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務平無法回答,只能找人安撫好她,將她帶去樓下。
在樓下錄完口供的賀決雲小跑著上來,他找到章務平,利落地彙報道:「根據樓裡住戶的口供來看,所有人都只聽見了兩位死者的爭吵聲,完全不知道有第三人在場。」
賀決雲開啟本子,對著上面記錄的內容進行復述:「房子的隔音很差。他們最早聽見男性死者在打罵,中間有砸東西的聲音,緊跟著寧婷婷吼著要離婚,她丈夫就說了‘我打死你’一類的話,喊得特別大聲,上下樓的住戶都聽見了。沒過多久這個房間就安靜下來。安靜後大概過了三五分鐘吧,二樓完全沒有聲音。孫女士跟她老伴懷疑寧婷婷可能出事了,兩人討論了一下,最後孫女士決定上來看看。過程就是這樣。」
頻道中有玩家茫然道:「所以寧鼕鼕到底是不是兇手?他為什麼要殺自己的妹妹跟妹夫?」
章務平思忖片刻,說道:「男性死者身上有多處刀傷,但數道傷口都不深,可見刺他的人力氣應該不大。」
他走到寧婷婷的屍體前面,舉起她的手,說:「寧婷婷的手心有一定的磨損,小指上還有一道刀痕。如果是以這種姿勢握刀的話,傷口恰好可以吻合。」
一位警員握著手中的相機不斷按快門,順著他的思路想了一遍,問道:「你是說,丈夫是妻子殺的,妻子是寧鼕鼕殺的?」
賀決雲無奈道:「寧鼕鼕殺她做什麼?他們是兄妹啊。」
玩家滿臉無辜:「這我怎麼知道?」
在進入遊戲之前,他一直跟隨媒體的節奏,預設範淮是兇手的。哪怕相關記憶被遮蔽,他的潛意識還是這樣認為。
賀決雲看著地面說:「寧鼕鼕應該是在他妹妹死後,或者受傷之後才出現的。」
「你怎麼知道?」
章務平有豐富的辦案經驗,在看到現場的第一時間已經有了相關猜測,但他沒有開口解釋,想聽聽賀決雲的意見。
賀決雲手指在地面上畫了個圈,說:「地上噴濺式的血液,看見了嗎?很完整的一個圈,刀被放在這個地方。寧鼕鼕過來,一腳踩在了血點上,在這裡留下一個完整的腳印,從位置和距離來看,他蹲下來檢視寧婷婷的情況,並且拿起了手上的刀。這很可能只是震驚之下,條件反射性的動作。」
周圍的人小心翼翼地圍了過來,隔著一段距離觀察現場。
賀決雲說:「如果,是寧鼕鼕刺的刀,然後把刀拔出來,血液噴濺就不會呈現這種形狀,血液會噴濺在寧鼕鼕的身上。這個現場其實挺乾淨的,兩位死者身邊的環境都保護得很好,有點經驗就能看出真假。而且——」
賀決雲把手裡的本子丟給對面的警員。
「我剛才已經找物業要了一樓防盜門前面的監控。一樓的住戶說,兩位死者停止爭吵的時候,剛好是在12點02分,當時他在看午間節目,對時間記得特別清楚。監控裡,寧鼕鼕是12點05分進來的。跟一樓的那位人質,前後不超過兩分鐘的時間差距。寧鼕鼕總不可能走到樓上,二話不說,先把妹妹給殺了吧?根本沒有作案時間。」
現實中也是這樣,警方只是懷疑範淮跟前三起證人死亡的案件有關,但從來沒有懷疑他會殺死自己的妹妹。
章務平點頭:「我也同意,寧鼕鼕只是出現的時間比較巧合。」
「真的有這麼巧的事嗎?」玩家懷疑說,「可他既然不是兇手的話,那他跑什麼呀?」
「被人看見他手裡拿著刀,估計怕百口莫辯吧。」一人嘆說,「畢竟他之前已經坐過牢了,很容易會讓人有先入為主的偏見。這次還有半個目擊證人,就算執法機關不起訴他,案件爆發之後,公眾也會懷疑他。」
賀決雲補充說:「寧鼕鼕一直主張自己當初是冤枉的,他對警察,可能沒有信心。」
一直熱鬧的頻道竟然出現了數秒的沉默,饒是熱情的玩家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一人問道:「我們現在,能申請通緝令嗎?」
章務平深吸一口氣,說:「從現場來看,我們沒有絕對性的證據證明這兩位死者是寧鼕鼕殺的,甚至很可能不是。門是從內部被開啟的,他不是強行入室。雖然他把樓下的住戶綁在了屋子裡,但並沒有傷害她,很快就離開了。也並不是以金錢為目的。我認為,這不足以構成綁架罪。你說要發通緝令嘛……我不覺得申請能通過。」
再有一點,從私心來講,章務平希望能再給寧鼕鼕一個機會。讓他以配合調查的身份回來,而不是犯罪通緝。
在這件事情上,寧鼕鼕只是一個目睹妹妹死亡的受害者。章務平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選擇逃跑,甚至不惜一切代價,但從他沒有傷害人質的行為上看,他應該不是一個壞人。
