔓燕遠遠聽見,晃了一下,跌坐到地上。項清溪走到她身邊,兩人注視著,抱頭痛哭起來。
一種又慶幸,又解脫,同時還帶著點悲哀的感情縈繞在她們心口。
雖然對田韻覺得愧疚,但在這一刻,她們身上沉重的枷鎖被卸掉了大半,得以在不斷的自我譴責中得到喘息之機。
穹蒼又往前面走了一點,感覺那被風吹拂的感覺讓人上癮,將身體和精神上的燥熱都給吹散。
一雙手突然緊緊抓住她的衣服,將她用力往後一拽。
穹蒼回過頭,木然問道:「你幹什麼?」
賀決雲說:「怕你跳樓。」
「我說了,我不會選擇跳樓。就算我自殺——」穹蒼一個大喘氣,「我也會選個死不掉的方法自殺。」
賀決雲:「那也能叫自殺?」
穹蒼困惑:「為什麼不能?」
賀決雲語塞半晌,拉著她一起朝徐蔓燕走去。
徐蔓燕不停用袖子擦著眼淚,嘴裡喃喃道:「對不起,我要是當初能勇敢一點,周南松也不會死。」
穹蒼與賀決雲對視一眼,都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個女生。
他們毫不懷疑,在後兩個自殺的人裡,有一個就是徐蔓燕。
穹蒼在她面前蹲下,單膝跪地,捧住她的臉,讓她抬頭看著自己。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沒錯。你以後,都可以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就算要論責任,你前面還排著一隊人,遠輪不到你。」
徐蔓燕自嘲地笑道:「我清清白白?」
賀決雲大聲插話道:「怎麼就不清白?髒的人是他們,所以他們才整天想著洗白。」
徐蔓燕又轉動著眼珠看向他。
除了項清溪的安慰,沒有人會這麼鄭重地跟她說,那不是她的錯。那些人只會告訴她,「你完了。」、「你也不會好過。」、「你只是一個出賣肉體的人。」、「你的過去不堪入目。」。
徐蔓燕抽搭著,身體顫抖,卻猶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
賀決雲把外套脫給她們,拍了拍她們的肩膀以作鼓勵:「天台風大。項清溪,你扶你朋友下去,咱們休息一會兒,然後帶物證去局裡做個詳細筆錄。仔細梳理一遍,看看怎麼將對方繩之以法。沒事的,相信我,證人隱私我們不會告訴任何人。」
項清溪問:「那些照片……」
賀決雲:「執法機構會對受害人的資訊進行保密處理。尤其是未成年人跟學生,大眾不會知道你們是誰。」
「性侵案件,證人可以不出庭。就算出庭,也不會進行公開審理。音訊也可以做變音處置。」穹蒼道,「退一萬步說,就算被大眾知道了,受害人就是受害人,該感到恥辱的不是受害人。大家沒有你們想象得那麼苛刻。」
項清溪呢喃道:「真的嗎?」
「真的。」穹蒼點頭,「負面情緒會影響人做出極端的選擇和錯誤的判斷,然而實際上,等你過一段時間再去看,就會發現根本沒什麼了不起。你們兩個人現在就在負面情緒的影響裡,不適合做判斷,把剩下的事情交給警察吧。」
徐蔓燕點頭。
一行人重新沿著樓梯下去,這回的腳步都輕快了很多。
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項清溪跟徐蔓燕回了宿舍,穹蒼卻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
賀決雲注意到,忙叫了一聲:「王冬顏。」
穹蒼停下來。
賀決雲按著扶手,從上方俯視,問道:「你要去哪裡啊?」
穹蒼比了個手勢:「去找個軟柿子,試試手感。」
「啊?」賀決雲說,「這季節哪有柿子啊?」
穹蒼只問:「高畫質的針孔攝像頭你有嗎?」
賀決雲說:「高畫質不針孔,針孔不高畫質。過兩年肯定可以,但這個副本不提供。」
穹蒼:「那我選針孔。」
賀決雲:「可以啊,等我回去找局裡申領一下。用什麼理由啊?」
穹蒼嫌棄道:「……麻煩,那算了。我還是用手機好了。」
她繼續往下,賀決雲緊跟其後。
穹蒼再次停下來,搖手道:「這位朋友,別跟著我,真的。你去安撫一下項清溪跟徐蔓燕,多給她們照照我們國家人性的光輝,順便給觀眾打打氣,做做普法,多有意義?後面你有的忙了。」
賀決雲露出懷疑的目光,問道:「你自殺進度多少了?」
穹蒼伸出一根手指:「可能王冬顏之前就知道這件事情,所以這回只漲了1%。」
「那現在是96%?」賀決雲說,「你小心一點,這個數值很危險的。」
穹蒼說:「哇,我接下去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只會覺得特別開心。」
賀決雲笑了起來,覺得也是。
徐蔓燕跟項清溪願意出面指證,就案件偵破來說,已經是一大突破。事情可以昭雪,王冬顏是應該可以安心了。
賀決雲:「你打算去做什麼開心的事情?分享一下。警民一家親嘛。」
穹蒼立住,想了想道:「我只是覺得,媒體總是很喜歡挖掘受害人的過往,尤其是性侵案件。似乎找到受害人的錯處,將對方用各種骯髒的標籤進行評價,就可以證明犯人的正確。那些人不是自詡成功人士,最有話語權嗎?他們不大可能,那麼輕易地接受自己的失敗。」
賀決雲點頭:「對,他們很擅長引導輿論,以及鑽法律空子。」
「我只是去給他們加把火。」穹蒼說,「我已經過了需要別人擔心的年齡了。」
賀決雲笑道:「這跟年齡可沒有關係。關心你的人都會擔心你。」
他雖然這樣說,但也沒有再堅持了,只招招手道:「早去早回啊,保持聯絡。」
穹蒼:「嗯。」
作者有話要說:
穹蒼:請開始我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