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蒼說:「是的,我還有件事情想再問您一下。」
護士:「你說,如果我知道的話。」
穹蒼把手機放到桌上,擺在正中,在賀決雲的身邊落座:「是關於柳忱,就是那個撞死田醫生的司機。在田醫生出事之前,他們之間發生過激烈的衝突嗎?」
護士的聲音隨著情緒激動起來:「醫鬧呀!你不知道醫鬧起來有多過分!他來醫院的大廳裡大哭大鬧,纏著別的病人開口就進行造謠。舉著橫幅或照片守在科室門口撒潑,保安趕都趕不走。後來還去院長辦公室不停地投訴抗議。田醫生就是脾氣太好,沒跟他起正面衝突,一直繞著他走。醫院裡其他人的工作都被他影響了。長期這樣地騷擾,誰受得了啊?」
穹蒼身體前傾,靠近桌面:「還有什麼更過分的行為嗎?」
「當然!你讓我想想。」護士說,「我記得有一次,田醫生來醫院的時候,臉都被打腫了。那天他實在受不了,就選擇了報警。可惜最後田醫生還是跟他和解了。」
穹蒼問:「為什麼和解?」
護士輕吐了口氣:「這我不知道。多半是田醫生挨不住對方懇求吧,他一向很好說話的。可惜對付柳忱這種人,理解根本沒有用。他哪裡會把別人的好意放在心上啊?他只會覺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穹蒼聽見背景裡傳來了方起的一聲冷笑。怪令人毛骨悚然的。
護士瞥了方起一眼,沉默片刻後終於醒悟過來,問道:「你們今天是不是去見柳忱了?他是不是跟你們說了田醫生的壞話?我跟你們講,他的話根本不可信的!他就是想把田醫生拖下水!跟條瘋狗似地不停地咬著他!」
「我知道,我知道。」穹蒼安撫了一句,又問,「那段時間,還有什麼會對田醫生產生劇烈影響的事嗎?比如說,田兆華被人控訴性侵。」
電話對面安靜了一下,然後才道:「梅詩詠的事其實沒有鬧大。我看田醫生……表現得好像挺正常的。不過他一貫不喜歡在工作的時候發脾氣。」
穹蒼眯起眼睛:「沒鬧大?」
「嗯,梅詩詠根本沒來醫院鬧啊,就兩個警察接到報警電話之後,帶田醫生去調查了兩天,然後就把人給放回來了。這事兒我們內部的人知道,外面知道的人卻不多,頂多就是捕風捉影吧。柳忱不知道從哪裡聽來了這個訊息,這事兒後來還是他散佈出去的呢!」護士咋舌,每說一段話都不忘記踩柳忱一腳,「他整個就一胡鬧!連警察都沒給個結果呢,就他傳得繪聲繪色的。他趴人家床底下了啊?」
穹蒼狐疑道:「梅詩詠的羊水鑑定報告,不是在你們醫院做的嗎?」
「是我們醫院做的。但這涉及隱私,醫生不可能到處跟人說呀。」護士沉吟兩聲,又繼續道,「當時,好些同事是知道有這麼一個人,但不知道那人是梅詩詠。他們同科室的醫生互相間比較熟,是見過田夫人來找田醫生,聽他們談話才知道的。」
穹蒼輕輕「咦」了一聲,換了個姿勢,再次問道:「那一次,田女士跟田醫生吵架了嗎?」
護士不大確定道:「沒吵,兩人聊得挺冷靜的。關著門,沒砸東西,也沒大聲嚷嚷,應該還好吧?」
方起嘀咕了一句:「整的還挺豁達?」
大概是被護士教訓了,方起又快速認慫道:「對不起。我只是從心理醫生的角度覺得幾人的行為不符合常態,沒有別的意思。」
這個訊息出乎幾人的預料,不過倒也解釋了為什麼早上護士不提梅詩詠的原因了。在他們眼中,或許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與田兆華的死亡毫無關係。
只是,在這種合理之下,另外一種不合理顯然更加突兀。
為什麼一個被人指控性侵,且被警方帶走調查的男人可以表現得如此淡定?
