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蒼的影片應該是夜裡拍的,背景一片漆黑,旁邊用一道昏黃的光線照亮她的臉。
昨天穹蒼被項清溪打了一棍,額頭又在鐵鏟子上撞了一下,傷口已經去醫院收拾好了。但是在影片裡,她頭上的繃帶被拆掉,一圈紅色的血漬在周圍瀰漫,讓那一道傷口顯得尤為猙獰。除此之外,她臉上的其餘部位還多了很多的青紫,像是被痛打過一頓……
她看著鏡頭的目光很是渙散,顯得精神
賀決雲湊近螢幕看了許久。由於光線太過昏暗,打的方向也不大合適,連他都分辨不出那傷究竟是畫的還是真的,極其逼真。
邊上的警員不明真相,直接不客氣地罵了一聲禽獸。
這時影片中的穹蒼說話了,眾人屏息聽她說話。
「今天,網上很多人,用各種語言,對我進行咒罵,關於他們的指控,我概不接受。既然一中的領導混淆是非,顛倒黑白,說明他們不願意履行打過我的事情。那我今天,就把所有的事都說出來。」
她抿了抿唇角,將額邊散落的頭髮用手指梳上去。
「今年,一月份的時候,我們班裡有個叫田韻的同學跳樓自殺。她自殺的原因是,有校方領導對她進行性騷擾。她是一名貧困生,家境十分困難。她父母又重男輕女,家裡還有一個弟弟。她的拒絕觸怒了那位領導,於是,校方剋扣她的貧困補助,從各方面向她施壓。她的父母也受領導挑唆,想讓她早早退學補貼家用。田韻全靠周南松的資助,才能維持日常生活。她壓力很大,走投無路之後,假意約校領匯出來,把對方灌醉,然後從那位領導的手機裡,拿到了一份證據。」
她像是說得很艱難,每說完一句話,就要重新措辭。說完這一段話之後,又快速換了個話題。
「第二個跳樓的死者叫周南松,她是我的室友,也就是學校汙衊我對其霸凌的那個人。我沒有。她是田韻的好朋友,她知道整件事情,還拿到證據,並告訴了我。」
她吞嚥了一口唾沫,給人的感覺很不好,在說完這句之後沉默下來,抬手用力抓了把頭髮。
她身上的焦慮感太明顯了,正常人都可以看出,她此時的精神狀態絕對算不上正常。
她看著鏡頭,眼眶紅潤起來,水珠含在眼眶裡,將落未落。
就是這樣的反應,大大增加了她話語裡的可信性。她完全像是一個無辜又百口莫辯的受害人,完全無法想法與校方口中那個性格惡劣的女生會是同一個人。
穹蒼醞釀了一會兒,再次沙啞開口。
「對方剪輯錄音,以為我沒有準備。但其實我買了一臺新手機,才進去跟他進行交涉,因為我不相信他們的為人。該說的都在裡面了,你們自己分辨吧。」
接下去是一段晃動的影片,鏡頭對準了一箇中年男人。對方表情高傲,很難讓人心生好感。
一道年輕的女聲,帶著明顯的激動情緒道:「你們是在逼我,你們故意的。你們明知道,周南松是因為田韻才會自殺,卻告訴所有人,是我害的她!你們故意讓其他學生對我進行校園暴力,你們是想逼死我!」
中年男人語氣隨意道:「學校沒有這樣做,是學生自己這樣認為的。」
那副表情配上他的話,無論誰看,都會想要揍上一拳。
「周南松留下的筆記本里都寫了,你們就是用這樣的方法,讓一個個學生妥協,不敢發聲,被你們奴役,被你們無止境地騷擾!然後再用一點點的好處,去收買安撫她們。一旦她們不聽話,又用高考去恐嚇她們!」女生吼道,「周南松的筆記本還在!我可以交給警察!」
中年男人攤開手說:「那些根本就不能成為證據。她有憂鬱症,她死前一段時間精神不清醒,寫下的東西能信嗎?何況,她本身就只是道聽途說,沒有根據。」
「她說了還有照片!你們偷拍的照片!她都看見了!校長xx,教務處主任xx,x訊公司的總經理……」女生報出一連串的名字以及身份,語氣短促道,「你們偷拍、脅迫她們,還對她們評頭論足,以看她們掙扎為樂,你們都不是人!」
中年男人問:「那照片呢?」
「你想否認?」女生猛地站起來,「有本事你把你的手機拿出來!你讓警察翻,看看你以前儲存過什麼東西!網際網路是有痕跡的,你以為刪除就能改變事實嗎?你那是刑事犯罪!」
「好了!」中年男人喝了一聲,示意她坐下,「那叫你情我願,算不上犯法,你懂不懂?」
女生嘶吼:「你胡說!你閉嘴!」
中年男人:「夠了!」
女生拍桌憤怒道:「你不要逼我!大不了,我也從那棟宿舍樓上跳下來!學校已經死了兩個人了,如果再來一個,你們誰都沒有好結果!」
中年男人笑了起來:「那你去跳啊,你去。大家只會嘲笑你,認為你是畏罪自殺!警局跟學校一向有合作的,知道嗎?教育局也是政府工作部門,你看看,他們最後會相信誰。年輕人不要太自不量力。」
女生劇烈呼吸,顯然被氣得不輕。
中年男人從手邊的煙盒裡抽出香菸,用打火機點了,靠在沙發椅上。過了會兒,才施捨般地說道:「何必把大家都搞得那麼難看?你以為你可以用你的命來威脅我?你開玩笑吧?我想跟你好好聊。你這樣的情緒,我們怎麼聊?」
「我勸你,不要再管這件事情。不如提一些有用的要求。」中年男人狀似認真地勸解道,「你也為自己考慮考慮,你已經高三,還有不到一個月就高考了對吧?你鬧,能得到什麼呀?」
