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員搖頭:「這個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沒聽全。」
記者問了個意有所指的問題:「你覺得寧鼕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店員想了想,乾笑著評價道:「看起來挺兇的,好像隨時會打人。眼睛裡有戾氣,有點可怕。」
記者問到了自己想問的答案,已經足夠,和年輕店員道過謝,帶著攝像往外走。
「我們再來按照警方給我們的時間重演一下,看看寧鼕鼕出現的時機究竟是有多麼‘精妙’……」記者按住自己被風吹得亂飄的頭髮,嚴肅著臉,將案發現場的時間給觀眾排了一遍。
時間細節警方並沒有對外公佈,小區物業也被警方叮囑過,不要對外透露太多細節。這位記者覆盤的現場,是他們根據附近住民打聽出來的。
從他們的角度來講,寧鼕鼕出現的時機確實太過微妙。
偏偏就那麼巧,他在兩位死者爭吵剛剛停止的時候出現。
又偏偏那麼巧,他拿起刀的樣子被樓下的孫女士看見。
如果沒有明確的證據從旁作證,他們不願意接受巧合這種的理由。
最後,記者說了一句略帶諷刺的話:「你們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的巧合嗎?」
推測合理,邏輯自洽。
說實話,如果賀決雲不是內部偵查人員,他可能會有和這位記者一樣的想法。但他會尊重資訊不對稱的情況下的公安機關,而不是自我邏輯上的揣測。
賀決雲疲憊地揉了揉額頭,將網頁滑到最底部。
果然,評論區裡的人幾乎全在質疑警方的調查結果,顯然他們就是一群不相信「巧合」的人。
當對一個人帶有偏見的時候,就會對他表現出來的所有事產生質疑。哪怕他只是打個噴嚏,也要覺得他這個舉動不單純,何況寧鼕鼕的這個案件,本就那麼可疑。
·
賀決雲再次拿起寧婷婷的手機,切換到社交軟體上。
沒有意外,他看見了一段保留的聊天記錄。
然而就是這段聊天記錄,讓賀決雲在看完後,感覺雙手冰涼,血液流失,一道冷意從四肢蔓延到胸口,讓他一直保持著的剋制和冷靜差點瓦解。
他兩手搭在方向盤上,額頭靠了上去,將臉深深埋了起來。
一段記錄是發生在幾天以前。
寧婷婷:哥,我今天本來不想跟你吵的。我只想過平靜的生活。
寧鼕鼕:你現在的生活難道叫平靜嗎?你知不知道這根本不正常!
寧鼕鼕:你為什麼不告訴媽媽?
寧婷婷:不要告訴她了,她很累。我只要做得好一點就沒事了。
寧鼕鼕:這跟你沒有關係!
寧鼕鼕:離婚吧,他那樣的人,早晚有一天會打死你的。他根本沒把你當家人。
寧婷婷:我這樣的人離婚後能怎麼辦啊?而且他不會那麼容易放過我們的,他會害你。
寧鼕鼕:你在胡說什麼?離開他你就過不好了嗎?什麼樣的生活不比現在好?你還有我啊,我們一起。
寧鼕鼕:哥哥可以養你的,我們只要過最普通的生活就行了不是嗎?