有時候,想要毀滅一個人的人生,真的是太容易了,因為社會很苛刻。
寧鼕鼕大半的人生都已錯付,他分明還那麼年輕,千萬不要再重蹈覆轍。章務平對他有惻隱之心。這也是他的責任。
章務平眼神堅定起來,說:「寧鼕鼕現在的情緒應該很不穩定,我們一定要儘快找到他!以免他一時衝動,越走越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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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警務人員分析全過程,網友不知該如何表述自己的心情。他們做好了寧鼕鼕是兇手的準備,且對此堅信不疑,結果被當頭狠狠打了一棒。
設身處地地思考一下,他們或許還會懷疑警方給出的案情通告。
……不會或許,他們就是。
「追擊者團隊裡也有很多牛人啊。我還以為三夭會把一群雜兵放過來,沒想到素質還挺不錯。」
「說雜兵啊,怕是不知道這邊的指揮章務平也是85分的大佬了嗎。就經驗來說,他比許多天才更厲害。」
「居然這麼短的時間就看出寧鼕鼕不是兇手,但是這樣也就發不了通緝令了,對遊戲來說難度應該加大了吧?」
「這兩個居然不是範淮殺的嗎?我吃得洗腦包不是這樣的。【滿頭問號】」
「我現在有點懷疑範淮真的是冤枉的了。警方應該有重啟調查吧?有沒有相關的情報流出來?」
「不要再隨便相信‘內部情報’了,真‘內部情報’在決定公開前是不會外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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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殺現場已經分析完畢,章務平等人現在著重開始搜捕寧鼕鼕的蹤跡。然而,這個是他們急不來了。
終於,技術員調出了寧婷婷那部手機上的消費記錄和通話記錄。
技術員手指在電腦上重重一敲,把頁面放大,說:「寧鼕鼕用她的手機,叫了輛計程車,最後的通話也是跟那位司機的。我們已經聯絡了司機,司機說,他是在中心商業街附近把人放下。另外,寧鼕鼕在鐵道部的網站上,買了五張分別去往不同地點的汽車票。」
玩家捏著下巴道:「買了車票,人卻去了市中心,這倆方向完全不對啊。她是想轉移我們的視線吧?」
「這個你們自己查咯。」技術員說,「我們的動作其實已經很快。根據女性死者銀行卡上的消費記錄,最近的一筆就在十五分鐘前。」
「是誰?」
技術員:「我正在問。」
技術員揉了揉眼睛,片刻後,回答說:「那個人是……哦,那個人是商業街的一個商戶,他說寧鼕鼕沒帶銀行卡,在他那裡買了一套衣服,然後跟他兌換了五千塊錢的現金。所以,寧鼕鼕現在很可能還在市中心。」
有人問:「能不能根據寧婷婷的手機進行精準定位?」
技術員說:「對方拿走的手機是ios系統,想要直接定位比較麻煩,我們沒有時間。而且寧鼕鼕現在已經取完錢,我不認為她那麼聰明的人,會長時間把死者的手機帶在身邊,給我們留下線索。」
「那就只能查監控了。知道時間、地點、人物,我們完全可以從監控裡找到目標。」
賀決雲無情地掐斷他的信心:「市中心的人流量非常大,而且今天還是節假日,定位地點可以說是人山人海。別忘了對面玩家是一名高智商人士,她會選擇的停車點,很可能是避開主要監控攝像頭,又處於人流量正中心的位置。那麼周圍一整圈的監控影片我們都要看。那麼多的人,你要用多長時間才能從裡面找出逃犯?你知道她是走在路邊的行人,還是坐在車裡的乘客?你確定攝像頭一定會留下她的正臉嗎?」
另外一人插話道:「就算沒有長相,我們也已經知道逃犯的身高、身材、衣著,照樣可以作為參照依據。只要抓目標的走向動態,憑藉市區完善的監控系統,我們就可以有條不紊地展開追捕行動吧?」
聽著他們如此天真又輕鬆的發言,幾位相關專業的人士簡直笑都笑不出來,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解釋。
他們以為翻監控是看電視嗎?輕鬆愉悅?還可以配點瓜子可樂?