又為什麼一個知道自己丈夫使用了不正當手段,迫使另外一個女人懷孕的妻子,可以保持這樣的心平氣和?
難道田兆華的妻子,是一個情緒把控極度冷靜的人嗎?
賀決雲歪頭看了穹蒼一眼,見她眉頭輕輕皺起,正用力地吞嚥口水,以此緩解喉嚨的乾澀。這動作讓她看起來像惡鬼投胎。
電話對面嗡嗡地響,像是護士跟方起槓起來了。這兩人原本應該就認識,正在互相傳授彼此的人生哲學。方起深感自己的專業水平被冒犯,積極與她抗辯。
賀決雲伸手將手機挪到自己面前,開口道:「也就是說,梅詩詠的控告,並沒有對田兆華造成太大的影響,起碼明面上是這樣的。她雖然選擇了報警,但還是在意田兆華的名譽。」
護士停下和方起的爭吵,重新走到安靜的地方,回道:「對,那段時間大傢俬下討論了一遍,沒多久風波就過去了。田醫生可以安全回來,說明檢方最後沒有提起公訴,那麼強姦多半不是真的吧。田醫生跟梅詩詠的關係……我認為是偏向於私生活的範圍,這個我也不好多說。」
刑事犯罪跟個人作風完全不是一個等級上的問題。梅詩詠給田兆華留了面子,田夫人聽起來也是一個理智溫和的人,加上田兆華還有一個女兒,怎麼想都沒有因此自殺的道理。
那麼穹蒼之前提出的假設似乎就不成立了。難道真的只是一起巧合的車禍?
穹蒼問:「那段時間,田兆華真的沒有什麼異常的舉動?」
「應該沒有。」護士猶豫了下,說,「抽菸抽得狠了算嗎?那段時間他抽菸抽得特別多。以前他怕病人不喜歡,會按時換衣服,身上一般沒什麼煙味。可是那段時間,一靠近他就能聞到很濃的煙味。估計也是累了吧,壓力還是有的。」
賀決雲身體朝後一仰,心說這反常可大了去了。
護士那邊沉默了會兒,不自在道:「方醫生從剛才起就一直在叉腰瞪我,還陰陽怪氣地冷笑,你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
穹蒼笑了聲,說:「沒什麼,你可以把手機還給他了。謝謝你的配合。」
護士道:「好。」
手機重新回到方起手上,方起帶著暴風雨前最後的平靜,問道:「穹蒼,你人到底在哪裡?你什麼意思啊?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解釋。」
穹蒼把自己所在的醫院地址報了過去。
方起的平靜未能持續太久,直接爆發:「穹蒼,你不要太過分!你拿我當個工具人就算了,還是個只負責遞電話的工具人,你以為我的時間和感情那麼廉價的嗎?!」
穹蒼真誠地說:「請你吃飯啊。十八菜一湯,給你賠罪怎麼樣?」
方起翹著尾音:「你少給我插科打諢!你以為就這麼算了?我告訴你我現在是你高攀不起的男人!反正今天已經到這兒了,我要去見我的恩師了!再見了您!」
他「啪」地一聲結束通話電話,帶著最後的驕傲,彷彿自己才是那個佔據主導地位的人。
賀決雲嘴角抽了抽:「他不來?豈不是可惜了十八菜。」
穹蒼收回手機,極有把握地說:「他會來的。」
賀決雲:「你確定?」
穹蒼給賀決雲遞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一直以來無法實現表情讀取的賀決雲,第一次清晰讀出了她的意思:
「你還不懂你們男人的口是心非嗎?」
大概是這樣。
賀決雲:「……」為什麼他要懂?他明明鐵骨錚錚賀決雲。