寧鼕鼕:我可以去打工,我一直有在學習,等我有錢了我再去拿個學歷。
寧鼕鼕:老師答應我可以招我做助理。相信我,哥哥會有錢的。
寧婷婷:沒有普通的生活。我們根本沒有。
寧婷婷:你不知道,我已經回不了頭了。你跟媽好好過吧。
還有一段,就發生在案發當日。
11點05分的時候,寧婷婷給寧鼕鼕傳送了數條語音資訊。
賀決雲手指點開綠色的語音條,裡面傳來寧婷婷哭著的聲音。
「哥,他快要回來了……」
「為什麼我要過這樣的生活?我以前其實怪過你的,如果你沒坐牢,我不用變得像條狗一樣……可是我知道,你最疼我了,如果你在,你一定不會讓我被人欺負。為什麼你不見了?」
「我不能像你一樣那麼堅強,哥,我不行的……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已經受不了了……」
「我想回家,哥……我們家在哪裡啊?你現在在哪裡啊?哥……」
寧鼕鼕用平和又堅定的語氣,給她回覆道:「別怕,哥哥來接你回家了。」
在多起殺人案件偵破之前,寧鼕鼕一直作為危險人士在被警方半監控。這一天,他甩脫了警方的跟蹤,前來保護自己的妹妹。
他是想重新開始的,想著能把那個支離破碎的家拼湊回去,想著靠自己的雙手保護好自己的家人。
可是就差那麼一點點,等待他的只剩下寧婷婷的屍體。
有時候許多事情,差的就是那麼一點點。
賀決雲登入官方賬號,將那一段家暴影片傳了上去。緊跟著,又把這兩段聊天記錄傳了上去,以解釋寧鼕鼕為什麼會那麼湊巧地出現在案發現場。
傳輸完資料之後,賀決雲虛脫地坐在座位上。他降下車窗,給自己透氣。
天空的雲層似乎更厚重了一點,天色越加昏暗。
此時上網的人正多,這條訊息很快被各大新聞媒體號轉發,在網上迅速傳播。
通告下面的評論數以每秒幾十條的速度不斷向上攀升,熱度也呈爆炸式增長,風向瞬間反轉。
「我聽哭了,寧鼕鼕真的是個好哥哥的。」
「??」
「媽的剛才不是還有同事說這衣冠禽獸溫文爾雅,包容妻子沒有偏見嗎?就這?包容?!你良心沒了,我祝你全家都被包容。」
「那邊在緬懷完美丈夫不幸罹難,這邊就被扒掉了底褲。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悲劇?」
「史上最快打臉……我打他妹啊!」
「所以兇手到底是誰?警方什麼時候出正式公告?我信你,我只信你們還不行嗎?」
「我只關心,寧鼕鼕他媽媽還好嗎?女兒剛剛死了,兒子被汙衊,還差點被男方家屬遷怒掐死。她太難了吧?」
賀決雲看見最後一條,眼皮開始不安地跳動起來,感覺自己忽略了什麼很重要的事。
一個名字從他腦海中劃過,但又很快消失。
他退出主介面,用顫抖的手指搜尋#寧鼕鼕母親#這個關鍵詞。
大量相關影片跳了出來。
是有記者去採訪了寧女士,同時聽聞噩耗的男方家屬也趕了過來。兩邊人在門口起了衝突,寧女士的外套被外面的人扯出一片,無數臺機器對準了她,詢問她對自己兒子的看法。
寧女士臉上有無措和悲傷,這些人似乎忘記了她母親的身份,只想從她身上搞到「大新聞」。
寧女士用力將他們推門,合上房門,然後再也沒有了動靜。
影片底下還有人在罵寧女士冷血無情,難怪會教出像寧鼕鼕這樣的孩子。
賀決雲愣了數秒,心口開始慌亂猛跳。一種極為不安的情緒籠罩住他,他對著通訊器失態大喊:「章隊,章隊!」
「怎麼了?」章務平沉重道,「我看見你發的通告了,寧……」
賀決雲打斷他說:「寧鼕鼕的母親!有沒有警員在她家附近?」
「寧鼕鼕去找他媽了嗎?」章務平聲音大了起來,「附近的人有沒有得到訊息?」
「不是因為這個!」賀決雲吼道,「馬上讓人去她家!快!」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響起道:「我在這邊,我現在過去了,可是這裡記者好多啊。」
賀決雲急躁道:「你直接衝上去,別管記者!」
新人玩家在他的催促下,緊張道:「好的好的,我到門口了——麻煩大家讓一讓啊——寧女士,寧女士你在嗎?」
砰砰的敲門聲混著嘈雜的談話聲,有人還在叫著「她不敢開門的!」。
新人玩家說:「不開門啊。」
賀決雲快要聽不見自己的聲音,耳邊嗡嗡作響,他叫道:「撞門!直接撞!立刻!」
「這……這是防盜門啊?」新人玩家懵道,「你先別急,我從隔壁翻!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