用監控來確定逃犯具體的位置,他們一定會處於被動。
「不對。」賀決雲的聲音依舊沉穩,「你們不知道她的衣著,至於身形,也可以用服裝跟姿勢來進行掩飾。如果混在人群裡,你根本認不出來。」
眾人齊齊扭頭看向他。
賀決雲走到鞋櫃前面,指著地上的腳印說:「寧鼕鼕在離開之前,在這裡換了雙鞋子。」
「對啊。因為她的鞋子底部踩到血了,所以她換了男主人的鞋子。」
「不,她應該是先換上男主人的拖鞋,去臥室拿了可以更換的衣物。」賀決雲回身指向臥室門口,「變裝掩飾,也是很逃亡中很重要的一環。她能冷靜地佈置好現場,肯定也會考慮到這一點。而男性死者的衣櫃裡究竟有哪些衣服,我們並不知道。」
一些人懊惱地嘆道:「是哦。那翻監控豈不是毫無目標。那怎麼辦啊?」
「這不就在討論怎麼辦嗎?」
有人急道:「我們越討論越是在浪費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貴,動起來啊同志們!」
這句話激得頻道里出現了多種不同的聲音。沒有耐心的玩家已經開始煩躁。
「誰不知道動啊?你不計劃好過程你要怎麼行動?難不成一百多人各混各的?」
「去守汽車站、火車站,機場,總是對的吧?我在外面等很久了,給我點事情做行不行?」
「哎呀別搗亂了!吵架的都給我閉嘴!」
場面居然混亂起來,章務平等人的表情堪稱陰沉,網友也陷入迷幻的無語之中。
「好像確實挺難追的。【小小聲】」
「一群散兵,越多越亂。專業人士也帶不動啊。」
「一群散兵也有一百人了,其中還不包括三夭免費贈送的技術人員。他們現在最缺的就是人。排查需要大量的時間、人力,尤其在遇到棘手的罪犯時,對方會不停地給你設定迷惑資訊。你知道一個刑偵中隊才多少人嗎?案件沒有發酵時,當初負責追擊範淮的才不到三十人啊朋友,已經是傾盡全力了。」
「別說,我發現q哥一直在悄悄為大佬說話。他怕不是個間諜吧。」
「你們有沒有覺得,離開了大佬的q哥,沙雕氣息不見了,變得成熟可靠,我都不敢認了。」
「q哥本來就是三夭的監察員,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做的!大佬坑了他而已!【你們清醒一點】」
·
章務平沒有責罵他們,對於這支臨時組建的陌生隊伍,並不適合用系統內的領導方式,他太過嚴厲,只會引起逆反效果。
章務平一句多餘的話也沒說,思考完對策後,直接進行安排。
「a市的幾個主要火車站,汽車站,都要派人排查。小型汽車站,兩個人進行配合。大型車站四個人。火車站六人到十人一組。可以找相關的工作人員一起幫忙。離這幾個地方比較近的玩家,現在開始報名。」
章務平在電腦上的名單裡畫上紅線,快速安排好幾人的工作。
一位玩家舉手道:「是不是還有高速路口?逃犯可能會偷車從路口離開。」
「高速路口?」賀決雲否決道,「你知道a市各區有多少個高速入站口嗎?今天是清明的法定節假日,高速免費,工作人員大部分輪休,旅遊的車輛全在高速上堵著。你要是在高速口一一排查,會導致嚴重的交通堵塞,引起民眾恐慌。而且,我們哪裡來的人手?用什麼理由申請這麼大規模的排查?」
「找個人關注一下車輛報失情況。今天之內,有任何相關警情,都要第一時間進行排查。」章務平讚許地看了眼賀決雲,附和說,「我們確實不應該把範圍劃得太大。既然寧鼕鼕現在還在市中心,我們就圍繞著市中心進行佈防。她想要順利逃走,肯定是要出來的。」
章務平拉出地圖,仔細觀察過後,相繼在上面圈出幾個紅點。
「在這幾個車流量大的路口,對出市中心的車輛,以查酒駕的名義進行單向排查。這幾條小路平時人流量不大,可以直接檢視監控。這幾個路口,重點關注,在路口對可疑的行人檢查身份。寧鼕鼕如果想要離開,必然要經過這些地方。技術人員繼續追蹤寧鼕鼕及兩名死者的身份證使用情況。只要我們排查得夠仔細,她就無所遁形。」
幾人一聽,發現全部都是最基礎又最辛苦的工作,聽起來一點也不威風。
「就沒有什麼黑科技嗎?」
章務平拍拍對方的肩膀,鼓勵說:「人類就是自然界最大的黑科技,發揮你的主觀能動性。大家都不要愣著了,快點動起來!我們能不能成功,就看大家工作得夠不夠仔細!」
眾人的熱血還沒開始揮發,樓下的一個警員連忙給章務平打報告,緊張道:「隊長,媒體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