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決雲的思緒有點亂,畢竟柳忱給出的資訊,跟醫院裡得到的相悖太多。兩者形象幾乎無法重疊。不可思議的是,他還覺得柳忱的說辭挺有道理。
賀決雲再次徵詢地看向穹蒼,穹蒼……也再次沒有默契地坐到地上,錯過了他的暗示。
賀決雲放棄了,說:「照你這麼說,田兆華這人夠狠的啊。」
「你們不要以貌取人嘛!」柳忱攤著手急道,「他長了一張好脾氣的臉,而我長了一張流氓的臉是不是?我從小到大沒做過壞事的……誰知道人到壯年居然殺了個人。」
穹蒼用手掩著口鼻,問道:「醫療事故的事,你有明確的證據嗎?」
柳忱整張臉都被白煙籠罩了,他一手煙抽得特別狠:「什麼樣叫明確的證據?你以為我故意醫鬧碰瓷?那可是他們醫院的人自己說的!田兆華的做手術的時候,什麼肌腱什麼縫合出了錯誤。他居然在手術裡晃神發呆!你說狀態不好上什麼手術檯?那是你證明自己的地方嗎?!」
穹蒼問:「誰說的?」
「他們領導啊!」柳忱大聲說,「他們領導在訓田兆華的話。我本來想找他感謝他的,結果讓我聽到了這些事情。後來我才知道,那段時間,有一個女人正在指控他性侵。他在醫院裡的名聲都臭了,評職稱的事也差不多黃了,就濛濛我們這些外行人。醫院本來想給他放假,讓他在家裡避避風頭,可是他不肯,非要上臺做手術。我家人就是看他面善,相信他,才指了他。誰知道啊,在他眼裡,我們就是群解壓玩具啊。」
「就這,你說我能不氣嗎?我能不鬧嗎?我們是把活生生的一條命交到他手上,他一個晃神,一個人一輩子就毀了!病人對他們感恩戴德,他們只拿這工作當個賺錢討生活提升地位的職業。憑什麼?這根本不公平!」
穹蒼認真看著他,露出個略顯嘲弄的表情,只是消失的很快。
賀決雲自己就是做領導的,他覺得柳忱的想法有些魔怔了,忍了忍,還是忍不住替田兆華辯白一句。
「領導訓話的時候,那都是往變態高標準的方向去的,恨不得底下的員工一個個褪去凡身做個沒有感情不會失誤的機器人。那些話聽聽就得了,根本不能當真。」
他私認為田兆華並沒有柳忱說得那麼不堪。他在醫院裡可以擁有那麼好的口碑,多少是他的真性情,一個正常人沒辦法偽裝那麼久。
優秀的外科醫生哪裡都稀缺,多少病人還排著隊等手術。田兆華會選擇堅持上班,初衷肯定不是因為報社。
賀決雲:「人好好在家裡休假,不比工作解壓啊?田兆華那麼年輕就可以評副高,說明他的外科技術真的不錯,不是單純靠面善。你不知道你侄子當時傷得多重?從結果來看,應該比你們預想好很多了吧?你對人家的揣測,是不是有點太陰暗了?」
柳忱底氣不足,卻仍舊硬著頭皮嗆道:「那也不能否認他手術失誤啊!」
賀決雲說:「鑑定委員會的結果是比較權威的。一臺手術那麼長的時間,誰能保證自己不會疲憊?人家如果非要訓話,總能找得到責罵的理由。那是他們內部之間的勸誡,不等於醫療事故。你不理解?」
穹蒼頂著發癢的喉嚨加了一句:「你說得對。」
賀決雲挑了下眉,發覺她的聲音更加低沉了。短短四個字,發出來的質感跟毛玻璃似的,應該是吸了太多的二手菸,讓本就不頑強的喉嚨雪上加霜。
賀決雲勾勾手指,示意她乖乖到下面去,然後上前抽掉柳忱的煙,直接在地上摁滅。
柳忱茫然抬頭:「幹什麼呀?」
「我們的病號在這兒呢。」賀決雲點著下巴示意道,「再下去也要出事故了。」
穹蒼挪動到他的身後,然而狹小的樓梯間裡眾空氣平等,並沒有好到哪裡去。她表情不大好看,輕輕咳了兩聲。
賀決雲一巴掌呼過來,捂住了她的臉,手指間還有股淡淡的香氣。
穹蒼差點被沒給他憋死。
這人虎了吧唧的,才是讓人無話可說。
柳忱直想忽略他二人之間的不正常互動,問道:「你們三夭會如實報道的吧?不跟醫院抱團吧?」
穹蒼扯開賀決雲的手,問了一句:「你要求他賠償多少錢?」
柳忱猶如被刺中某處痛腳,臉上肌肉顫動,保持著鎮定,問道:「什麼意思?」
「你不是要求賠償嗎?」穹蒼問,「你當時要求田兆華賠多少錢?」
柳忱:「這不是正常的嗎?」
賀決雲附和道:「正常的話就是隨便打聽一下,這有什麼不好回答的?」
柳忱加重聲音:「兩百萬!我侄子還年輕,這個價不過分吧?」
「你私下采用了什麼方法,追討這個正常的兩百萬?」
穹蒼的語氣依舊平靜,卻刺得柳忱極為難受。
賀決雲心道果然如此,問完話,穹蒼的溫柔體貼就到頭了。這個慣會過河拆橋的女人。
如果說,先前柳忱一直在認真地表現著一個無辜受害者的形象,那麼在穹蒼問出敏感性的問題之後,他的麵皮有點繃不住了。
對這個問題的迴避,讓他完美受害人的面具上出現了一絲裂縫,而他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麼會說謊。
在他尚在思考的空擋,穹蒼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她沒有多問,急於遠離這個煙霧繚繞的地方,快步拉開前面的木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