穹蒼:「公正。」
中年男人:「公正值多少錢?」
他對著前方享受地吐出一口白煙。
女生沉默良久,再次開口,聲音顫抖:「田韻就那麼白死了?她根本是被你們逼死的。你先對她動手動腳的,可是你連最起碼的賠償都沒有做到位。」
「所以啊,能談錢,不就方便了嗎?」中年男人敲著桌面道,「二十萬。」
「不夠。」女生慢慢冷靜下來,「還有周南松,她媽媽只有她一個女兒。」
中年人:「那你覺得多少賠償合適?」
女生:「都是人命,你覺得值多少?」
中年人:「一百萬。你看可以嗎?」
女生再次沉默下來,隔著螢幕也能感受到她內心的掙扎。
最後,她很是無力地應了一聲,又虛弱地補充道:「你不可以再去找我媽了。我可以當這些事沒有發生過。她只是一個普通人。」
中年男人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女生問:「我還有一個問題。」
中年男人心情很好的模樣:「你說。」
「你到底有沒有良心?」女生隱忍著怒氣,質問道,「你拿著校長開出來的貧困生制度,名利雙收,背地裡卻做著那麼禽獸不如的事。你對不起太多人,你甚至對不起校長。你糟蹋了他的善心,毀了整所學校。早晚有一天你會自食惡果的。」
「校長?」中年男人嗤笑了一聲,顯然不將她放在眼裡,揮著手裡的煙道,「你可以去找校長,問問他為什麼讓我這麼做。年輕人,你真好笑。」
畫面突然暗去,重新切回到穹蒼那邊。
穹蒼按著自己的頭,焦點並沒有落在鏡頭上。她低聲說:「我說的都是真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不相信我,還去傷害我的家人。是不是一定要死才可以證明?這是你們對於正義的訴求嗎?我可以用生命向你們保證真實,你們又能不能為自己說過的話負責。」
穹蒼哽咽了兩聲,又說:「我都說出來了,相信我的,不要去傷害受害人,不要去猜,究竟有哪些人對脅迫。真正該被討論的,是那些說謊欺騙的人……大家永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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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則影片出來的時候,校方領導正在接受媒體的採訪,他們低垂著視線,假意惺惺地表示對王冬顏的失望跟遺憾,同時敷衍地做著自我檢討,說學校沒能關注好學生的心理問題,也應該承擔一部分的責任。
媒體的嗅覺比他們要靈敏。在他說到一半的時候,幾名記者的手機都出現了新的訊息提示。他們退到後面,悄悄檢視內容。
被採訪的校方領導隱隱感覺到不妙。清了清嗓子,準備再次開口。
看完資訊之後的記者面露震驚,彼此間對視了一眼,都帶著不可置信的眼神。他們態度一變,快速上前,將話筒懟到領導面前,不善發問道:「請問貴校如何看待王冬顏最新發布的影片?」
正在接受採訪的男人懵了下,緩緩道:「什麼影片?王冬顏同學經常說謊,如果是她說的話,我覺得應該考證後再取信。」
「她釋出了在辦公室裡和你們談判的完整影片!」記者很是激動道,「影片中的人物口型、聲音,全部都是對得上的!你們敢釋出原版音訊嗎!」
被質問的領導背上陡然出現一層冷汗,卻仍舊強撐著道:「我們釋出的就是原版音訊,我們需要看一看你說的影片後再給你準確回答。」
記者們根本不給他逃離的機會,群起而攻地質問道:
「你知道王冬顏今天早上跳水自殺了嗎?」
「你知道王冬顏用自己的死亡控訴了你們的霸權行為嗎?」
「網上攻擊王冬顏的水軍是不是你們請的?」
「周南松的自殺是不是被你們引導成校園暴力的?請正面回答!」
中年男人受不了了,想從人群中逃離,用手推擋道:「等一下啊……等一下……」
「站住!」
「你知道教唆他人自殺,雖然沒有明確的法律條文,但是司法機關是認可它作為故意殺人罪來判處的嗎?請問一中有沒有脅迫學生自殺!有沒有!」
「叫你們領匯出來!我們需要真相!三條人命都需要真相!」
「怎麼解釋王冬顏說的情況!」
學校的行政樓直接被圍住,還有記者湧向校長室,以及穹蒼在影片中說出的另外幾人的住所,前去找他們討要公道。
那些人在茫然之中,被找了出來。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直接面對黑漆漆的鏡頭,以及各種憤怒的詰問,啞然失聲。然後又在手足無措的情況下,被突然冒出的警方帶走,去公安局接受調查。
一路上,他們的各種窘態都被鏡頭記錄下來,到了公安局門口之後,又被無數人圍觀,像過街老鼠一樣承受市民激動的情緒。
憤怒的家長將垃圾丟到他們的臉上,而警察毫不同情,只套路地讓市民們讓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